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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二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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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亦依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揉揉酸痛的脖子,左右晃了两下,真是累啊,那么一群小鬼挨个喂饱了就是一项漫长的工程。想到刚才一个孩子不小心吐出来溅在衣服上的污痕,亦依泛起一阵恶心。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洗干净,可疲乏的四肢偏偏一动都不想动。算了,要么累死,要么脏死,哪个更好些?亦依苦笑,这就是我的青春年华啊。
“啊……”伴着一声含糊不清的咿呀声,一只手搭在亦依肩膀上。是小翠,着急的比划着,可惜她的手势也太业余了些,亦依跟本看不懂什么意思。小翠拉着亦依的胳膊就往外跑,回到自己班上才知道,一个小孩子被痰涌住了,脸憋的通红,小脚在被子外使劲的乱蹬。亦依迅速拉过小翠,张大嘴巴一字一字告诉她:“去叫张阿姨来。”小翠明白了,扭头又跑出去。
好了,在张阿姨来之前也不能干等着,总要做点什么,亦依推来吸痰器,一切备品准备妥当,好像整装待发的士兵,就等一声令下了。小孩子的脸渐渐呈出青紫色,手攥紧又松开,亦依不时看着门口,遭了,怕是不能再等了。可自己从护士学校出来就到了这家福利院,根本没有太多临床经验,实习的时候倒是常给患者吸痰,可那都是成年人啊,这么小的孩子,想到一个不注意就可能把他小小的气管捅破……亦依慌的手足无措,偏其他的孩子像是收到信号一样,齐刷刷哭起来。亦依恨恨的咬住嘴唇,死小鬼,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怎么办,怎么办,定下心来把哭声都抛开,先要做的是这个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孩子啊。
手上拿着最小号的吸痰管,脑海里拼命回忆老师做的一切,先润滑,然后轻轻捏开他的嘴巴,顺着边缘轻轻下去,脚下打开吸引开关,一点白色泡沫装的粘液顺着管子慢慢出来,好,好开始,亦依给自己鼓劲,继续马上就可以了,宝贝只要你不乱动,对,好孩子,又一点出来了,他的呼吸似乎好很多,脸色也没那么可怕。终于搞定了,亦依欣慰之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竟也是个力气活呢。
“做的好。”张阿姨站在门口,边说边鼓掌。
亦依跑过去,有点责怪更象是撒娇的说:“张阿姨,你怎么才来啊,刚才吓死我了。”
张阿姨慈祥的笑着,看着亦依,这孩子只要看到自己就是一副永远长不大的样子。“可是你做的很好啊,要知道让你去念护理,就是要你能有准备应付这样的情况。”
“可是……”亦依还是想要撒娇,从小到大她就只对张阿姨一个人撒娇,记得那时候她刚来孤儿院,小小的一个小人儿,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就要面对陌生的世界。是张阿姨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她,给她讲故事。她是唯一的亲人。后来长大了也不知道去哪儿,就去学了护理,然后回来帮张阿姨的忙。
张阿姨总能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你做的很好呢,帮我很大的忙,不然这儿……”张阿姨的眼神黯淡下去,亦依知道她的忧虑。这些年孤儿院维持的越来越艰难,一点慈善捐助连孩子们的医疗费都不够……现在孤儿院的孩子不比从前,亦依紫兰那会儿大多是双亲亡故无人抚养,简单的说就是亲戚们都穷,谁也不想本来稀薄的粥里再多双筷子。现在到这的孩子却是因为不同的身体疾病,连护校的教科书上都没有这么多病种,先天性的心脏病、精神病、肢体缺损,那个小翠就是,先天聋哑,一直在孤儿院里,现在已经16了,按说应该送她出去,可是她什么都没学过,聋哑学校高昂的学费不是谁都能负担的起的,张阿姨虽然无奈也无能为力,光凭一点无师自通的手语在社会上是无法生存的。所以就只好留下来帮忙,也不用工钱,求个温饱而已。
亦依陪着张阿姨叹息,只要小翠似乎不了解情况,一脸欣喜的笑容,拍着那个已经平静呼吸的小孩子。
随着张阿姨来到院长办公室,墙上挂满了孩子们的照片,笑的哭的,离开的,回来的……亦依沉默的看着,心中一片清凉,这就是张阿姨的一生呢,从20岁到孤儿院,她就从没离开过,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也没有爱情,匆匆的就老了,而他们呢,死的活的富贵的贫贱的,谁还记得在生命的岔路曾经救护过他们的人?而自己呢,是不是也要这样度过一生?想到这儿,亦依打了个冷战。
“张阿姨,如果太难就算了,别撑了。”亦依艰难的说出心里话,是的,她对这个整天充斥着哭声骂声和潮湿尿布的孤儿院并无好感,让她依恋的只有张阿姨。
张阿姨笑笑,掩饰不了岁月恶毒的痕迹,疲倦一层层荡漾开来。“你说的容易,那些孩子怎么办呢?”
“可是你应该为自己想想的,我是说你不管,也会有别人来管他们的。”
张阿姨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凝重深沉:“亦依,如果以前我就那样想,现在我们都不会在这里了。”
亦依颓丧的低下头,道理她明白,若是张阿姨想要改变,那么十几二十年前,她有的是机会。甚至亦依都曾亲眼看到过,那会儿上一层领导欣赏张阿姨,想给她调到更好的机关单位。是亦依用稚嫩的手抱住她的腿不让她走。
“张阿姨,你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小亦依脸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张阿姨就把她抱在怀里,一手撕碎了千金难买的调令。现在让她离开?亏自己怎么说出口。
“亦依,你是自由的,如果你想走,随时都可以,你明白吗?”张阿姨平静的说。
“我知道。”本来张阿姨也是不同意她回来的,是她自己的选择,因为对外面世界的恐惧吧,也是因为她天生就是个自私的人,很自私,只会保护自己,只会考虑自己的感受。比如刚才的劝说,说开了还不是让张阿姨再帮自己一把,断了后路,她才能放手一搏。多矛盾,恨这里,又不得不待在这里。
“亦依,我没有怪你。”
张阿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亦依靠在门上,全身脱力。
自私?哪个孤儿院出身的孩子不自私?没有这点能力,怎么能在残酷的日子里活下来?没人心疼自己的时候,只有自己心疼自己,饿了,就去抢别人的饭,冷了,就抢别人的衣服,生病了,要大声的叫唤……你死我活,就是这么简单。慈悲,是打着饱嗝才能泛滥出来的心思。
“你不怪我,我知道。因为我也从来没有怪过自己。”
亦依擦干脸上冰冷的水迹,大步向前走去。
2
紫兰盯着亦依,脸上严肃的神色和她身上妖孽的服饰及不搭调,更不和这酒色宣飞的场景。
“亦依,你到底在怕什么?”
把注意力从歌手身上调回来,亦依举起杯随着音乐摇晃着身体:“简单的说,起码现在我还有个住的地方,还有一份稳定的工资拿,出去?住哪?吃什么?找个工作一个月几百元的工资,我不得活活饿死?紫兰,我比不了你。”
紫兰从鼻子哼了一声:“什么意思啊,现在都学会骂人不吐脏字了?你不就是瞧不起我干的事吗?那怎么了?我跟你说,女人就年轻这两年,我吃着了喝着了也玩着了。过两年开个小店,咱也是清水挂面的小业主,谁敢说个不字?你就是想不开,就凭你这儿条件,我保你一年弄个房子。你还是学护士的,更不用担心会有什么意外,真是完美啊,学有所用。”紫兰眼光灼灼,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
亦依拿起杯垫摔过去:“什么人啊,自己下水不够,成天还度那个度这个的,知道的是脑袋短路,不知道还以为你进入传销团伙了呢。”
“你就损吧。德行!”紫兰懒得理这个死脑筋的女人了:“你饿死活该,在孤儿院待到老死更好,保一辈子清白,等明儿我给你送一牌坊去。”
亦依还是把目光调向台上的歌手,长的不错呢,声音也还行,没想到那个死女人还不罢休,大老远的把身子探过来,伏在她耳边说:“看上了吧?没戏,人家就喜欢有钱的大姐,现在正跟着个妈妈混呢。”
亦依气的要用酒扬她,干小姐干她这么趾高气昂的还真不多见。“其实我不是瞧不起你的职业,我也没觉得狗屁清白有什么重要的……我只是自私,舍不得自己仅有的身体再……算了,你不明白的。”
“你嘟囔什么呢?”紫兰一脸懵懂。
“什么都没说。”
亦依再回过头来的时候,紫兰已经不见了,估计是找到了今晚的金主快乐生财去了。酒也喝没了,亦依晃晃头,最讨厌这样半醉不醉的,回去也烦心,坐在这儿自己身上也没有那么多钱,正犹豫着,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小姐,可以请你喝杯酒吗?”可惜男人被沙发靠背挡着,亦依看不见,只好转身走过去。
“为什么?”清利直接,亦依打量着乔扬宇,长的不赖,如果说正规一些应该是很好,符合大多数人一贯的审美标准,美女作家会怎么说?剑眉星目?风神俊雅?穿的也不差,西装手工精细,外行人都能看出是好货色,不过出现在酒吧多少都有点不合时宜。单从外表看不出职业背景,亦依想还是算了,世道险恶,犯不着为了杯酒舍身犯险。
乔扬宇很不习惯被人这样打量,皱着眉说:“看够了吗?”
“看够了。”亦依也一样板着脸,气氛突然冷了起来。
“有什么心得?”乔扬宇讥讽道,字字尖刻。
亦依讨厌别人尖酸,更讨厌陌生男人的毫无风度,咬着嘴唇也还了一个冷笑:“当然,要不不是白看了。”故意停顿,等着男人开口询问,可惜乔扬宇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好奇打听的意思,倒是一个聪明人。亦依笑容开的更大些,俯身过去,在他耳边清晰的说:“看你的样子要么就是鸭子,晚上没客人光顾,要么就是色狼,想占点便宜。我说的对吗?”
亦依紧紧盯着乔扬宇的眼睛,论说刻薄话我亦依要是论第二还没人敢说是第一。现在就等着看男人恼羞成怒的蠢样子了,他要是敢动手,亦依就敢喊非礼。惹我,你真的选错人了。
乔扬宇看着这个比刺猬还喜欢扎人的女孩,生气是有的,却也想着不能和她一般见识。怎么看她也不像是玩家,眼睛里虽然都是怒气,话也很难听,可还是直白单纯,掩盖不了初出茅庐的清涩样子。说的再多也是想保护自己吧。乔扬宇忽然涌上淡淡的异样感觉,保护自己,她这样的孩子应该是不缺人保护的。算了,他命令自己放弃奇怪的想法,今天已经够倒霉了,就不要平白再找麻烦,可是,“你到底喝还是不喝?”话还是出口了,女孩惊讶,自己也惊讶。三秒之后,女孩坐在他对面。
亦依不怕,反正是想喝酒的,有免费的为什么不喝?招来酒保,“一打喜力!”
乔扬宇又皱起眉头:“你喝得了这么多吗?”
“怎么?心疼钱了?是你说要请的,总不能还限制我的酒量吧,就算我喝不了,我喜欢拿走打包不行啊?”亦依有些存心制气。
“随便。”乔扬宇又恢复了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刚才开口邀请的不是他,而对面也根本没有人。
酒吧里从不缺一男一女的组合,唯独他们透着怪异,女的大口闷酒,嫌杯子不过瘾干脆就举着瓶子喝。男的一杯红酒有一口没一口的,两人也不说话,桌子中间明显划出楚河汉界。
转眼已经喝掉了四瓶,亦依有些醉了,明亮的眼睛一片茫然,手腕处本不明显的白色伤痕在酒精的作用下泛出粉红,狰狞丑陋。乔扬宇飘逸的目光终于被吸引,眼神里泛出一丝厌恶。亦依察觉到了,下意识的把手缩回来,嘴上还凶狠:“没见过啊?”
“自杀?”乔扬宇问。
“对。”
一丝鄙夷挂在乔扬宇脸上,他最讨厌没事就要生要死的人,看这女孩子的年龄,不会有什么天大悲哀,顶多是为了所谓的爱情。
“为了男人?”问了,是想嘲讽一下。
亦依转过头,她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窥见伤疤。冷冷的吐出几个字:“我没那么无聊。”忽然觉得很心烦,乱七八糟的思绪一股脑的涌上来,不公平,不公平,她也只是个女孩罢了,凭什么就得承受这些。
“今天是我生日。”沉默了半晌后亦依再次开口,声音里似乎饱含着水色。
乔扬宇虽然面上没有带出什么,可心下还是惊异了,这个女孩似乎真别人不一样,短短时间竟带来那么多冲击。无论如何,
“生日快乐。”
“没什么好快乐的。”水色结成冰,化成坚硬的盔甲。
亦依走了,没有告别,走了就是因为不想再待下去了。她也没忘了拎走剩下的酒,反正那个男人也不喝,反正她还正需要。
独自走着,路灯晃的人支离破碎。心里的愁苦总也找不到出口。有时候会想哭,但没人安慰,眼泪也懒得表演。自己擦,太悲哀。亦依踢开脚边的石块,坐在路灯下,眼睛睁太久了有些
酸,风很凉……寂寞的人不适合出现在人群里,别人的热闹把寂寞无限放大。寂寞的人就该守着一个人的地方,伤口该舔舐舔舐,该包扎包扎,没人看见,痛也就轻点。
她说谎了,今天不是她生日。今天是她被送到孤儿院的日子。张阿姨说她来的时候脏兮兮的,混身上下一个字都没有,摆明了生她的想彻底抛弃,生怕一点线索都成为日后的麻烦。所以也不知道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好在孤儿院里也不兴过生日,大家彼此彼此也没什么感觉。后来上学的时候要填表格,就一律写着被送到孤儿院的那天。再后来上了护士学校,同学会问起,她也这么说,好像就是真的了。不一样的是,别人的生日总是快乐,代表降生啊,父母的希望疼爱啊。她的生日代表的是被永远遗弃,是提醒她这个世界的拒绝和冷漠。是让她痛到灵魂最底层的绝望。
雷蒙找来的时候,乔扬宇还在若有若无的发呆,她真把酒拿走了?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会相信。雷蒙气喘吁吁的坐下:“抱歉抱歉,你的车被撞的可以,修理厂那边说没有一个月别想再看见,单是我把车弄过去你知道就费了多大劲吗?轮椅也暂时不能用了,明天买个新的吧,不过你人居然一点事都没有,也算是世界一大奇迹……怎么样?你还好吧?”
看来不好,雷蒙暗自揣度,真是惹祸了,早知道就该先送他回家去,也不是不知道他讨厌这样的地方,偏又没个包间什么的,这一晚上他就一动不动的坐着,天啊,看他的臭脸……雷蒙幻想自己悲惨的命运,感叹命比窦娥怨。是他说在这儿等一下没事的,谁知道拖车耽误半个小时,修理厂耽误半个小时,说要找公司的车来,偏偏一个司机都没找见,问了萧蓉蓉才知道原来车队的主管过生日,那帮臭小子全喝酒去了。该怎么跟他解释一下呢。
“扬宇?扬宇?”雷蒙调整好表情,心理上也做足了准备,开口骂人就骂吧,哥们就当你出气筒又怎么了。
乔扬宇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不解的问:“怎么了?”
“回去吗?”雷蒙还在试探。
“我的轮椅呢?”乔扬宇阴沉着脸,没有轮椅他怎么回去?
“我刚才不是说了,坏了。”雷蒙嗅出大事不好的前兆,马上提出另一个线索:“可是我把你的拐杖带来了。并且我看了一下,这离后门很近,我车就停在后面,我们从哪走,没人会注意。”
总算是点了头,雷蒙也出了一口气。再接再厉表现吧,兴许就将功赎罪了呢,“来,埋单。”
看着单子雷蒙瞪大眼睛:“一打喜力?”他瞪着乔扬宇,这也太离谱了,“你喝的?”
乔扬宇没好气的看着他:“你说呢?”
“不可能,你很久不喝啤酒了,再说一打,哪得上多少次厕所啊,你……”雷蒙在乔扬宇将要杀死人的眼神下乖乖闭嘴,心里哀叹,这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好在出来的还算顺利,没有人注意到架着双拐的乔扬宇,让雷蒙放心不少。要知道这老兄最忌讳的就是这点了,也难怪他,一个大男人,还是骄傲的男人,偏偏不良于行。偷眼看他的腿,雷蒙心情灰暗了,那是怎样的两条腿啊,宽松的裤脚掩盖不了踝间的细弱,脚尖无力的拖在地上,每一步都靠上身支撑着拐杖的力量,说是走,还不如说是挪行。只这么几步,右腿就有些颤抖,整个人也沉重起来,手上暴跳的青筋显示,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你看够热闹没有?”乔扬宇恼怒的低吼。面前的两层台阶是他的死穴,无论怎样也不可能平安下去,除非他想摔个狗吃屎。
雷蒙赶紧走过来,用力抚住乔扬宇的胳膊,让他把重量尽量转移到他身上,然后带着他走下台阶。脾气不好就不好啊,想发火就尽管发,谁让我们是死党呢,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照顾我,现在我就给你当出气筒又怎么样?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性,知道你太多悲伤无奈。
车子平稳前行。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乔扬宇脸上有些疲倦,斜斜靠在后座上,手下意识的按摩毫无直觉的腿部,这样才能知道它们还在吧。目光掠过车窗外的景色,夜这么深了,路灯昏黄的光显得有些凄迷,不知为何又想到了刚才那个女孩。过生日的女孩。
“停车!”
突如其来的指令把雷蒙吓了一跳,猛踩刹车的声音刺破了夜空,卷起地上的尘沙。乔扬宇被冲劲带动身子,差点滑下去。该死,怎么忘记扣上安全带了。
“你没事吧?”雷蒙问。
“倒回去。”乔扬宇用手撑起身子,稳稳坐回去。就算是雷蒙,他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无力的惨状。
车子慢慢滑行回路灯下,空荡荡的光下拢着的只有灰尘,和几个空的喜力瓶子。那个喝酒的女孩不见了,乔扬宇压抑点点失落,尽量平静的说:“走吧。”
依然无话。只是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不同的疑问。
他,到底怎么了?
她,到哪儿去了?
3
乔扬宇在床上费力的翻转身体,脑海中还在盘旋找不到答案的问题。那个女孩给他太多疑问了,好像平静水面中突然掉落的石块,惊起波浪涟漪。他有些恼火的拉开灯,拿过床头的书,无心也要看下去。不能再让那个陌生的女孩占据思考,不行。就算是石块,也得让她沉下去,埋葬了,永不浮出水面。就可以当成从没来过!
灯灭了。黑暗中响着乔扬宇辗转的呼吸。潮动的心思被狠狠压抑下去,巨大的忧郁抬起头来。命运之神在夜深处嘲笑,乔扬宇,你这辈子也别想再动什么心思,你只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美好、希望、梦想、未来……所有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你只能这样活着,忍受无边的痛苦和折磨,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天!
呼吸渐渐均匀,习惯了地狱之后,也能得到平静。
醒来时满屋子好阳光,乔扬宇伸展疲乏的身体,唤醒各处麻木肌肉,阳光落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给苍白添上天然暖色。他轻轻翘起嘴角,带些阿Q式的胜利精神--命运就算把我捉弄到底,还是免不了我享受阳光微风的权利。对我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洗漱完毕,门铃准时响起。雷蒙一脸憔悴的站在门外。
“你怎么搞的,比我这个病人还膏肓?”乔扬宇忍不住打趣。
“大哥,昨天送你回来之后,我才发现我家钥匙落在办公室,只好回去拿,谁想到电梯居然故障,我在里面活活憋了半个小时,回家想说洗澡睡觉吧,谁知道洗一半就睡着了,然后就是悲惨的冻醒,还得感谢上帝没让我淹死在浴缸里,这不,成功的感冒了。”
雷蒙眼圈红红鼻子红红,乔扬宇无奈的摇摇头,什么时候他才能像个真正的成熟的男人?
“我的轮椅呢?”乔扬宇盯着雷蒙,他可不想再用拐杖晃得乱七八糟,何况今天还有很多安排。
“你屁股底下是什么?”雷蒙病糊涂了,有些不知死活。
对这种无脑问题乔扬宇根本拒绝回答,这个轮椅是仅限在家里用的,全自动设计可遥控驾驶,偏偏不能折叠,难道要开个卡车来拉走?
“对哦。”雷蒙还不算太笨,使劲拍拍脑袋:“走,我们先去买。”
还是靠着拐杖晃到车里,乔扬宇深深呼出一口气,看来是要再多谢锻炼了,就这么几步,胳膊竟然酸疼起来。
医疗器械没有这么早开门的,雷蒙看看乔扬宇越来越臭的脸,壮着胆子说:“要不咱们先去孤儿院吧,萧蓉蓉说那边人都到齐了,市长也去了。咱们太晚不太好。”
“先回家。”
“啊?”
“我总得把支架戴上吧?”
乔扬宇的脸色和天气形成鲜明对比,车厢内的低气压几乎要让人窒息。雷蒙松了松领带,还是不能缓急胸口的压抑。
“其实我可以扶着你的,也用不了多久……”雷蒙咽了口唾沫,艰难干涩的开口。
“不用。”乔扬宇简洁表达,想要假装轻松些,但做不到。看着雷蒙似乎要为难到死的样子,心里也有不安。打从生病后就难为他了,处处照顾生活不说,还要忍受他时时爆发的坏脾气。“用支架没关系的。”乔扬宇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雷蒙微笑了,好逞强的男人,如果你勉强让他服输,还不如顺着他性子,不然心灵上的创伤铁定要比身体痛苦更难过。
4
亦依揉着要爆炸的脑袋,心不甘情不愿的从床上爬起来。天啊,昨晚她一个人喝了整整一打啤酒,创造个人历史记录,脑袋疼算什么,现在几乎是一张嘴就能吐出来。坐在床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张阿姨推门进来。
“快点吧,今天有客人要来。你还好吧?”
亦依撑出一个笑容:“我没事,马上就出去。”不行了,再也忍不住了,顾不得张阿姨诧异的眼神,亦依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大声呕吐出来。刺鼻的味道涌到头上,又酸又涩反射性刺激呕吐中枢,顺畅的又喷出一大口。
“昨天出去喝酒了?”张阿姨似乎很不高兴,可还是连揉背带递水,看着亦依把嘴里的脏东西都弄干净,“以后可别这么喝了。”
“没事,吐出来就好了。”亦依闭着眼睛,现在真的好多了,脑袋还是有点转,恶心的感觉到是没有了。“阿姨你去吧,我洗洗马上就来。”
“你快点啊!”张阿姨说完匆匆走了。
今天对她来说可是个大日子呢,市里有领导要来,听说还有什么集团的企业家也一起来,要收买这儿吗?虽然张阿姨一直说不会,这块地方那么偏僻,不适合开发,但心里的担忧一点没减少。她拼了命也要在领导面前得到好印象,不也是想要抱住孤儿院?
镜子里的女孩糟糕透了,头发乱乱的,还有刚才的呕吐物挂在上面,嘴唇是白的,眼圈却很黑,典型睡眠不足的后遗症。亦依站在莲蓬下,水珠儿一点点冲刷身体,感觉伏在皮肤上的那层酒精也一起被冲掉,人立马清爽不少。又抓紧时间换衣服,妆是来不及化了,希望张阿姨别以为她是故意的就好。
小翠等在办公室门外,手上捧着几个茶杯,看来客人们都到了。亦依轻咳一声,接过托盘,敲门,微笑,端庄淑仪的把茶杯放在每人面前,微微颔首,一气呵成。退到一边站好,才来得及打量屋里的来人。其中一个好像很眼熟的样子,一定是见过的,到底是何时何地一时却想不起来。
“那么就请大家去看看我们的孩子。”张阿姨边说,边狠狠拉了亦依的袖子,才把她的魂招回来。“你能不能精神点?”已经生气了。亦依抱歉的笑笑,快步走到前面,帮客人开门。又是习惯性的低眉顺眼,一双两双三双……加一副拐杖……屋子里还有个残疾人?亦依好奇的偷眼往上看,是他。拐杖的主人不知为什么停在门口,似笑非笑的目光和她的碰撞在一起。想起来了!亦依脑中噼里啪啦混沌的记忆一下就清晰起来。一打喜力。不是鸭子就是色狼。生日快乐……
好在那人并没难为她,撑着拐杖一步步走开。看起来还不错,应该不是很严重,亦依凭着他双腿还能稳稳着地前移来分析,这样就说明双腿还是有力量,如果恢复的好……要好好恢复,不然白白浪费了那么优秀的五官。
“亦依!”张阿姨简直要被这丫头弄晕了,一大早就开始吐,然后就是一脸魂不守舍,现在又开始发呆。要不是客人都在,她真想给她一下。
乔扬宇不易察觉的微笑了。她叫亦依,很好的名字。看她刚才迷茫到惊讶的转变,也是被我震惊到了。不如……还没来得及思考,话已经脱口而出。
“张院长,那位是护士小姐吧?”
“是。”
“能不能让她带我到外面去看看?我想看看周围的环境。”
“乔先生……好吧。”张阿姨虽显得有些为难,还是答应下来。他就是要买下这里的后台老板,怎么也不能得罪啊。
“亦依,你带着乔先生去院子里。好好照顾……”张阿姨小声叮咛。
为了照顾乔扬宇的步伐,亦依也放慢了速度,很快和众人拉开距离。拐杖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沉闷凝重。两个人也竟可能在彼此之间保留了宽宽的缝隙,各自目不斜视,僵硬的都不如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可能是地面有水的关系--早上张阿姨让护工拖了四次—乔扬宇的拐杖一滑,身子失去支撑踉跄着要跌倒,亦依冲过来紧紧把他扶住,动作之快之及时,似乎她早就准备好时刻等待着。乔扬宇一张扑克脸生硬的抛出一句:“谢谢。”亦依没说话,帮他调整好拐杖,又迅速松开了。
乔扬宇松了一口气,以为她会象其他人一样表现出溢于言表的同情怜悯,她却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或者只是看见一个健全人无意间脚下打滑。她的淡然冷漠恰到好处的跃过他的自卑陷阱。甚至让自卑显得那么多余。
坐在院落的石凳上,虽然日历上清楚显示已经到了春天,风里还是夹裹着丝丝寒意,对应电视里甜蜜女声播报的“西伯利亚冷空气”。为了今天这个郑重的场合,亦依找出了短袖护士裙,冬装是在是难看的可以,夏装勉强还算养眼,可谁能想到还要到室外锻炼啊?下意识的亦依缩了缩肩膀。
“冷吗?”乔扬宇没有忽略亦依的动作。
“还好。”
“要不我们进去吧?”
“你不是想参观环境吗?”
……
“昨天你喝的不少。”
“还好。”
……
“乔氏想买下这里吗?”
“是。”
……
“重建孤儿院?”
“不。”
……
事实证明两个都不是擅长沟通的人,简单问话之后,就再也找不出话题。傻傻的坐在空地上吹风。看着亦依萧索的样子,乔扬宇几次想把外靠脱下来给她,又怕被拒绝,犹豫到最后,终于还是死了心。好在小翠远远跑过来,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说了什么。亦依也像找到了结救之门,笑着迎过去。
“你说张阿姨让我们到礼堂去?”亦依边看边猜,小翠的手语还不是一般不规范。“不是,那是?我们到礼堂去?”算了,好歹离开这大风起兮的地方就不错。
乔扬宇默默跟在两个女孩身后。懊恼自己为什么会提出到院子里开的愚蠢建议,一恍惚,亦依已经停下脚步,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张阿姨带着他们去参观别的地方。让我陪你先到礼堂。”亦依拉住了他晃动的袖子。不惊不扎,表情安稳。
乔扬宇有些淡淡的感激,是个懂事的女孩,还会照顾别人脸面。于是声音不知不觉便柔和下来,说了声“好。”
三个人远远看来走成了奇怪的队形,只有到近前才会发现,亦依拖延步伐,跟在乔扬宇左后半步左右的地方,漫不经心或者是在暗中保护,只有她自己知道。
说是礼堂,其实只是一个空教室,临时挂上些彩纸气球,装点些许喜气。乔扬宇找到角落坐下,双腿又开始微微颤抖,上帝保佑,幸亏带了支架来,不然一定坚持不到现在。虽然每一次用过支架大腿部分都会持续几天疼痛抽搐,但也是值得的,起码在她看来,我并没有严重到连路都走不了……虚假的强壮也能装点门面,反正过后就相忘于江湖,何必非找来真相刺激大众?这种不含恶意的虚伪在生活中比比皆是,每个人都在不同的时间地点扮演不同的角色,随身装着现成的面具,演技自然,取悦观众。在字典上这样的行为被成为“注重形象”,人人都是如此,区别仅在于别人用的是面具,而他靠的是支架罢了。
亦依站在窗前,阳光从背后倾泻下来,拢成迷惑的圆晕。脸上虽然还带着宿醉的疲累,胜在青春无敌,光泽依旧。她并没有惊人美貌,只是全身上下都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冷漠并包含绝望的炙热,让人过目难忘。
“你知不知道以后孤儿院会怎么样?”亦依悄声问,到底还是想要早知道,也好早打算。
“应该会归到福利院那边。就是合并。”
“那人员呢?”
“这我不太清楚,应该是由那边统一安排吧。”
到底还是来了。这算不算是心想事成?亦依不过是张阿姨聘用的合同工,如果并过去是一定会被裁掉的。那么就要开始找工作,找房子……实在不行,就先向张阿姨借点钱。车到山前必有路啊,总不会因为这样就去死吧?
乔扬宇明白亦依的担心,一时也找不出话来安慰,总不能像电视剧里男主角一样拍着胸脯带领工程下马吧?如果他是那样的人,乔氏企业也活不到今天了。
“你对这里感情一定很深。”这是可以听成安慰的中庸句子。
“对。我从小在这里长大。”
“很舍不得?”心似乎缩了一下,她种种尖酸伶俐悲伤瞬间都找到解释,他几乎真要拍起胸脯来。
“不,是恨不得……”
亦依没把话说完,急忙走到门口去迎接别人。乔扬宇咀嚼她说的那几个字,眉头又渐渐拧在一起。一种久违的冲动蔓延到四肢百骸,想探究,想关怀,想保护……种种的想都在看到身边拐杖的刹那停止。什么都不要想,因为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这一刻,他对自己的身体是怀着怨恨的,无论做多少次心理治疗都消除不了。他甚至想要厥断拐杖,任自己跌倒大声嚎骂,把压抑全部发泄出去。可是他不能,乔氏掌门人天生不具备发泄的权利,心境再波澜起伏,也要抓着拐杖站起来,和领导握手,微笑表达问候。
亦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淡然目光中分明写满了理解。她洞悉他一切念头,明了他的悲哀,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他支持。短暂接触的目光让他品读到一丝温润的信息,那么浅,那么快,不能确定到底存在还是想象出的幻觉。只是心熨烫了,笑容也踏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