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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静的海 海上的风浪 ...

  •   海上的风浪平息了。
      克里斯趴在他们那艘桅杆已经磨损的小船上,红色的头发翘起一撮。他的皮肤还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太阳晒的通红,依然是少年人该有的白嫩。不过从他纤长的肌肉线条上还是可以看出来,这不是一个和同龄人一样,还只会窝进爸妈怀里撒娇,在万圣节挨家敲门喊着“不给糖就捣蛋”的孩子。
      安格出海去了,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还回不回得来,总之这船现在是克里斯一个人的。
      他环顾四周,跟周围那些十分熟悉的老朋友挨个致意。这些老伙计给他一种安稳的归属感,他们此刻大多刚刚出海归来,死里逃生,边收拾捕获的大家伙们,边彼此说些黄色笑话打发时间。
      天晴后太阳就又出来了。夏日里的太阳还是毒辣,克里斯很快被阳光晒得厌倦了,看着平静无波的广阔,迫不及待地站起来稳住身子,把不久前的大风暴抛在了脑后,有些想要出海的冲动。他虽然年幼,但呆在安格身边做帮手,已经可以熟练地独当一面了。他有着那些老伙计没有的年轻资本,正值少年,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也足够灵活,绝不会轻易葬身在这美丽的蓝色陷阱里。
      但当他掏出怀表,看清上面指针所指向的数字时,他又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克瑞!谢天谢地你没事儿!伯伊那儿有新酿好的酒,趁安格尔那老头不在,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尤莱亚从岸上一跃,跳到了克里斯的身后,两个少年人顿时滚作一团,险些翻到水里去。克瑞是克里斯的小名,他一般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像是在哄小孩子。但尤莱亚是镇子上跟他混的最好的,他也就不再追究下去了。
      “你又想偷着喝酒了?你比我还小三个月,佐恩叔叔会打断你的腿的。”
      果然,一提起尤莱亚的父亲,这小疯子立马就蔫了魂儿。他停下打闹的动作,幽怨地瞥了克里斯一眼:“伯伊又不会讲出去,你要是不说,他也不会知道的。一句话,去不去!”
      克里斯很快拒绝了这份邀请。
      尤莱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觉得没意思极了,刚要调侃几句,克里斯却先无奈地开口解释:“时间到了,我要回去给亚尔林做饭,他的药也没有吃,我做完这些,还要陪他听今天的足球赛的。”
      尤莱亚不说话了,只好叹了口气。
      他小心地看了看克里斯的脸色,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忍不住好奇心问了几句:“亚尔林的病――”
      “今天的风暴太厉害,你早些回去,别让佐恩叔叔担心。”
      克里斯的神色沉了几分,带着警告意味,硬生生打断了尤莱亚的问题。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尤莱亚道了歉,也觉得自己的问题实在是冒犯,匆匆说了再见,先一步跳上岸灰溜溜地跑了。
      克里斯不再计较,确认船上东西都已安置好,便也紧随尤莱亚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刚才的风暴没有波及太远,镇子里的房子都安然无恙,花店还是照常开着,糕点铺也飘着香气,只是出海的人有好些还未归来。克里斯怕亚尔林担心他的安危,虽然几率不太大,但还是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他需要先去一趟杂货店,亚尔林前几天失手打碎了床头灯,晚上没办法看他那些借来的法文书,总在闹脾气。一盏好一些的床头灯并不便宜,克里斯把他当小孩子哄了几天,实在哄不住了,才应下来要买个新的。这样的事情以前常常发生,他早已经差不多习惯。其实他从一开始就认清楚了,只要是亚尔林的要求,无论多么荒谬,无论他怎样拒绝,最后还是只能没脾气地应下来。
      克里斯走进杂货铺,跟福尔蒂打招呼。福尔蒂是个浑身肌肉的大块头,但人却非常温和,是这儿的老板。克里斯说明来意,并强调材质最好不易摔碎。毕竟不是小数目,谁也不知道亚尔林会不会在哪一天又不小心摔碎第二盏,第三盏,那他们一个月的加餐和亚尔林一小半的医药费可能就要打水漂了。
      福尔蒂了解亚尔林的性格,表示了解,将东西递给克里斯后免收了零头,还随手送了克里斯一根棒棒糖。
      克里斯拿着糖哭笑不得:“我十五岁了,不是五岁。”
      福尔蒂摆摆手说:“不是给你,给亚尔林的。”
      克里斯明白过来,大笑着道了谢,然后拿着亚尔林心心念念的床头灯出了杂货铺。
      他走到熟悉的木门前,用空出来的右手敲了敲。这并不是要求亚尔林帮他开门,而是作为信号告诉亚尔林回来的人是他,他回家了。
      屋里面没有声音,克里斯手落下后推门进屋,猜想亚尔林或许正坐在窗边发呆,或者还在团成一团睡觉。事实证明他确实猜对了,因为亚尔林此时正坐在轮椅上,撑起秀气精致的下巴看着窗户外面的一只褐尾的知更雀。
      克里斯担心吓到他,轻轻在墙壁上敲了两下,发出一点声响作为提醒。亚尔林的听力并不敏锐,但还是很快回了神。他冲着克里斯一歪头,淡淡的笑了笑。那笑容实在太好看,晃的克里斯一个情窦未开的小男孩差点红了脸。
      “回来了?我还怕你跟着安格出海会有事。他回来没有?”
      克里斯找回了神儿,轻轻摇了摇头。他并不担心安格尔,那人是为海而生的,但绝不会死在海里。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却不由得暗自惊讶亚尔林居然真的有关心他。在亚尔林轻描淡写的笑意中,他将床头灯和棒棒糖一并拿到了他的手边。
      “回来的路上给你买了新的灯,福尔蒂还顺手给你拿了根棒棒糖。”
      亚尔林带着明显的愉悦接过了东西。克里斯看着他撕开棒棒糖包装纸时候,纤长的手指动作是那么利落,暗叹他在清醒时原本是这样美好的一个人。神情恍惚之际,又对上那太过清澈的目光,一瞬间仿佛赤身裸体暴露在阳光之下,内心的一切都没法隐瞒。
      “我去给你做饭,你先把药给吃了。今天想吃什么?”克里斯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已经是午饭时间,他怕亚尔林饿肚子。
      亚尔林叼着棒棒糖,慵懒地靠在轮椅的椅背上,因为皮肤太过于苍白,所以高烧过后的潮红变得格外明显。
      “随意。药我吃过了,我现在很清醒,这种事情还不至于忘记。”
      “那我去给你做些能填肚子的主食。不能吃炸土豆饼了,你的烧刚退,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克里斯说完,看见亚尔林的衬衫都已被汗浸透了,蹭的有些凌乱,扣子开了几个,一边的肩膀都快要露出来,立刻不太自在地帮他整理好衣服,才转身进了厨房。
      “小兔崽子。”亚尔林笑着骂了句,又转头看起了他的知更雀。如果克里斯是只小兔崽子,那那个人就是……
      想到这,他又轻轻笑了起来,觉得软绵绵的动物实在不适合与那人做比。揉了揉眉心,觉得眼前清晰了些。刚才和克里斯交谈的时候,他的眼前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好在听力还算可以,才没让克里斯对于他没吃药的事起疑心。
      而克里斯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处理着手中的食材,还在思考菜色的问题。他知道亚尔林不喜欢吃味道强烈的食物,再加上发病期刚刚过去,所以很快放弃了奶油浓汤的选择,打算学着邻居塞孟尔太太做些面糊,再拌一些小菜。
      “亚尔林,”克里斯边切菜边跟亚尔林聊天,以免他在轮椅上睡过去又受了风,“下午的球赛,你支持哪个队?”
      “西班牙。我以为你知道。”
      “他们确实很棒。我是说,那个前锋,踢得真够劲儿!可惜他这次脚踝受伤,没法上场了。”克里斯提起足球,才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少年人的气息来,听上去充满了生气。
      亚尔林没有接话,他一直注视着的那只斑文鸟飞走了,窗沿只留下了一根尾羽,在过于灼热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
      “亚尔林?你困了吗?先不要睡,我们马上要开饭的。”
      “我知道,我还醒着。”
      “我们一会儿……”“克瑞!!克瑞!!”
      克里斯的话说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了疯狂的敲门声。尤莱亚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带着几乎要把嗓子喊破的力气,甚至带着明显的哭腔。
      克里斯扔下手中的芹菜,飞奔出去开了门,正对上尤莱亚那双红肿的眼睛。他的眉毛拧成一团,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水,棕黑色的头发乱的不成样子,遮住了一点浅色的眼眸。克里斯的心猛地一沉,右眼狂跳起来,一种可怕又不安的情感涌遍了全身。果然,尤莱亚一见到他顿时就像是被抽掉了力气,上气不接下气道:“安……安格……安格他死了……”
      “什么?!!”
      “还有毕力格……利微克……利微克你知道吗!上次我去找伯伊喝酒,我爸爸来抓我……就是他帮我劝住的……我……他还给了我一个粉色的布偶兔子……他本来不会在那艘船上的,他是为了伯伊……伯伊说他是他的爱人……我不太懂……”
      克里斯一时间如遭雷劈,几乎是愣在了原地。
      他从来到这个镇子上开始就跟着安格尔学习捕鱼的技巧。他还记得七岁的时候第一次跟着安格尔出海,连网都拽不动,还把自己缠了进去,被那个大胡子狠狠地嘲笑了一番,险些被扔到海里去。这么多年,他一直坚定地以为,安格尔是这个镇子上最厉害的捕鱼手,也是最厉害的渔夫。他就像是大海的子民一样,无数次在大风大浪里穿梭,却毫发无伤。安格尔从七岁到十五岁,这么多年过去,依然会在安格尔乘风破浪回来后,羡艳而崇拜地跟他拥抱。
      可现在,这个海的子民要回到海里去了。
      他忡愣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眼泪先流了下来。刚想要一把抹掉,却听见了从背后传来的亚尔林的声音。
      “利微克是伯伊的……爱人?”
      他摇着轮椅,却一点不显得狼狈,仍是不紧不慢的样子,像一幅画一样安静,但是苍白的脸色却出卖了他慌乱的心绪。
      尤莱亚猛然间看见亚尔林如此温和地坐在轮椅上,被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想问些什么,只好抽泣着回答,“是伯伊说的……一船人只有帕米勒活着回来,他将利微克的死讯告诉了伯伊……我本是要在伯伊那里喝酒的,正好听见消息……我……当时我完全愣住了……伯伊就像疯了一样……要不是帕米勒那个大块头拦着,伯伊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
      “伯伊他现在在哪里?!”亚尔林眉头紧锁,语气也急促了很多。
      “还在他的酒吧!塞孟尔太太刚好路过,正在安慰他,帕米勒也留在了那里……”
      亚尔林突然笑了一声,而后极轻地嘀咕了一句话。克里斯没有听清,大概是“没想到……在一起……”这样的内容。此时此刻的他当然来不及想这些,一心一意为了安格的死讯感到不知所措。
      亚尔林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原本想要像以前那样拍拍他的肩膀,但是却倏然发现,克里斯的肩膀,他坐在轮椅上已经够不到了。
      “克瑞,推我去见见伯伊。我有话要跟他讲。”
      两个会称呼克里斯乳名的人此刻都聚在了这里。他浅浅地应了一句,勉强平复了心绪,按照亚尔林的意思推他去酒吧。
      “亚尔林……叔叔,你认识伯伊和利微克吗?”
      尤莱亚不太自在地跟上去,没有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认识。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亚尔林的头微微后仰,下巴抬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嘴角也似乎轻轻扬了起来,大抵是在回忆当年的往事。
      “可是……伯伊和利微克怎么会是……那样的关系?……我是说,他们都是男人啊!男人和男……”
      “尤莱亚你话太多了。”克里斯打断了尤莱亚不识时务的插话。这家伙的情商低的让人质疑,但偏偏又没什么心眼。正是因为这一点,克里斯才会跟他走的最近。以往的时候他是断不会插手的,但是像今天这样让人心惊的情况,他顾忌亚尔林的情绪,决不可能再放任他胡说八道。
      尤莱亚闭了嘴,亚尔林也不再说话。克里斯见亚尔林还是刚才那副悠闲的姿态,一颗心才放了下去。伯伊的酒吧并不远,他们此时走的快些,已经能看见暗色背景的招牌了。与想象中不同的是,街道上十分安静,没有人大吵大闹,更没有人低声抽泣。
      “我自己进去,你们两个呆在外面。”亚尔林不等那两人回答,就兀自摇着轮椅进了酒吧。
      不出所料的,酒吧里一片狼藉。数不清的名贵美酒被打碎在地上,其中不乏有伯伊的珍藏。亚尔林将大门关上,屋里顿时变得漆黑一片,只有碎玻璃和门缝中露出的阳光在闪烁。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在轮椅上,开口道:“伯伊,我们聊聊?”
      吧台的后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还伴随着酒瓶倒地的脆响。伯伊扶着墙踉跄着起身,喝得满面通红,眼睛也肿的不像样子。他重重地咳了几下,这才勉强站稳身子。
      “你来干什么。”
      “塞孟尔太太和帕米勒呢。”
      “走了。”
      “你还好吗?”
      “你他妈看不出来?”
      亚尔林对上伯伊红肿的眼睛,竟然有些唏嘘。
      他深吸一口气,“利微克为什么会在那艘船上?你们两个又是什么时候……”
      “别跟我提那个骗子!他死了我才高兴!……说的话好听的要命……我真是信了他的邪!我恨不得他死得再难看一点……还说什么都是为了我……”伯伊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把生理性的泪水一把抹掉,“他说的话从来没有一句是真的……”
      亚尔林跟他认识了十几年,太知道他死要面子的个性,并没有揭穿,静静地等他平复了呼吸。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伯伊终于找回了理智,开始注意到了亚尔林的轮椅。
      “就这么回事。视力和听力也不太好,可以的话你要离我近一些。哦,还有脑子也不太好使。”
      伯伊听后沉默了一会儿,却突然笑了出来,“温德尔要是知道他的心肝儿现在是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当年……”
      “伯伊,利微克要是知道他走后你是这么一个狼狈的样子,也不知道……”
      “我说了别跟我提他!”
      亚尔林不说话,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伯伊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抱歉。”伯伊垂下了眼。
      “我接受。我也要向你道歉,我当初不知道你喜欢的是他,给你添麻烦了。”
      伯伊听到了,却没有回答。他们两个人谁都没再看着对方,一个静静坐在轮椅上合上了眼,另一个扶着墙,捞起脚下一个还未空的酒瓶猛灌了一口。亚尔林没有忘记克里斯和尤莱亚还等在外面,但是他此刻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尸体还……找得到吗。”
      “你说呢。不过没关系,那家伙活着的时候要面子得很,尸体就算是被冲上来肯定也泡的不成样了……我猜他宁可就这么烂在海里……”
      亚尔林又一次沉默了。他忽然想起从前利微克似乎跟他说过,他所期待的结束,是能拥着他的爱人在八十岁到来的夜晚安详地死去。他还渴望一场风光但不悲伤的海葬。他们在大海的边上过了一辈子,最好的归宿就是能回到海里去。
      算是一语成谶。
      “亚尔林,还有一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我觉得对你不公平。”
      亚尔林的心脏倏忽间狂跳起来,他有一种及其强烈的预感,但这样猛烈的波动又让他的头疼得不成样子。他强忍着冲动,似乎在听到那个他预料的答案之后就要立刻昏死过去。
      “我要为他们三个办一场葬礼。”伯伊说,“……温德尔,也会来。”
      亚尔林死死地扣着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可怕的青白色。他强撑着面上的笑容,问:“他的消息不可能这么快。”
      “准确来说,他三天前就决定要来了。他……”
      “他是来接走克里斯的。”
      砰。
      紧闭的木窗被一阵轻巧的风吹开,拍打在挂满纹饰的墙壁上,飞进来一只知更雀。
      阴晦的空间迎来了一缕迷人的阳光。它纯粹,美好,闪烁着耀眼的金黄色。
      它洋洋洒洒,却只照在那小小的一隅。
      它照在了亚尔林的脸上。
      它照出了一张布满泪痕的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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