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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无家可归   西北的 ...

  •   西北的雨季来了,两国的军队进入休整期。觞引决定不再见虞舒曜,也已经坚持了三日。
      “殿下,这是都城送来的信。”冬亭恭谨地把信封放至案上。
      虞舒曜站起身来,不看那只孤零零的信,从几案的另一处端起一叠厚厚的信封交到冬亭手上,“按照惯例,将这些信一家一户地送出去。”
      “是。”
      冬亭一直觉得奇怪,殿下坚持为死去将士的亲属寄去慰问信,却从未回过那封来自都城的信。他有些好奇,到底是谁坚持给殿下寄这没有回音的信?
      不过再好奇,他也不会问出口,毕竟殿下不喜欢他人干涉他的私事。
      冬亭退出营帐后,虞舒曜将几案上那封信拾起,紧紧握住许久。
      信封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墨迹。
      不知怎地,今日的他无法像往常那样直接把信丢进匣子里,心底似乎有一个声音告诫他,这次的信很重要。
      可转念间虞曜仪的记忆又浮上他的脑际。
      将死的虞曜仪躺在流觞坞的塌上,父皇母后正伴在他的左右。
      “孩子,孩子!太医一定有方法救你的,你千万不能睡过去!”
      母后是伤心欲绝的。
      “曜仪,你想想这江山社稷,想想这黎明百姓,他们不能没有你啊,我和你母亲也不能失去你啊!”
      父皇是声嘶力竭的。
      虞舒曜想了想,他活过的这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父母如此关切过他。
      他还是没能将信打开。
      那封信最终还是一如既往地被收进一个匣子里,而那匣子里的信多得像是要溢出来,看上去似乎已经装不下下一封信了。

      傍晚时分,雨势急骤,狂风时不时将营帐的帘幕掀起,漫天的寒气弥漫在这片境域。
      帐外响起一声惊雷,虞舒曜握笔的手一顿,笔尖上那颗浓黑的墨滴沉沉地砸在纸上,瞬间晕出一片如天边黑云的墨迹。
      连枝灯上的点点火光被寒风吹得猛地向一侧摇晃,紧接着,全身湿透的席若升冲进帐内,身子一软,竟硬生生地跪了下来。
      虞舒曜清楚地听到膝盖触地的响声。
      “舒曜……”
      虞舒曜听出他声音中的哽咽。
      “凄辰从都城传来密信,说……”
      虞舒曜莫名地想阻止他说下去。
      “皇上和皇后崩了……”
      虞舒曜手中的笔直直地落在砚台里,在墨池中惊起暗黑的水花。
      “是恭亲王按耐不住了,派人潜入宫中暗杀了他们。”
      虞舒曜的嘴微张,嗓子干得发紧。
      “舒曜,舒曜……”
      席若升的声音在他的耳畔远去,他任由各种情绪伴着冷风灌进身体,再将肢体交由它们支配。
      身前的几案被掀倒。
      悬挂着的帷帐被扯下。
      摆满兵器的落兵台被推翻。
      盛满信封的匣子被狠狠地砸在地上……
      顷刻间,面目全非。
      对于其余人而言,他们失去的是这个国家的帝后,可虞舒曜失去的,是陪伴了他二十年的双亲。
      “明明今早我才收到他们寄来的信……”
      自虞舒曜率领军队驻扎西北以来,日曜帝和月蘅后屡屡来信,可虞舒曜一封也没有拆开过,全被他放进了那个匣子里。
      他知晓那些封面上没有笔迹的信是父皇母后给他的,但当初他主动请缨率兵来到这片荒凉之境时怀着几分赌气之意,他想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可以创造比虞曜仪更加辉煌的功绩,而所有人中,自然包括他的双亲。
      每当收到这些信时,他总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可心里却肆意享受着父母这种向他表示关心的特殊方式。他就像个不懂事的幼稚鬼般,做出一副赌气的样子,强忍住内心想读信更想回信的冲动。
      若是回信报了平安,父皇母后便不会再来信了吧。于是,他不回信,这半年来都城里寄来的信却从未断过。
      可是,今后他再也收不到这样的信,他再也看不了触不到他的双亲。
      悔恨,悔恨。他后悔了,他恨自己。

      账外又响起一声惊雷。
      他陡然从地上坐起,从散落一地的信封中猛地拾起一枚,就像握着唯一的救命稻草般。
      他终于拆开了信。
      最外层的信封被摘去,令虞舒曜意外的是,第一层信封包裹着的,是又一个信封,而在第二个信封上,写着苍劲有力的四个字:
      “吾儿亲启”
      陡然,一滴泪水打在信封上,墨迹瞬间被晕染开。
      那是父皇的笔迹。
      他终于明白,父亲终究是帝王,无字的信封是他该有的骄傲,而那看似稀松平常的四个字却包含着千言万语。
      父亲用一封无字的信封来粉饰他的骄傲,可他是真切的希望自己的儿子能亲手拆开,最终能像发现宝藏般体会到双亲对他真切的问候和想念。
      他有着与父亲一样的难以放下的骄傲,可父亲让这份骄傲一捅就破,而自己却用骄傲砌成了墙,硬生生地拒绝了父母对他的关切。
      他颤着手,将第二层信封打开,拿出里面的信:
      “舒曜,一切安好,勿念。
      你离开皇城已有十日,我们还不大习惯见不到你的日子。自你出世的这二十年来,你总是在我们身旁,这是你第一次远行。
      我和你的母亲原以为我们足够了解自己的孩子,可你这番举动着实让我们有些捉摸不透。你心甘情愿地选择了出征,是不是因为想躲开我们?
      其实仔细想想,在这十几年间,我们父子都没有促膝长谈过。我知道,我是个放不下架子的父亲,你是我的孩子,自然也沿袭了这个坏毛病,因此你我都不肯说些推心置腹的话。前几日,你的母亲点醒了我,若说不出口,用写信的方式或许能传达些真心的话。所以,你若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就回信吧。”
      啪地一声,有颗泪落了下来。虞舒曜想,若当时立即读了寄来的第一封信,他一定会回信的。
      可是他始终没有。
      他再开启第二封信:
      “舒曜,一切安好,勿念。
      等了半月,你仍未回信。你的母亲说,或许是西北军务繁忙,你没有闲时罢。男儿在沙场上多磨砺磨砺也是好的,只是切记要万事小心。
      这大半月的时间里,我和你的母亲渐渐想通了一些事。儿时的你与我们亲密无间,长大后却生了隔阂,我和你的母亲都察觉到了你的疏远,只是想着或许因为你是男儿,终究不耻于表露情感,便也没有与你深谈。可你近期种种举动,让我们终于发觉你对兄长的敌意,也意识到了你的疏远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你是不是认为在父母的心中你始终比不过曜仪?孩子,是我们错了,我们忘了曜仪的优秀是举世共睹的,而英年早逝更让他的优秀被世人牢记,况且世人最好比较,他逝世之后你便出世,再加之你是他的胞弟,自然免不了被世人拉来与曜仪比比高低。恰恰你心气极高,是断然无法接受他人对你与兄长的比较的。我和你的母亲直到现在才发觉我们这几年始终忘了关切你的心境,也难怪你要与我们日渐疏远了。
      但你要知道,不管世人如何评价你与曜仪,在父母眼中,你优秀极了,你是不可替代的。
      如果你想通了,便回信罢。”
      读过信后,虞舒曜心中长久以来一直存在的郁结终于解开。但昔日对双亲的怨换来了今日的悔,这是他无法承受的。
      他不停地拆信、读信,再拆信、读信……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封。
      “舒曜,一切安好,勿念。
      近日,你的母后总是问起你的归期,我每每只能哑口无言。我看得出,她很想你。可以的话,尽快解决西北的事务,早些回家吧。
      你一直没有回信,也不知你肯不肯读我们寄去的信,会不会想家……”
      虞舒曜想,因果报应是真的存在的。当时自己一意孤行地离开他们来到西北,如今报应来了,他已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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