《桃源记》友拓

5、生活 苍郁的家很

　　苍郁的家很简单，因山中湿气重，磊了高台，三个房间相互连通。家中有些杂乱，时不时看见乱扔的小弓箭、猎刀之类的，却没有乱得让人难以忍受，反而增加了生活气息。
　　“这边。”苍郁带他进到最里的一间屋子，里面竟是一张铺了动物毛皮的床。苍郁把卧具与坐具区分开了，这与唐朝的习惯很相似，却与村中其他人不同。
　　苍郁感受到他有些疑惑，以为他奇怪三月天里为什么要铺毛皮，道：“山里冷。你睡这个暖和。”好像又怕他觉得委屈，微微别扭地补充，“比妫鹤家舒服。”说完自己先震惊了一下，奇怪于为什么要多说。
　　少与人接触、没有任何经验的苍小郁还不知道，这叫哄。只不过太简短了点，对方显然没有接收成功。
　　方知看看毛耸耸的小床，又转头看看眼前无缘无故陷入沉思的高挑少年。月光从支起的窗棂下流入，隐约地照亮他发红的耳朵。
　　方知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么柔软和美好，那些失去亲人的痛苦、被人凌辱欺侮的愤怒、对世态炎凉的失望，好像都淡去了，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虽然在那里，但有些看不清了。
　　他第一次没有根据礼节躬身道谢，而是注视着苍郁蜜色的眼睛，微微笑道：“谢谢你，我很喜欢这里。”
　　月光下，少年的耳廓好像更红了。他矜持地“嗯”了一声，强自镇定地出了门。
　　方知扒到那张温暖的小床上，做了动荡之后的第一个好梦。

　　翌日，朝阳明媚，方知得了一个好觉，心情亦十分明媚。
　　掀开竹帘走出去，正遇上提了桶水走进来的苍郁，看到他便把水递过来。方知没想到这竟然是给自己洗漱用的，连忙道谢，一番梳洗过后把桶放好，出门找苍郁。
　　屋后有一条山溪，清澈见底，水质清甜，苍郁正拿了个浅口的盆舀水浇身。三月里的溪水还很寒冷，但苍郁却丝毫不惧，洗澡洗得怡然自得。他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丝毫遮掩，看到方知出来，只点了点头，光腚得十分坦然。但方知哪里见过光屁股的男人，他自小洗澡都由侍女服侍，虽然有些别扭，但看到苍郁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也就淡定了。
　　“去妫若家，吃大食。”苍郁说了今天的安排。
　　妫若就是若姑，妫鹤的大侄女儿。
　　方知点点头，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了。若想留在这里，就不能坐着等着别人招待，总要做点事情来养活自己。但是，桃花源的人能接受吗？若他们送客，自己该到哪里去呢？
　　苍郁浇完自己，拿起布巾啪啪啪把身上水拍干，回头一看，小少年站在家门口一动不动，头上挂了一朵乌云。
　　“......？”他像个狼崽子一样对人的情绪非常敏感，但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方知突然就陷入了一种可怜兮兮的、很丧的状态。难道是饿了吗？苍郁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间遛了会鸟，肯定地点点头。他捡起搭在石头上的衣服穿上，走到方知旁边，把发呆的方小知吓了一跳：“有烤山菇。”虽然现在吃饭有点早，但饿了就是会心情不好啊。经常心情不好的苍郁表示可以理解。
　　完全被误解的方知此时也是摸不着头脑，但是......烤山菇？他回想了一下昨天的炮豚，又想了想不小心看到的苍郁家中各种各样的调味罐，吃货之心熊熊燃烧：“有劳了！”
　　苍郁满意一笑，果然没猜错。
　　一刻钟后，细细的炊烟升起，鲜美的山菇香味四散开来。

　　吃完开胃菜，两人一起前往妫若家中。
　　方知想了一路，虽说自己身份尊贵，四岁便请西席相授，但到了这世外桃源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在这里，农业水利、土木建设，甚至歧黄之术，才是真真正正能对村庄有帮助。如此，方知更沮丧了，他养尊处优，还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被自己嫌弃的一天。
　　啊啊啊简直就是百无一用啊！方知抓狂。
　　不过，虽然自己没有什么头绪，但问一问长辈们，兴许会有收获。这样想着，他不由加快脚步。而苍郁，对于身边人忽起忽落的情绪，表示已经淡定而且无能为力了。
　　小孩的心思好难猜啊。——十六岁的苍郁这样想。

　　很快到了妫若家中，相熟的几人都已经在等待了，还有几位未见过的老年男子，想必也是村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桃花源中人热情好客，这几位都是来邀请方知到各家去享用美食的。方知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见面又是一番寒暄，方知逮了个机会凑到妫鹤身边，悄声问：“妫老，小子有事请教，不知您何时有空闲好相拜访？”
　　妫鹤诧异了一瞬，这孩子来时便安安静静，一眼便可看出有心事却不愿多说，如今难得主动，甚好甚好。遂抚须道：“不必客气。大食结束后去我家中一谈，如何？”方知忙不迭答应。
　　秦朝时期大食一般比较丰盛。虽说秦人骄奢浪费，但桃花源中人可没有这一习惯，今日的大食中依旧能看见昨晚没能吃完但也没人碰过的食物，却美味依旧。众人其乐融融倒也愉快，只是方知早上吃了蘑菇，现在就吃得有点少，被若姑抓住了好一顿关心。方知叫苦不迭，他这生活习惯还得适应一段时间。
　　饭后，方知与妫鹤同去里屋。
　　“小郎君有什么请教？”妫鹤主动问道，却大体猜到了方知为什么烦恼。他带着一种长辈的关心与慈爱，又说道，“今日若小郎君不找我，我也会去找小郎君的。住了这几日，你觉得这桃花源，如何？”
　　方知吸了一口气，隐隐有了一个猜测，面上仍然镇定，声音却些发抖：“桃源与世无争，山明水秀，是再好不过的地方。”
　　“既是你也满意，不如便留下来随我们一道隐居。这里虽狭小，却也能保你一世安稳。若儿已认你为侄，若你同意留下，我也必以亲孙之情待你。”妫鹤看着眼前少年圆睁的双眼，少有的露出了微笑，“郎君以为如何？”
　　方知连嘴唇都微微颤抖着，良久，他膝行退后两步，一拜到底：“方知愿永居桃花源，为......祖父尽孝！”
　　“哈哈哈哈好！我妫家又多了一个如此灵秀的孙子，大喜！快起来。”妫鹤朗声大笑，扶起方知，“知儿，你来找我定不止想留在桃花源这一件事，说，还有什么祖父可以帮你的？”
　　“是、是这样，孙儿想着，男子汉大丈夫，总得有点用处。既是留在这里，那必定要有能帮到大家的地方。不瞒您说，其实我对农耕一事......不太熟悉，但我习过六艺！便想问问您，可能在村中找个差事？”方知不好意思道。
　　妫鹤点点头，别说不太熟悉，看样子就是一个连田埂都没见过的。只是......“六艺？六经么？”若是习过六经的，正好可以教村中的孩子们习字。只是桃花源太小，有什么事口头告知即可，并无用到文字的地方，所以村庄之中从无文字。妫鹤也觉得习字可有可无。
　　方知忙道：“是我忘了！六艺是如今世外学子需学习的六种技艺，为礼、乐、射、御、书、数。孙儿不才，对‘书’与‘数’最为精通。”其实周朝开始便有贵族子弟学习六艺，而学术下移时诸子又以教习六经居多。桃源中人先祖为平民，不知道也属正常。
　　妫鹤恍然，若说“书”只是鸡肋的话，“数”就显得很有必要了。邻里东西借用往来十分平常，只是经常计算不清，如有人教教，也是好的。关键是......妫鹤看向方知的眼神里一片慈爱，这孩子知恩图报，是个好心肠的，不能让人不宽慰啊。当下便决定：“村中都是粗人，你若能当个夫子，想必是很好的。”
　　方知虽有些老成，到底还是孩子，他还从未教当过先生呢！不由得兴奋道：“祖父说的是，孙儿虽才疏学浅，但一定尽心尽力！”
　　妫鹤点头。二人又闲话一番，最终决定临时搭一个草堂子，白天时便教早早干完活的孩子习字，小食过后趁太阳没下山，给全村人教算术。草堂子没个两三天弄不规整，这段空闲时间正好拿来给方知熟悉环境，与大家认识认识，其实说白了就是去各家吃吃吃。
　　安排完这一切已是晌午，刚走出门方知就被若姑拉住了：“知儿，这是你妫恬哥哥从前穿的褂子，我给你改了改。山露重，多几件换洗衣裳总是好的。你先将就穿着，等过几日我就给你织新的。”远处苍郁坐在树下不知在捣鼓什么，见他出来便站了起来，竟是在等他。先前昏迷时照料他的瘦高妇人兰姑抱着自家虎头虎脑的小儿子正巧路过，小孩子转头看到他，咿咿呀呀地冲他伸出手要抱抱。
　　方知看着这一切，他想，从此以后，我就属于这里了。我不再是家族灭门的方家幼子，不再是从唐朝穿越而来的孤魂野鬼，我会永远生活在这个快乐的地方，直到我死去或这世外桃源毁灭。
　　然而他不会知道也难以想象，他日夜憧憬的生活，竟会在不久之后，结束得那么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