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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报仇 枉死的人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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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悬中天,清辉如练,庭院中树影婆娑,随风轻摇。
阮妈妈遥遥望了一眼上房,寝室仍灯火辉煌,房中人似还未就寝。
以先前郎君来琢玉居的规律,阮妈妈万万没想到,他今夜宿在琢玉居。
然而,正琢磨间,一抹芝兰玉树般身影出现在抱厦,阮妈妈揉了把已然睁不开的眼,意外的确定,竟真是郦隐出来了。
阮妈妈疑虑难抑,待郦隐与广白渐行渐远,消失于黑夜中,她拔足奔向上房。
探微刚爬上床,眼还未阖实,险些被阮妈妈吓得就此长眠。
“您想吓死我不成。”探微捂着胸口,不可思议地睨阮妈妈。
“郎君为何又走了?”
“他忽地想起有要事忘办。”
阮妈妈狐疑,“果真?”
“我骗您作甚?”
“真的圆房了?”
探微诧异失笑,她拢拢衾被,反问道:“妈妈怀疑我?”
“怀疑倒不至于,老奴只是不想节外生枝。更纳闷,既然已圆房,郎君为何从不夜宿。”
探微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圆了房,就该夜夜同房?不允他不乐衷此事?”
一般郎君到了该晓事的年纪,府里都安排通房,据阮妈妈所知郦隐并无通房,此举倒也并非鲜少,故而阮妈妈并未多想。
但男人嘛,到了一定年纪都是馋嘴的猫儿,从前没开荤尚能理解,可但凡尝过荤腥,就不可能如他这般节制。
况且他们是正经夫妻。
除非.....
阮妈妈越琢磨越心惊肉跳,“你同我说实话,郎君的身子是不是不大成?”
探微瞠目,“何为不大成?”
“这......”阮妈妈不知如何措辞,琢磨片刻,粗浅道,“就说这走路,有人能一口气走十里,有人走三步便累了。”
探微似懂非懂,试探道:“郦君就是那走三步便累的?”
阮妈妈瞬间懂了。
走三步便累,肯定尝不出其中乐趣,故而便兴致吧。
“娘子早些歇息吧。”阮妈妈一边琢磨着是不是该回禀给郦太夫人,为郦隐调调身子,一边放下帷幔,转身离去。
...
用过早馔,探微接下来该干的,便是前往叶府做说客。
叶宅位于昌隆坊,松木车辕碾过上京的一路繁华,眼看临近高耸而气派的朱红大门,阮妈妈掀开车帘,提醒探微,“到了。”
待车停稳,阮妈妈先行跳下车,行至门前递上门状。
等待约莫两盏茶的工夫,从门里出来一位年约五十岁的圆脸妇人,阮妈妈微微偏头,低语:“少夫人的傅母时妈妈。”
说罢,阮妈妈疾步迎上去,客气道:“时阿姊别来无恙,少夫人与姩姐儿可安好?”
时妈妈未言先笑,她敛衽见礼,“劳二娘子挂心。一切都好。”
说着,双手奉上尺素一封,“劳娘子交于陆大郎君,今儿府里不便,就不请娘子进去吃茶了。”
阮妈妈接过书信,看一眼上面娟秀的小字,又看一眼时妈妈,露出讨好的笑,“不知少夫人打算何时家去?府里老夫人和夫人都极惦念她和小娘子呐。”
“劳烦二娘子替我家娘子,向陆太夫人和陆夫人问安。”时妈妈睇了眼书信,“这是我家娘子亲自写的和离书,劳娘子问问陆郎君何时得闲,去一趟公廨。”
阮妈妈闻言,如遭雷击,缓了会子才惨然道:“这话说的,怎么就非要和离?今儿咱们娘子过来,便是受郎君所托,诚心诚意请少夫人看来姑嫂的情分上,同咱们娘子说几句体己话。”
时妈妈抿了抿耳边碎发,语调不疾不徐的,“二娘子、阮妹妹,老婆子只是个传话的,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你们还是莫要为难我这把老骨头了。”
“时阿姊——”
探微抬手拦了一把,截住阮妈妈后头的话,她温言缓语,“有劳时妈妈代我向嫂嫂问好,同姩儿说姑姑很是想念她,改日再来看她。”
阮妈妈适时奉上预备的礼物。
探微接着道:“这是我个人的小小心意,还望时妈妈莫要替嫂嫂拒绝。”
时妈妈不好再推辞,伸手接过,“老婆子先在此替小娘子谢过二娘子,二娘子慢走。”
探微略略点头,道了声告辞,偕同阮妈妈步向停在街边的马车。
回去的路上,阮妈妈愁眉不展,待马车拐出昌隆坊,已不知叹了多少口气。
探微默不作声,行至僻静街口,眼看将要进入通善坊地界,她拿出两贯钱奉予阮妈妈。
“劳烦妈妈先去茶坊歇歇脚,我定速去速回,不耽误回府的时辰。”
现如今,阮妈妈对探微的情感很复杂——
一方面,她对探微严防得很,唯恐探微享受惯了郦府的好日子,如同邢昭昭一般动歪脑筋。
一方面,由于陆柔然执意的任性妄为,她的心思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只要她家娘子默许的事,她何苦再枉做坏人。
阮妈妈接过钱,不热络,但也不苛责,“还望您算准时辰,娘子还在等咱们的消息。”
探微:“我晓得。”
...
从白盐巷出来,过牛宿街,往东再行二里便是长安巷。
探微从巷子东头进去,行至第二户人家门前,轻叩门环,两急两缓,须臾,脚步声入耳,紧接着门开了。
开门人是位四十来岁的男人,甫一见探微,他先是一愣,随后那双睡凤眼里崩出惊喜之色。
“娘子?”他惊叹,“您,您可安好?”
乍一见到彭管事,探微脑中仿若划过一道闪电,她恍然明白,为何一见郦三郎甚觉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
原来正是彭管事,郦三郎生着一双同彭管事一模一样的睡凤眼。
以及鹰勾一样的鼻子,略高的颧骨。
世上不乏面孔相似的人,但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相像成这般也是罕见。
念头一霎而过,探微收回跑偏的神思,温和地笑了下,“让彭叔忧心了,我无事。兄长呢,可在家?”
彭管事说在在在,一璧引着人往院里走,一璧叹道:“自那日您走后便病了,后又听说桃树巷出事,一下子急火攻心,昏迷三日两夜才醒过来,险些把咱们这些人给吓死。收到您报来的平安信,他这身子才逐渐好转,眼下已将养的七七八八。哦,对了,拥雪娘子也来了,方才还说很担忧您,催问老朽您收到信没,怎么还不回来。”
彭管事的话,让探微深感内疚。
他口中的那日,已是俩月之前,彼时探微与兄长意见相左发生争执,她负气离开,没想到竟把兄长气病了。
她的长兄,蔺家长子蔺则安,自幼跟随父亲习武,十四岁随父上战场,十七岁率一千骑兵突袭敌军右翼,以少胜多,帮前方作战的父亲除去一大隐患。
年少时的长兄,意气风发,身壮如虎。
蔺家一朝落难,流放并逃命的日子里,兄长伤了身子的根基。
后来虽尽力作养,到底伤的太狠,现如今的长兄,脸色苍白如雪,身形稍瘦如纸,虚弱不支的样子,仿佛一阵疾风吹过,便能把他这副身架子吹散。
重逢以来,探微不止一次问他,到底伤了哪里,为何羸弱成这副模样?
他却始终不肯透露半字,只糊弄她,说无妨,不用担忧,不过气虚而已。
气虚而已,这回答令探微悲酸不已。
她疾步而行,穿过茂竹修林,行至兄长的院子。
房门开着,里头传来轻言轻语的交谈声,是她的兄长与阿姊在说话。
“哥哥,我回来了。”探微踏进门槛,扑到床榻边,“对不住,我错了,那日不该同你争执。”
蔺则安甫一见到安然无恙的探微,欣慰过后,便是泼天怒气。
他厉声斥责:“是争执的事么。出了那样大的事,却只送个口信回来,你可顾虑过我和你阿姊的担忧!”
彼时,探微是要亲自回来的,奈何半道儿被郦隐截住。
探微了解兄长的脾气,她不为自己分辨,她鹌鹑一样缩了缩脑袋,再抬眼觑觑蔺知微,可怜巴巴的样子,像是将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崽。
蔺知微嗔怪地瞪她一眼,刚想为她求情,蔺则安已支起身子,摸过倚在床头的拐杖,扬手就要打。
探微吓得抱头后退,蔺知微上前,从兄长手中取走拐杖,温声劝:“哥哥还在病中,莫动气。眼下阿恒能平平安安,想来是父母在天有灵,保佑咱们。你别打她,阿娘看到,该心疼了。”
“不要拿爷娘压我。”蔺则安痛心疾首,“爷娘不是我一个人的爷娘。她呢,她若想爷娘安心,就该老老实实待着。你说——”
蔺则安手指探微,诘问:“为何要随陆柔然去郦府,你想做什么?”
探微心下震惊,偷偷瞥向蔺知微。
蔺则安冷声提醒她:“不用看你阿姊,你俩背着我干的那些事,当我果真一点都不知吗。”
探微不信阿姊出卖她,更不信兄长真的无所不知。
她支吾:“哪有人跟钱财过不去嘛,陆表姊喜欢我制的香,我只是随她陪嫁过去,做些制香的活计,还能做什么。”
“好!”蔺则安倚回引枕,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探微,一字一字道:“蔺探微,阿兄要你以爷娘的亡灵起誓,你说你混进郦家只为挣钱,若有一句谎言,爷娘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探微猛然抬头,凄徨嗫喏:“哥哥……”
“说啊!”蔺则安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为何不起誓?”
探微眼巴巴地望着兄长,兄妹俩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眼中,读到痛得人不敢细究的悲戚。
斗大的泪珠,顺着眼角啪嗒啪嗒落下,探微双膝着地,直直跪了下去。
“兄长当真以为,什么都不同我讲,阻止我参与,我便可一世无忧了么?”她声声泣泪,“阿恒知道,阿兄阿姊的良苦用心。可是,哥哥……我只是丢了部分记忆,我没有忘记我姓蔺,我是蔺家的女儿。我忘不了爷娘,忘不了小妹,她死的时候还那样小,每每想起她死前……”
探微捶打胸口,泣不成声,“痛如剜心啊哥哥。还有阿衍,那年生别,阿娘同我讲,只要好好活着,总有重逢一日。我与阿衍是双生,阿娘说我们的命是绑一块的,我好好的,他也定然好好的,可如今呢,阿衍何在!”
“别说了!”
蔺则安打断妹妹,他听不得这些,一个字都听不得……
那些过往、那一位位逝去的亲人,是他活下去的支柱,也是他没法回首的凌迟之痛。
蔺则安的手脚止不住打颤,一口血闷在嗓子眼,他不敢张嘴,唯恐呕出来吓坏妹妹们。
“为何不能说?”探微痛声质问,“为何不让我说!不面对,心就不痛么!”
蔺则安沉默不语,蔺知微早已泣不成声。
“我听阿娘说,哥哥幼时,周家祖父问哥哥,如何才算不枉此生。”
彼时枯槐抖落残雪,蔺则安对着满堂至亲道:“愿效横渠四句,立苍生之命,为万世开太平。”
探微不懂哥哥曾经的雄心壮志,亦没有顶天立地的大志向,她只是想,食她所喜,终她所爱,便是极好极好的一生了。
她这一生,不求活多长久,只想有生之年做她做之事。
她深深地叩首下去,“阿恒求兄长成全心愿,让阿恒不枉此生,无愧爷娘的养育之恩,无愧小妹的一声阿姊。九泉之下,能挺直了腰杆子,去见蔺家列祖列宗,能骄傲的同阿衍说,瞧,我帮你报仇了。”
蔺则安侧过了身子,长久地紧闭双眼,无法自控的泪水顺着眼角顷流而下,无声的消失于引枕的缎面之中。
枉死的人冤魂不散,苟活的鬼饮仇吞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