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故事》十月维秋

15、死了都要爱 我们永远不

　　这是她给他讲的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一位将军爱上了当地一员大官的女儿，二人两情相悦，可惜那正是战乱的年代，他不得不带兵出征。临走，他们约定，他凯旋之日，便是二人成亲之时。
　　谁想他一走便是十年。英雄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眉宇间的沧桑是要增添魅力的。但美人十年，容颜却正如莲花开落，不免让人疑惑这点轻薄的口头约定是否值得自己人老珠黄。她本人既生出了疑惑，又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在这第十年嫁人了。她的父母想得远，将她嫁到了远方，这样纵使他一日归来，也无可奈何。
　　就在她远嫁他乡这一年年末，他回来了。他是孤身一人风尘仆仆地回来的。那是十年的恶战，他凭着一点对国家的信念和对她的期盼，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艰辛回到这里。满以为可以抱得美人归，不料美人早已嫁作他人妇，连见一面都不可能了。
　　他到她家，不说话，见人便砍，甚至在打仗的时候也不曾这样疯狂过。她的老父亲站在厅堂门前，待他赶到跟前，大喝一声：
　　“我的女儿早已嫁人了，不会再回到此地！你也早已死了，醒醒吧！”
　　将军听了这话，愣了愣，仿佛想起了什么，放下刀，把手摸向脖颈。这一摸之下，头颈竟断成两半，一命呜呼。
　　原来将军早在战场上，便被敌人一刀砍断了脖子，然而他却想着当年临走时的约定，于是那一点未了的心愿便支撑着他，一直寻找到这里。而今被她的父亲一声喝醒，且自知心愿已不可了，那一点魂灵便也就散去了。

　　故事说完了。他们还坐在那家小小的茶庄里面。
　　“我便是那个将军，哪怕身死，魂也是不灭的，因为要找你。”为了避免这句话带来的尴尬，她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沉默。
　　“你说，如果她的父亲不把将军喝醒，他会一直活下去吗？”
　　沉默。
　　“我知道你的意思，就是活下去了又能怎样，不过最后还是认命，娶妻生子，了却残生。所谓坚定不移的爱情，必定要用死亡来完成，因为如果还有人活着，最后必定选择背叛。”
　　还是沉默。她知道他是不打算说话的了。
　　“你不肯说，让我来说。我是那个要找你的将军，谁都觉得将军可怜，其实那位远嫁的女人，又何尝不可怜：有人为她死，为她生，这段传奇因为她才存在，但她却由始自终置身事外，任命运摆布。坐在观众席上看一出以自己为主角的戏剧，这样的冷清无奈，恐怕也是无人能解的了。”
　　“我不知道，那女人究竟会怎样想。她当然愿意将军忠贞不渝，但要成就这份忠贞，将军便要承受灵魂的不得安宁——她若是真爱，又如何忍心。也许过去了，该放手的终究要放手罢，她也许只想将军或生或死，都能安逸痛快，不受这段早已过去的情缘的牵绊。”
　　她为自己的话不好意思，甚至有些亵渎爱情的意思了，便不愿意去看他，只望窗外望去。只是不这样，又能怎样。她想。毕竟生活还在。
　　一个人的沉默遂变成两个人的沉默。

　　茶庄外面是一条热闹的步行街。人们来来往往，或冷漠或喜乐或悲伤或生气，他们都在专注自己的生活，于是很少明白别人的生活。只有那么一两个老人家，因为本来就漫无目的，倒有了观察别人的闲情。
　　他们看到，在一家茶庄里，一个女人正往街上看。她脸色苍白，却带着一点激动的表情。她坐的位置是极佳的情侣座，可惜由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倒好像浪费了这样好的情调。
　　如果这些老人中有那么一个是这一带的老街坊，他就会认得，这个女人一年前丈夫因车祸去世。夫妇俩以前很爱到这家茶庄来，即使他走了以后，她也保持这样的习惯，每个周末都坐在固定的位置，自言自语。
　　如果这个老街坊碰巧是个爱打听家长里短的人，他也会知道，这个女人新近交了一个男朋友，也许很快便跟着他离开这座城市，到他乡结婚去了。
　　然而即使我们什么都知道，我们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心中，还有那个去世的男人心中，有着什么版本的，关于一个将军和他的爱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