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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雷公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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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饭刚刚安置好,张炳才咽下一只土豆,连陈宛陟只咬开一□□珠子,但伏姜从吴敬诚那里得了一段话,像一只引线,点燃了她脑中影影绰绰的一条火线。
那火苗“嗡”得一声蹿起来 ,烧的她脑子像炸开一样,让她食不下咽、起身就去停尸房,急于求证一件事情。
见伏姜起身疾走,房里余下几人不明所以,也跟着放下了筷子,去了停尸的那间屋子。
伏姜将草席掀开,一股糟醋的气味迎面扑来,她顾不得掩鼻,急忙忙拔下头上的银钗,插入女尸的喉间。微微顿了一些工夫,她把银钗拔了出来,果不其然,钗子尖已变成了焦黑色。
张炳看得呆了,睁大眼睛,问:“怎么了这是?”
陈宛陟看不见,开口问道:“不是等一个时辰吗?验出什么来了?”
伏姜的心思还在这根钗上,她向张炳说道:“你去打一盆皂角水来。”
张炳“哎”了一声就出门去,伏姜对着陈宛陟,沉沉地说道:“别说一个时辰了,我连一刻都等不及了,刚才吴老爹的那一番,正是我一直觉得蹊跷的地方。我本就觉得这个宫女并非像宗人府所言,是被虐打而死。用银钗探了一下尸首的喉管,果然发现银钗变黑了。”
陈宛陟微微点了点头,道:“如此看来,这宫女是中毒而死了。”
伏姜眉头还锁着一丝不解,她又低头重新把宫女的四肢勘验了一番,尤其仔细查看她的舌苔、指甲。
她喃喃自语道:“之前不是说,秦王身上还有抓痕吗?怎么她指甲倒没什么血迹?”
陈宛陟听得并不是很清楚,他往前又迈了两步,依稀听见“秦王”、“抓痕”几个字眼,才明白,原来她正在因为抓痕的疑点而苦恼。
“难道秦王身上的抓痕,也是蓄意伪造的?”
伏姜心里想的也是如此,但苦于找不出证据。歹人既然能将人毫无察觉地偷运至碧梧宫,想必在睡死的赵弈欢身上,比划几道划痕出来,还是轻而易举的。
这一道谎言,似乎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戳破。
张炳煮了一大盆皂角水,高举着双手端了进来。
张炳啊,你可真是憨直,伏姜忍不住笑道:“我只是洗一下银钗,哪里用得着那么多的水?”
张炳挠了挠头,憨憨一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把尸首再洗一遍呢。”
伏姜将银钗放在皂角水里泡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把钗子捞起来,用棉布擦拭,那焦黑色并未褪色。这才确认,银钗变色并非一时有污,而是被喉管之中的毒所染损。
从焦黑色的色泽来看,此毒性烈,似乎像是砒.石、乌头或是雷公藤。
吴老爹倚在门口,吸着烟袋,不经意地开口说了一句话:“连我家黑猫儿都不敢靠近这具尸首,我就知道,这具女尸并非是被毒打身亡的了。”
是了,他们刚进来之时,那几只黑猫确实没敢围上来,当时伏姜还以为是吴敬诚治家严厉,众猫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现在想来这些灵宠应闻到了一些,常人闻不到的气息。
“吴老爹,你方才说,榉皮在人身上罨敷,能浮出青淤。”伏姜指着女尸背后的大片青黯色伤痕,问道,“依你之见,这些伤痕,可是由榉皮罨敷而来的?”
“正是,她身上的淤伤里面是深黑色,四边青赤,应是死后才弄上去的。不信老汉教你一个法子:你按一按那伤痕,是软绵绵还是僵而硬?滴一些水进去,若肉骨僵化,滴水即流去,就是死后罨敷而成的;若软而绵绵,水滴停在里面,那铁定是人活着的时候弄出来的伤。”吴敬诚缓缓开了口。
伏姜还是有一丝不解,她蹙眉问向吴敬诚:“这其中是有何道理?”
“这就是死肉与活肉的区别。若是生前就被虐打,那肉因有弹性,人皮也还有一丝吸力,能吸住水;若死后才弄上去,那肉是死的,僵死而硬,水哪里会停得住?”
张炳听着他们两人你来我去,他没怎么听明白,但是用水来试探死肉还是活肉这一句,他听明白了,故而没等伏姜吩咐,就从水缸里舀来了清水。
伏姜依言而行,用手指按了按那片青淤,果然手感僵硬,水滴立时滑落,并无停留。
还真的被吴敬诚说对了!
伏姜理了理头绪,这宫女并不是被虐杀的,而是被毒死的,且死后用榉皮罨敷,刻意制造出被虐打而死的样子,并且凶手还用指甲在秦王身上留下了抓痕。
等等,若是死后再去罨敷弄出淤青?是否需要一些时日,她面带急切地问向吴敬诚:“吴老爹,你看,这些淤青要耗多少时日?”
吴敬诚道:“少则一天,多则三天。”
伏姜想起,伏香在康寿宫所言,这个宫女失踪已失踪了三日!难道是…
“这些淤痕有无可能一个夜里弄出来?”
吴敬诚闻言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
伏姜面上浮现一种疑问:“莫非,她昨夜之前,就真的就已死了?”
陈宛陟听懂了伏姜的意思,她在推演宫女死去的时日,若是宫女并非昨夜而亡,并非被虐打而死,那么秦王的冤屈也便自然能洗刷干净了。再按图索骥寻找凶手,自然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没想到,此行竟有如此之收获!
不过,他也有一处疑问想要发问:“如此闷热的天气,若是死了两三日,恐怕尸首早就腐臭得不成样子了。现如今看来,这具尸首保存尚可,也还未生蛆。难道并不蹊跷吗?”
吴敬诚并不回答这个问题,他蹲下身子,把烟袋往门槛上磕了磕,自顾讲起了旁事:“老汉之前在衙门里,徒儿曾经验过一具尸首……”
……
听完吴老爹讲完这桩悬案,伏姜、陈宛陟并张炳三人都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大雍竟有如此歹毒之凶手。而吴老爹经手的这桩悬案,跟宫女案确有一些不谋而合之处。
看来,得让伏香去调度陆河县衙的这起凶案的卷宗,一起来解开秦王殿下所遇到这桩凶案了。
勘验尸首的事情总算达成了一些圆满,但这具尸首的存放还是一个棘手之事。宗人府扔到乱坟岗正是像了了结案,即使带回去给他们,也会遭遇第二次毁尸灭迹。
不如药王府先将尸首妥善存放起来,待到诸多疑团都悉数解开,就可以一并呈报陛下,以洗冤屈、以正视听。
伏姜心里有了定论,便吩咐道:“张炳,你且将这尸首就近送往济世堂,我写一纸手信,你带与曲掌柜,他晓的如何安置。”
因偶有一些流民不幸暴毙街头,济世堂特意造了一间冰室,存放收殓的尸身。通常会将尸身在冰室内存放二十天,若一直没有亲属认领,会有专人将棺木安葬在寿山上。
伏姜重新用绢布将尸首包裹稳妥,用草席遮了,让张炳搬上了马车。
诸事已安排稳妥,三人向吴敬诚老爹道谢、辞行。
伏姜看了一眼马车,心想:“看来大姐这个马车,以后是不能再用了。”
张炳看向两人,他有些不太放心,道:“二小姐,那你和陈公子如何回城?”
伏姜笑了一下,宽慰张炳一番,道:“你且安心,我们身上都有银两,走到驿站,雇一辆马车总归是可以的。你回府之后,转告碧荷,莫将我在外的事情,告知母亲。”
张炳道:“二小姐,不如你们二人在此地等候,我将尸首送到济世堂,便回来接你们。”
伏姜道:“一来一回,耗时太久。你这一路莫要驾车太快,谨防损伤尸首。”
张炳还是担忧地勒起了缰绳,天热,不能眼看着这尸首渐渐腐化,他咬了咬牙,道:“你们二人一定要小心,此行东行二里便是驿亭,千万莫走错了方向。”
因陈宛陟双目不便,右脚又受了一些伤,伏姜便想了法子,她在后山处寻了一只竹竿,两人一前一后,共执竹竿,她在前方引路,陈宛陟便跟在后面。这一路,行得也算稳妥。
已过晌午,但太阳依旧刺眼干晒,两人走了一会就觉得浑身乏力,口干舌燥。
晌午在吴老爹的饭堂里,伏姜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咬一口“偷”来的番薯,方才因为得了线索,心生兴奋,也不觉饥饿。此时,诸事暂时放下,她始觉腹中“咕噜”“咕噜”如战鼓擂鸣。
伏姜用力按捺着,但耳中分明觉得“咕噜”声响越来越大,她只好大声说话,掩饰一些声音:“你看旁边的田地,怎么农人只住了稻谷呀?若是种一些西瓜该多好!”
伏姜说了大半天,后面的人却不见回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道:“哎,跟你说话呢,好歹要应一声吧。”
陈宛陟便真的“嗯”了一声。
伏姜又累又渴,更没想到这人又不解风情。不过她才反应过来,刚才是自己失言了,人家是瞎子,哪里瞧得见稻谷还是西瓜。
伏姜吐了吐舌头,心里觉得有一丝愧疚。
忽然,她拽着的竹竿慢了下来,后面的人像是停住了步子。
她回头一看,先看到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大的手,递过来一只鼓囊囊的青色布帕。
“这是什么?”
“你不是饿了吗?”
伏姜有些脸红,原来肚子叫的声音还是被人悉数听了去,怎么强忍都是白费。
她接过帕子,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块干干净净的番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