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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城落日 就在这天也 ...

  •   秋深时节,半人高的草遍野疯长,大漠苍黄,长空青碧,两种颜色洗练到了极致,反没来由地惹人伤心。谁的丹青能描摹那一万里没遮拦的天,一万里坦荡荡的大草原,再加上草原那头一万里的沙漠?谁的朱砂又点得出那烫人眼珠子发疼、圆不圆,殷红欲滴的日头?
      一个落拓少年骑着又瘦又倦的马,沿黄河之畔缓缓而行。这里水草丰美,绿波盈盈,游牧的匈奴人索性就在河岸随意扎寨,放马牧羊。青草的甜香与牲口的腥臭味掺杂,较之先前路途中呛人的黄沙飓风可美妙多了。落拓少年多日行路,此时似贪恋景致,放松了缰绳任由马儿自由自在地漫步。
      夕阳下,阴山旁,大漠中巍然坐落着的就是匈奴的王庭——卧龙城。
      初出关塞之人多半不惯塞外风沙,少年一直用风帽头巾遮掩,到这时才扯下来露出口鼻长长舒一口气。他展目遥遥望去,彤云霞光中那座城宛如一条雪白的龙盘踞着身子,沉睡在草滩上。白土砌的外城墙高约十仞,逶迤数十里,内有三道城,四周的城墙上还筑了百十座敌楼,望去颇有几分壮观。但城内没有宫殿建筑,取而代之的是穹庐大帐,其中最高大的一座想必就是王帐了。
      “想不到域外蛮夷之地,也有这等城池……”
      建造构想这座城的,必定是个胸有壮志意图包揽天下的人。看起来,似乎这人还曾研究过长安城的布局,有心描摹那种皇城景象,可惜失之粗糙霸道,说难听了也就是太乱,没有那种历久自然蕴藉而生的天子气派,可是自有一种放纵不羁。我愿意它是这般,它就可以这般,没谁以规矩方圆来约束它,那又是一种全然自由我心的天真。长安帝都,方方正正的版图,方方正正的城墙却也像囚牢,锁住了所有的奔放恣肆。
      那少年兀自出神,并未留意不远处河畔的正在驱赶牛马归家的匈奴少女也在悄悄地窥视他。
      自明妃和亲以后,边塞战事平静了数十年。近年汉庭不知出了什么事故,中原情势大乱,群雄纷起各占一片江河,有的称帝,有的起义,天下战乱频仍,西通匈奴的道路几近断绝,此地少见南来之客,一个突兀出现的汉人自然免不了惹人猜疑。
      匈奴少女凑在一堆谈笑,其中一个帽插白翎、红裙曳地的女孩身量高些,年纪似也略长,她远远望见个旧衣瘦马的孤客,想是远游之人流浪到此,好奇之下认真多看几眼。谁知近了,那落日霞色里走来的却是如此落拓忧悒的一个少年,女孩望着望着,不由痴了。
      他身姿峭拔,绾得整洁的黑发被风撩弄后在耳边额角一丝丝凌乱着飘散着,宽肩,窄腰,瘦归瘦,薄薄衣衫下裹着的躯体显然满布强而有力的筋骨肌肉,每一处线条收放宛若天成,可谓骨秀神清。不过人虽俊秀,神色之淡漠却给予旁人冷峻寡情的印象。
      红裙少女心想他一定很穷,因为他的马连鞍辔都没有,毛也磨得秃而短了,想来人的瘦骨、马的瘦骨摞在一起,格格轧轧怎能舒坦?却不见那少年有什么异样,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那么直,像大漠上难得扎下根的、傲生生的一杆嫩杨树苗子,姿态颇有几分优雅。
      异乡人总是惹来少女浪漫的幻想,对她们而言,几十年的和平足已让匈汉之间互相征伐奴役的历史变得不那么鲜明了,她们只是喜欢凑在一起偷偷猜测他的来历,为他编造出一段故事来。只是她们如何也猜不出这陌生人的来意——这塞外的天昼暖夜冻,眼看夜幕降下,卧龙城的门已经快要关了,他却还不着急,依然缓缰徐行。难道他不打算进城么?
      那少年一瞬不瞬地凝视卧龙城,良久方才收回目光,转头恰好瞧见了那几个窃窃私语窥探他的匈奴少女。被人家冷锐眼神一瞥,姑娘们顿时弄了个脸红心跳,但她们却也不逃,反而大胆地露齿一笑,还连连挥手,意似相邀。其中红裙白翎的那个笑靥如花,脸颊映着波光,是昏沉暮色中的一抹亮色。
      落拓少年微微一愕,他只知道汉家女儿逢人低头,言笑不敢高声,从未见过女子如此坦率热情,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微微侧过了头,佯作不见,却不知这一下就显出他的稚嫩腼腆来了。
      姑娘们低头嘀咕了几句什么,然后纵声大笑。少年料得是在讥笑自己,却也不以为意,他心里在想的事比那些可要紧多了。数月前他离了金陵,过江、经洛阳、陕西、出阳关,费尽辛苦来到这里,见了那苍黄大漠上洁白雄伟的卧龙城,他浑身的血腾地一热——好个聂展,你当真在此城中?你果真投了匈奴,成了反贼么?
      曾祖聂爽一代良将,天下知名。大哥聂展出身将门,功勋卓著,年纪轻轻便封了“承武将军”。可是三年前聂展兵败于匈奴腹地,带兵投敌,以致株连九族,祸及满门。他怎么也不懂为什么前一日还是人人仰慕威名赫赫的大哥,一日后就成了万人唾弃的逆贼。也没人对他解释,懵懂之中,他与父母族人一并被押赴午门行刑。他只记得囚车骨碌碌的轴声,烫肤焦裂的毒日头,围观百姓鄙夷的目光。模模糊糊听见众人惊呼,是小师叔不顾生死地赶来击碎囚车,负着他长街大战,逃出长安城去。可小师叔再如何剑惊天下,也只是一个人一把剑,救不了父亲母亲和聂家百余口亲眷故旧,当日长安市前血海一片,头颅无数。那些尸身无人收埋,如今却在何处?
      那红裙白翎的姑娘忽的扬声唱起了牧歌,她嗓音清越,秋风中哀鸣的大雁似乎都静下来倾听了。
      “太阳落了兀鹰回了巢,
      归来的战马卸了鞍,
      风吹起来了,狼群也回窝哟——
      流浪的人你要去哪里?
      河流流着寻大海,
      雌雁傍着雄雁飞,
      风吹起来了,云追着月亮哟——
      孤独的人你别去远方……”
      原来大漠上的痴情男女常常倚马作歌、遥相应答,互通款曲,小妮子听得多了自然脱口即成。那歌声温柔极了,似哀婉的思念,又似多情的挽留,就算铁打的汉子听见也一定会为之心动,多半就勒马驻足不再走了。
      落拓少年本自沉吟,歌声一起他胸口忽觉一痛:就在这天也荒凉、地也苍老的大漠上,有人在思慕着谁……一瞬间似乎想起一个冰帔长裾的女子独倚水亭,微微暮雨湿了的清润的额头、敛过落蕊染了花香的衣袖……原来不知不觉已将那个身影纳入深心了?原来,这场寂寞惨淡的红尘梦也并不全是空的。那温暖的吟唱让他几乎忘记了心事沉重,只觉得有种从未见识过的旖旎轻轻抚弄心弦。或许他应该称之为“相思”。
      但是,那旖旎情致距他又何其远?比之匈奴与大汉的迢迢征途,关山明月照不见的江南,实在是更远更远。他冷冷地想:在我的生命中哪有柔情栖身之地?何况是不容于世的一份情意。既已出塞,就没想过再与那人相见。
      阴山龙城就在眼前,那是多年前卫、霍二位将军征战讨伐,为国立威之地,如今却是一个汉人媚颜事敌,无耻苟活之地。那不只是一个人的耻辱,是所有汉人的耻辱。
      少年把手向腰间一摸,长剑静静躺在鞘中,但他觉得它早已——渴血欲饮待出匣。
      他嘲讽似的一笑,喃喃道:“‘大哥’,骧弟我不远万里寻你而来,千万好生留着你的头颅,待我来斩。”
      蓦然一抬头,看见红日落于长河尽头,仅剩一片金色余晖在水面上。夜已将临,是时候了。少年长了长腰,抖缰轻叱一声:“过河!”座下倦马得了令甩尾扬蹄,抖擞精神腾空一跃,跃入无定河中。
      这时节虽只是秋末,可关塞的秋水早已寒冷如冰,那一匹瘦伶伶的黑马倒满不在乎,驮着主人泅水渡河。红裙少女含情脉脉唱了半晌,听者毫无反应,简直对牛弹琴,女伴又在旁取笑打趣,气得背转身去。可突听水声大作,她的同伴先是惊呼,后发惊叹,好奇之下忙又偷偷侧目去瞧,只见那少年衣襟水淋淋地跃马登岸、踏着朱辉绝尘而去。
      少女心下一阵惆怅,她立在长风中把那渐去渐远的背影痴望了一会儿,挥起鞭子“哟——荷荷——”地赶起马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孤城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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