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莫凭栏》益飞扬

1、那些花，有时绽

　　“花雷将您添加到联系人当中。”

　　费雪放在鼠标上的右指轻扬，一点点微的错愕。

　　半年。并不是每个人只要愿意回首，都有一个过去在原地等她。交情会在时间的静默里耗尽，感情早就在那个当下截断，想不出联络的基础在哪里。箭头指向block，费雪的手指没有迟疑的轻轻点下，不见莽撞也不见拖泥带水。

　　打开邮箱，巧不巧，Ewha的邮件也静静躺着。
　　香港的大律师行，职场中不动声色的挑剔和排挤。港大毕业生当然会自成一体，资源屏蔽。Ewha工作的并不快乐。
　　毕业，就业，从北京到香港，Ewha的第一步走的和她的人一样美丽的充满欲望，野心勃勃。Ewha的姿态一贯强势，这四年总有易折之虑，在每一个社团中都风光无限，但总是每一个团体都默契的不愿给予不吝啬的肯定。周围环境大致都不配合，总有小人事，小纷争，小蹉跎。
　　Ewha的痛苦叙述出来，费雪觉得似曾相识。是不是什么样性格的人就总碰到什么样的麻烦。无能为力呵，费雪从没这样的困扰。他人的痛苦，终究只能旁观，怎么用力也实在无法感同身受。

　　亲爱的Ewha，其实你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但偏偏执着一些会让你不快乐的小细节。费雪在心里低声祝福过。祝福过，而已。回不回信，朋友能做的都只这么多，所以她不会回信。

　　她们两个都不约而同的找她。

　　费雪把水冲泡进普洱茶里，看着她料理出的汤色，红稠明亮，莹润剔透。轻扬盖碗，翻转，茶烟随水色一同泻出的心平气和。

　　曾经是那么彼此珍惜的三个人，费雪当然明白花雷对自己的歉意和思念在不久前一定模糊但无误的向Ewha传达过。这就是花雷，举手投足的妩媚里，不动声色指向她的所求。这种能力也许天生，也许习成，总之花雷能在无所求的评价中什么都得到，不论在社团还是在法学院；不论保研还是“委屈的”和别人的男朋友走到一起。
　　可花雷实在不是个会让人讨厌的人呵，费雪一直很宠她。但清楚，花雷有种能力，这种能力叫做置身事外，永远巧妙的不把自己放进来，即使是在伤害别人时也从情理上动机纯洁。花雷和Ewa腻在一起的时间很多，Ewa总会要保护花雷，费雪常想，所以世界上会有辩证法这种东西，表里有时实在应该不一。

　　法学院的学生不该关注动机。犯罪构成的四要件，从来不问动机。有主观的故意或者放任足以。可Ewha相信动机，至少不自觉的相信。这会妨碍娴熟的开启自己的职业道德。
　　那个时候Ewha和费雪相望的眼神确实真诚而焦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对花雷并不公平？她真的已经躲出去了。”Ewha看起来竟然是比较烦躁的那一个。离毕业只有一个多月了吧，那个时候。
　　费雪五月份从法国实习回来，他和她们没有一个人主动找她。在法国的时候他的电话也只接通过一次，很早以前。这样安静有点不太自然，不合常理。费雪的第六感一向准确，即使没有征兆和理由，她就是有耐心这样等着。总有一个人会先找上她。
　　Ewha。不出所料。可费雪真的希望主动找她的人不是Ewha。
　　和Ewha在校园里乱逛的那天晚上，费雪已经知道她旁敲侧击的大概要说什么了。还是一样的晚上，只是空气中已没有暗香浮动。

　　四月初去法国前两天晚上，月光没有现在这样灼热。费雪缠着他偷偷在晚上采集那些校园里最先绽放花。毕竟是最后一个春天呵，对这片园子里的回忆其实可以物化下来。
　　“然后呢，呵呵，以后举手投足间从一本书里洒落出的花瓣都可以讲一个故事，这是某年某月的春天在那个没有名字的湖边采的呀。”笑意盈盈的看他，费雪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似花落的翩翩。“就是这个样子，听起来可以装作很高级的样子。我们的青春不会去的连背影都没有。”费雪觉得他望向自己的眸子又有那常常一闪而逝的恍惚。

　　他常想，费雪一直是这样的费雪，清醒的直指人心，冰雪聪明的了然所有。剔透但不玲珑，从不主动分担，也不与环境对抗，只把自己永远料理的精致大气，不断的向你抖落一个个当下的美丽。费雪确实是个经典的大小姐，经典的。
　　费雪收藏上百种的法国香水，可以辨别大部分香料的味道，她对他说，从不否认自己物质，她不拜金，但是拜物，拜物就是即使有一天只有十块钱她也可以变出三个菜来；2002年费雪第一次去欧洲，考上欧盟的暑期项目，在维也纳和布鲁塞尔待了一个月，她拿着录音笔大街小巷去录马蹄声，流浪艺人的音乐和喷泉的声音；费雪照着维也纳的咖啡地图去过每一间咖啡馆，只点一种咖啡，ice coffee，并不很有性格的花式咖啡，但费雪对他说因为在夏宫的小镇里茜茜公主常去的咖啡店，这是最有名的咖啡，因为第一杯被介绍喝这个，就顺其自然的比较下去。……很多这样的费雪，不会再有人可以给他这样多的灵感，挑战着他的想象力和宽广度。

　　但他三年来总有挣扎，每一次，每一次，费雪总可以华丽转身，继续雍容；他忍不住总是回来，又总想试探，不知道费雪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失去对人生的良好掌控。像费雪这样的女生，其实只爱一个人，就是用力的爱着她自己。“即使失恋也不会让自己挨饿和失眠，如果还爱那个人，哪怕一厢情愿也会相信那个人明天会回来，所以更要照顾好自己的美丽。”费雪和他这样说过，他突然有种深刻的不开心，更不开心的是，察觉不开心的原因是发掘自己似乎是在进行一场棋逢对手的游戏。

　　什么都不用再往下听。费雪知道，只是这一次，这样的方式，估计是真的无法回头了。
　　费雪那天晚上记得心里清晰的疼痛。走的时候第一树的丁香刚刚在榆叶梅，紫叶李和西府海棠之后缓缓绽放，费雪记得日子，大四闲暇，于是就收藏春天。现在，连协和广场旁的马柏栗细细碎碎的标本也只像巴黎春天的阳光，一身浪漫，只剩回忆。

　　一个月，也可以久到沧海变成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