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l.》夜雨精灵

68、夙雨楼 第68章

　　婉玉大声哭喊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大颗大颗流下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一边哭喊，一边指着发出人声的方向。

　　“怎么了？”我依旧耐心问。

　　“要，要。”婉玉说。这个字，她说得最清晰。

　　“要什么东西？”

　　她做了个像是向下扯拽的动作，然后嘴里发出啊唔啊唔的声音。到底是个孩子，嗓音稚嫩，呜呜哇哇地说话声音也可爱。

　　湖水突然剧烈搅动起来。仿佛里面有条躁动的巨龙在打旋。只是一个湖，发出的声音威力却能相媲波涛汹涌的大海，震耳欲聋。

　　原本平静的湖水不再平静。如同波浪，一阵一阵地涌上岸来。淹湿了花圃，淹湿了树。同样，也以极快的速度淹到了我们，鞋子已经湿了。

　　顿时闻到了湖水的腥味。

　　难不成，湖里养着鱼？还是真的有条巨龙生活在这？

　　婉玉还在嚎啕大哭。每哭一下，湖水就涌上来一阵。

　　看来，湖水反常地上涌也跟婉玉不高兴有关，只有让她停止哭泣，我们才有救。

　　站着的地方快要变成游泳池了。可是，湖里的水就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般，不管涌上来多少，湖池里的水却一点没少。

　　可，婉玉到底想要什么？

　　水声再大，人说话的声音，还是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比前面听到的更大了。

　　“你能告诉姐姐你想要什么吗？”我一边询问婉玉，一边忍受湖水的侵袭。

　　她还是指着发出人声的方向。

　　“你先别哭，我们带你去看，好吗？”

　　婉玉听后，终于停止哭泣。湖水也停止了一阵一阵的上涌。

　　我们腰部以下多多少少都被打湿了。

　　“走，去看看那边有什么。”茸可说。

　　向婉玉指的方向走去。

　　这边花圃的泥土也被水浸了，所以踩在上面，湿软湿软。虽然天黑看不见，但是基本知道，鞋底已经全被沾上了泥。

　　因为感觉越走步伐越沉重。

　　婉玉指着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呢？她到底有什么要干？

　　黑暗的环境中，一边牵着婉玉一边走。

　　婉玉忽然要抱抱。

　　我们沉默了一小会儿。

　　“你要谁抱你？”茸可问。

　　然后，婉玉紧紧抱着茸可的腿不放。茸可逗她一样，用肢体语言试着轻轻表示拒绝，空气便瞬间凝固。

　　不好，婉玉要不高兴了。

　　“好好好，我抱你。”茸可说得温柔。接着俯下身去，伸出手抱婉玉。亲切得像邻家大姐姐。

　　原来茸可还有这样的一面。她也能对一个孩子温柔。对比起来，平时看她对自己表弟的态度一般，甚至有点像严厉的监护人。

　　能感受得出来，茸可对婉玉的温柔，不是因为怕她不高兴导致我们要遭殃，而是发自内心的爱护她。

　　看见婉玉抱着茸可的脖子，下巴枕着茸可的肩膀。一副特别乖的样子。

　　走了一段路，茸可开始出声询问：“婉玉妹妹，离你指的地方还有多远呢？”

　　婉玉含糊地应了几声，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只有长时间的相处，才能连含含糊糊的话都能听懂吧。

　　“姐姐的手酸了哎，”茸可说。语气中含有商量的意思，“给哥哥抱你，好不好？”带点孩子般的语气。

　　“呀呀。”婉玉哼哼了两声。不知道意思是好啊还是不要。

　　不过猜想应该是同意的。如果不同意，身体应该会配合着一起抗议，比如扭来扭去，还有语气中能听出来的不高兴。

　　“耀轩，你不是很喜欢妹妹吗，她说要你抱。”茸可对小正太说。

　　小正太也没多表示什么不满，就把婉玉接了过去。

　　“好重呀，像个大西瓜！”小正太说。黑暗的环境中看不到表情，但能从语气中听出来抱得吃力。

　　婉玉立马就表示抗议了，意思大概是：你居然说我重，还把我比喻成大西瓜？

　　然后，掐了一把小正太表示不满。小正太惨叫一声，声音震飞了最近一棵树上的鸟。

　　“呜呜呜，好疼。”小正太一边抽着凉气，一边无奈地忍疼。

　　婉玉听了小正太喊疼的声音之后，似乎很兴奋，咯咯咯地发笑。

　　笑就笑，没有不高兴就好……

　　“疼？忍着呗！”茸可对自己表弟的态度，还是跟小婉玉有区别的。

　　没多久，小正太也像茸可一样用孩子的语气问她：“哥哥累了哎，你自己走好不好？还是让小儒子哥哥抱你？”

　　婉玉闭着嘴巴，发出一波三折的嗯的声音，意思是不愿意。

　　“可是哥哥真的好累。”小正太一边说，一边学狗哈气。其中有已经累成狗的意思。

　　婉玉手舞足蹈地拍打小正太，就是不愿意下来，就是要小正太抱着。

　　能感觉到小正太在咬牙坚持。

　　又走了一段路，小正太表示了投降与哀求：“真的……抱不动了。要……没知觉了，我要摔倒了……”

　　婉玉似乎能听出小正太的意思。然后，挣扎着自己下来了。

　　我们很怕她的不高兴，但同时，她似乎也是个会为我们考虑的孩子。或者，听到摔倒这样的词，知道自己如果不下来，也会跟着一起摔倒。

　　婉玉不想被摔倒。所以，她还是选择自己下来了。

　　依旧不知道，如果事事都顺着她，她会不会被宠坏，越来越难伺候呢。

　　身上是湿的，脚上沾的泥土也重。身上不好受，走得不舒服。

　　还要走多久呢？

　　一路走来，从一个陌生地前往另一个未知的陌生地。

　　总之对于不认识路的我们来说，哪里都是陌生地。

　　婉玉忽然停下，拉着我们的衣服，一边跳一边往上看，嘴里咕咕噜噜说着什么。

　　我们一齐停下，跟婉玉一起往上看。到底上面有什么？

　　啊，原来，那里有树上结的果实。形状像弯弯的月牙。这些月牙一样的果实垂吊在枝干那里。

　　而且，刚刚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就是这些果实发出的。

　　树上竟然长着跟月牙像到极致的果实，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树。也从来没见过哪个树的果实会发出跟人说话一样的声音。

　　“吃吃，吃吃。”婉玉说。

　　她要吃这些果实。

　　这些果实，真的能吃吗？发出跟人说话一样的声音的果实，她也敢吃？

　　这个高度，要怎么摘呢？

　　不过，先不管别的，既然婉玉想吃，就要给她积极的回应，不管能不能满足，都先给回应，省得她不高兴我们遭殃。

　　周围没有供攀爬的东西。要怎么摘这些果实呢？跳起来，完全够不着，跳到明天都摘不到。

　　这些会发出像人说话一样声音的果实，真的能摘吗，真的能吃吗？

　　看出了大家的困难，小儒子先说话了：“我上去。”

　　他摩拳擦掌，一个准备要爬树的状态。

　　小儒子以前除了爷爷，身边就没有别的亲人。很多爷爷不在身边的时刻，事事都亲力亲为。爬树，或许也是学会的一个技能。

　　小儒子像个灵活的小猴子般往上爬。离果实越来越近。到了伸手就可以摘到果实的高度，一摘，一个“月牙”就被摘了下来。

　　小正太默契地过去，接住小儒子丢下来的“月牙”。

　　一个，一个，又一个。

　　每摘下一个果实，那个果实都会像人发出的声音一样，啊的一声，之后恢复平静。

　　只是果实发出的声音像人而已，它们并不是真的人。

　　竟然还有发出的声音像人一样的果实。实在是稀奇。

　　只是，它们现在怎么不说话了？之前还听到它们像人一样吵哄哄的声音啊。

　　此时它们都安安静静。跟一直说个不停突然安静的人一样。

　　除了被摘下的那一刻发出的一声“啊”，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不一会儿，小儒子就摘了不少。小正太也接了不少。

　　两个伙伴，配合默契。

　　地上还掉了一些没接住的果实。

　　“够不够，婉玉？”树上的小儒子问。

　　“呀呀。”婉玉还是说了这两个字。虽然不知道代表什么内容，但是能够明白，她想表达的是够了。

　　婉玉抬起可爱的脸庞看着树上的小儒子，眼里包含的信息有：小儒子哥哥你快下来吧！

　　小儒子看懂了婉玉的意思，再次像只灵活的猴子爬了下来。

　　婉玉知道这些月牙形的果实全都是给她的，她是知道的。我们明白她是知道的。她不忘把果实分给我们每一个人。

　　倒是很好奇这种会发出人声的月牙形果实味道是什么样的。但犹豫着，没有马上吃。毕竟它看上去只是植物结的果实，想起它发出的声音，就想到了人。

　　怎么能吃跟人相关的东西呢？怎么下得去嘴呢？

　　婉玉已经剥开外壳。肉乎乎的小手还不太拿得稳但熟练地剥着。果实壳裂了，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婉玉那双充满童真的眼睛专注看着手里的果实。看得这样的仔细。仿佛在看一件珍贵的宝贝。

　　看着婉玉手里果实的壳剥开了。里面是白白胖胖，同样是月牙形的果实，饱满至极。填满了整个果实壳腔。

　　婉玉吃了起来。吃得几乎忘乎所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和果实。就算只看她吃的样子，都足以令人咽口水。

　　果实真的那么好吃吗？

　　看久了以后，基本忘了果实会发出人声。甚至，想尝尝了。

　　此时的果实看上去跟普通果实没什么不同。不过是没见过月牙形的果实罢了。

　　我们也剥了起来。

　　里面是白花花的果肉。表皮非常光滑，恨不得闪出亮光。在这么黑暗的环境下，照样能看出它的光电。

　　不一般的饱满，不一般的外形。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同样不一般。

　　婉玉还在吃，吃得没时间抬头，吃得香喷喷。仿佛那是绝世美食。

　　也尝一尝吧。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是不是刷新了我们对美味食物的认识。

　　咬一口。不是硬的，不是脆的，是软的。就像咬了一口榴莲。软硬像榴莲，但是味道完全跟榴莲沾不上边。

　　像苹果一样有酸甜酸甜的味道。这样的酸甜，已经在平常的普通食物中吃过，并不觉得稀奇。

　　但是，婉玉还是个孩子，是个对世界正处于旺盛好奇心的时候的孩子。她觉得好吃，是非常正常的。就算给她一个酸甜可口的苹果，她也能照样吃得津津有味，忘乎所以。

　　原来这个小妹妹是想吃酸甜的东西了。难怪哭闹得那么厉害。我们挨遭了殃。身上湿的湿，脚上的泥巴多的多。

　　我和茸可、小儒子、小正太默默看着婉玉吃。等她吃完，然后接着哄她开心。

　　只有这个祖宗开心了，我们才能通过这个游戏。才能够出去。

　　唉。

　　她吃就吃，我们等就等。一切，她开心就好。她开心，一切就好。

　　蹲在一边支着下巴等她吃完。

　　“哒！”婉玉张开双臂，满足地发出这么一声。姑奶奶她终于不再不高兴了。

　　然后，我们被打湿的衣服裤子瞬间就干了，就像从来没被湖水弄湿过，就像湖水从来没涌上岸过。

　　脚下曾经浸过水的泥土也不湿软了，恢复成原先没被浸过水的状态，普通平常得不能再普通平常的泥土。

　　脚也瞬间觉得轻了。低头一看，脚上还哪里沾有什么泥土？

　　婉玉高兴了，我们遭的殃也瞬间解除了。

　　厉害啊，这小奶娃。

　　没过多久，婉玉就变得躁狂起来，仿佛遇到了天大的不满的事。我们紧张起来。但没过多久，她的眼睛就有点睁不开了。

　　她想睡觉了。

　　吃饱了就想睡觉。

　　那怎么办？一路背着她吗？背到哪里去？

　　若是原路返回……这么远的距离啊！而且能回哪里？哪都没住的地方。

　　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所有人都被她折腾了一圈。她困了，我们也累了。

　　“耀轩，你不是很喜欢妹妹吗，就由你来照顾吧。”茸可说。

　　小正太只好抱着婉玉。婉玉在他怀里睡着了。

　　“我也要照顾妹妹。”小儒子说。

　　婉玉有了两个哥哥的照顾。

　　她终于睡觉了。暂时不会再遭什么殃了。

　　睡着之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这种睡着之后进入毫无防备与不满的状态，令她觉得惬意，令她觉得舒服吧。

　　她的嘴角挂着甜甜的笑。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小孩，多可爱啊。何况她本来就长得可爱，看到她这个样子，就更惹人疼惜照顾了。

　　小正太和小儒子都做得很好，很好地在照顾妹妹。

　　接着，漆黑的天忽然明亮了起来。

　　忽然的黑，忽然的亮。白天与黑夜变换，只是一瞬间的事。

　　看着甜美睡着的婉玉，又突然明白怎么回事了。天突然的黑跟她的总体心情有关，天突然的亮也跟她的总体心情有关。

　　她此刻的心情，就如现在突然亮起来的天一样明亮开朗。

　　好了。现在的一切，都好了起来。都暂时地好了。

　　是暂时。不知道婉玉醒来之后，心情会不会又有变差的情况。

　　她就是大自然的缩影。一个拟人化的大自然的缩影。她的心情好，大自然的状态就好。她的心情不好，大自然的状态便不好。

　　大自然的状态不好，我们就挨遭殃。所以，不要惹这个大自然缩影版小孩。

　　毕竟，我们是普通的人类，可没有什么超能力。

　　原地休息。不走了。反正此刻的天是亮的。

　　爱咋咋地吧。

　　实在是，累死了。带小孩真是太累了。小孩真是太累了。婉玉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打又打不得。第一是她还那么小，第二是会落人口实。

　　算了，这么可爱的小孩，打她干嘛呢？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就差点把我们整疯了。

　　婉玉在睡觉，我们在休息。等她醒来以后，一起走回原先的石板道上。

　　小婉玉一路没有不开心的情况。天没风没雨没太阳，平平淡淡的阴天，正如她此刻平平淡淡的心情。

　　再往前走，石板道还是石板道，但路两边没了花圃，没了竹子，没了树。一眼望去，空空荡荡。如同荒废的田野。

　　确实是像荒废的田野。如果这里原先是田野，那么现在就是被荒废了的，被废弃了的，没人再在上面种田种地。

　　路边，发现一个大概五十多岁的男人，不知道该叫大叔还是大爷。感觉长得像五十多岁，但是头发白的程度已经超过五十多岁。

　　他背着手，在荒废的田野上显得漫无目的地走着。

　　当然是不认识他的。

　　看到石板道这边有人，他便朝我们走来。不知有何意。但猜测我们对于他来说这是他一路走来首次看到的人。

　　他真的在朝我们走来。

　　到底有什么话想说，有什么事想做？

　　我们，只是两个大的女孩，两个小的男孩，和一个更小的女孩。

　　“你们去哪里？”他果然跟我们说话了。

　　“随便走走。”茸可说。

　　其实我们是在溜娃。溜婉玉这个小娃娃，为了让她高兴。

　　“哦，这个这么小的女娃娃多大了？”那男人问，然后蹲下去看婉玉，距离不到一尺。

　　不知道婉玉手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石头，她眉头一皱，就往男人的脑袋砸去。

　　顿时，男人头上的血蜿蜒着流了下来。看到这一幕，我们目瞪口呆！

　　男人用手指一抹，就抹下来一手指的血。他瞪圆了眼睛。

　　怎么办？

　　下一步，他会不会暴怒，然后把我们都板死？

　　至于婉玉为什么要砸他，可能是因为她不喜欢陌生人离她太近。

　　但也没必要把人家的头砸出血吧？

　　男人接下来的反应，果然是一副要把我们板死的样子。

　　他先是猛地往地上抓起一把沙土，狠狠朝我们飞过来，紧接着抡起了青筋暴突的拳头。

　　“哇 ——”在拳头捶过来之前，婉玉先一步爆发哭声。天上突然出现一条粗大且差点把人眼睛亮瞎的闪电，闪电啪的一声，吓得心脏突突跳。

　　要打我们的男人同一时间被闪电劈黑，像块人形黑炭。然后，张嘴吐出一阵黑烟。全身都黑了，把牙齿衬得格外的白。

　　下起了大暴雨。

　　婉玉一边哭，一边要引我们去往哪个方向。

　　所有人，瞬间被淋成落汤鸡，婉玉也不例外。这孩子，不高兴起来，连自己也要被自己遭殃。

　　要去哪，只能随着她去。

　　到了婉玉所指的目的地。是个楼。上面挂着个牌子，写着：夙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