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渡》僧静

1、遇佛

　　【1】
　　我叫回岸。是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回岸。
　　我曾是个和尚。曾经是。
　　现在现在我应该是个恶鬼。
　　但这不打紧。我是为我的佛堕落至此的。
　　我的佛叫白珉。我爱他，爱到甘愿为他堕落，成魔。
　　【2】
　　我第一次见到佛时，佛漆着金身，双手合十，眼眸半阖半睁，笑得很是慈悲。
　　我小心翼翼的走进来，仰视着他，仿佛看见了光。
　　那时候天都是灰蒙蒙的，到处都是狼烟，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麻木与痛苦，罪恶与杀戮。
　　世间人皆为恶鬼，唯佛拈花一笑，红尘不沾。
　　主持是这样跟我说的。
　　他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似乎饿了很久，瘦的有些脱形，但他还是收养了我。
　　他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那一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我母亲没有办法，把我送进了寺里当和尚。
　　家里男孩有三个，多我一个太多，少我一个不少。
　　老主持说:“不要谢我，是慈悲的佛让我救你。”
　　我跪坐蒲团，三千烦恼丝轻轻落地，我的头重重磕下。
　　我佛慈悲。
　　【3】
　　主持死在雪停后的七天。他饿了太久，最后在给佛像擦身的时候倒地不起，再也没有醒来。
　　我掉了几滴眼泪，把他埋在了寺院里一棵死树下面。
　　埋完后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发呆。我不知道未来该怎么样，我是否会被饿死。但好在我已经有几天没有饿的感觉了，饿死不是我最担心的。我最担心的是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我这样想着，有些困，有些累，便靠在树上，眼睛半闭半睁地看着寺里佛像。
　　金漆有些脱落了，看起来像被蒙了尘，灰仆仆的。唯有慈爱的笑还绽在嘴边，双手合十，脚踏莲花。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佛，显灵吧，您的信徒快死了。
　　我的脑袋昏沉沉的，但我仍强迫自己去看着它。主持说，只要信佛，爱佛，将佛放在心中，佛就会渡它的信徒到极乐世界，那里没有饥饿，也没有战乱。
　　我问主持，极乐世界在哪里?
　　主持说:只有佛知道。
　　佛，请渡我，到极乐世界去吧。
　　忽然，我听到长长的马鸣，以及踏踏的马蹄声。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我想。
　　但我实在没有力气站起来。
　　算了。
　　【3】
　　“那有个人。”
　　“大概是死了吧。”
　　“不管了，先把兄弟抬进去。”有个声音说道，“我去看看。”
　　有脚步声向我靠近。
　　我的目光转了转，看到了他。
　　他的身上散发着金光，见到我时，笑了笑:“你还好吗?”
　　那笑容多么亲切，目光多么柔和，这使我想到了，佛。
　　金光闪闪，永远用和蔼的目光，亲切地微笑来面对它的每一个信徒。
　　这是佛。
　　佛显灵了，来救我了，要带我前往极乐世界。那里没有战乱，没有饥饿。
　　我蠕动嘴唇，哑着声音道:“佛....”
　　“什么?你说什么?”他靠近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大，刺得我眼睛生痛。
　　亮到了极致，眼前便只剩下黑，于是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五脏六腑俱是痛的。许久没有饿觉的肚子开始抽痛，好像是被搁进了几百个银针，在肚子里狠狠地戳着，非得把它戳烂了不可。
　　我打量了四周，是寺庙里一间厢房。我有些怅然若失，昏睡前看见的佛好像是我的错觉。
　　我只能庆幸我还活着，又得悲哀着我还未死去。
　　我逼着自己起来，浑身酸痛且没有力气。我坐在床上，缓了好大一会儿的气。
　　有人推开门。
　　我抬眼看去。愣住了。
　　是佛。
　　虽然他此刻没有披着金光，但他脸上挂着的笑我是不会忘的。
　　只属于佛的，亲切的微笑。
　　我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我佛慈悲，请带汝之信徒，登往极乐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