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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车上的“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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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二年
长沙站,军警在一队队地巡逻,站上的乘务不耐烦地吆喝着:快上快上!磨磨蹭蹭的,一会儿都上不了车了啊!
乘务满脸横肉,唾沫星子飞溅,一边喊一边往车里扔行李:进去再捡!进去再拿!
一时间,车厢里像是个大蒸笼。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满脸通红,却也不肯像身边的几个人一样把上衣扣子解开,赤膊露体,他额上的细发早就被汗水洇湿了,不住地咽着唾沫。正在腹诽着火车到底什么时候能开,一张大脸凑了过来,吓了他一跳。
“小兄弟,我那没位置了,跟你凑凑可好?”
少年瞧了瞧边上人全在看他,不由得有点脸红,轻轻点了点头,把屁股往里挪了一大块。抬眼看去,一个二十来岁的浓眉大眼的青年人,满眼含笑地打量着自己。
少年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内心默默道:“小爷我有什么好看的?”
青年人仿佛看穿了他:“我叫陈湘生,小兄弟看着面生得很,也是跟我们一起去考军校的?”
少年愣了愣,陈湘生的名字他是听过的,在外婆家呆着的三个月里,舅舅们总是拿他告诫自己的子侄,当然是反面教材。都说邻村的陈湘生是个败家子,好好的少爷不当非要去造反,十里八村躲都躲不及的农民赤卫队,他却奉为座上宾。乡里们都说陈家的大少爷是魇住了,一拨拨的人要陈母请人驱鬼。
少年想到这,不由得觉得好笑,但在陈湘生探究的眼神下,只好说:“我,我叫宋子安,从湘乡过来。”陈湘生十分高兴的样子:“怎么这样巧,咱俩家就隔了一条小河。”
宋子安禁不住内心翻了个白眼:“从你们家开始,方圆二十里没人不知道你的。”
陈湘生倒是自来熟,还介绍了车厢里其他的湖南籍考生给宋子安。宋子安一一见过了,内心却是叫苦不迭,我就是想去趟广州,怎么平白无故多了这么多兄长同乡?
不多时,火车终于开了,宋子安跑到窗边,看着“长沙站”三个字慢慢远走,禁不住红了眼。
陈湘生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第一次出远门?”
宋子安不想多费口舌,只点点头。
陈湘生摸了摸鼻子:“放心,以后我罩你。”
宋子安看着陈湘生没比自己大几岁却事事要充老大的样子,禁不住在内心里翻了个白眼,宋子安舔了舔嘴唇:“那个,我渴了。”
陈湘生禁不住愣了,随即拍着宋子安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弟弟,我去给你找。”
宋子安在陈湘生起身去找水的间隙看着火车窗外,禁不住又迷茫了起来。
这个不满十七岁的少年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别人家有着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自己只有母亲的眼泪,父亲的呵斥,当然还有几位同样不快乐的姨娘和一大堆妹妹。
宋子安从小心地放在膝上的小藤箱里拿出了一包梅子,攥在手里,看着满头大汗的陈湘生突然觉得这个人也还不错。
陈湘生一屁股坐在了宋子安身旁,手里递过来一个水壶:“给,我找列车员要的,车里没水了,下一站才能补水。”
宋子安渴极了,小声道了一声谢谢就灌了一口,随后又停了下来:“你也喝。”
陈湘生乐了:“傻不傻,我喝完了才拿过来的。”宋子安笑了,“也是。”
陈湘生看着一直故作老成的少年忙不迭喝水的样子,嘴角露出了微笑:“这个小老乡还真有意思呢。”
车厢里邻座的几个少年也过来打趣:“老陈,开始收弟弟啦。”
陈湘生也不恼,笑着说:“滚蛋!”
宋子安上下打量着他们,陈湘生连忙介绍,原来娃娃脸的小个子是周楚民,国字脸红面庞的是何初云,还有几个隔壁车厢闻声过来的二十来岁的青年都是湖南老乡,也是一同报考军校的。
宋子安脸忙一一打了招呼。
宋子安拧上水壶盖子递给陈湘生,陈湘生收下了:“你要是渴了就跟我要。”下午的日头热,几个人瞎扯了一会淡就都觉得困,稀稀拉拉地回到座位上眯着。
宋子安拍了拍陈湘生,递过来一个小布包:“给你。”
陈湘生惊讶地接了过来,那是一方深色的真丝手帕,手工绣着一把小小的雨伞,陈湘生见惯了女孩儿手帕上的花草鸟鱼却从来没见过绣着伞的手帕,心里倒是一奇,揭开手帕,忍不住“呀”了一声。
手帕里赫然是一把梅子脯,陈湘生的脸笑得都出了褶子,“你哪里来的这个宝贝?”也不客气地往嘴里塞。
宋子安见他没出息的样子,叹了口气:“临走从家里拿的,你慢点吃,小心酸了牙。”
陈湘生却不管他,嘴里吃着东西还咕哝着:“我在长沙待了两个月了,怎么也没见街上有卖的。”
宋子安摇了摇头,心里却道:“难不成满长沙铺子里卖的是啥你都知道?”
陈湘生有些不好意思了,把手帕挪了过来:“你不吃?”
宋子安说:“不吃,等会把手帕给我就行。”陈湘生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似乎在品味梅子的味道,又似乎在暗示着宋子安不识货。
其实,宋子安的湖南话并不利索,陈湘生也不戳破,一个从湖南乡下来的学生穿着上好料子的衬衫,剪裁利索的裤子以及时髦的皮鞋,他是打死也不会信的,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黑布学生上衣,连尺寸都不合适,不过小孩子嘛出门在外总是要多加一份小心,陈湘生心里当然明白这一点。
从湖南到广东,一路上列车慢慢悠悠,到了第三天,每个人都像糟了瘟的鸡一样,几乎顿顿啃干粮,嘴上几乎人人都起了泡。
宋子安也成了红鼻头,他的鼻子上冒出了好几个痘。一车厢的湖南小青年都没了第一天的活分劲儿,这两天,宋子安看出来陈湘生确实在湖南学生中有着很高的影响力,他一会儿讲笑话一会吹口琴,还安慰想家哭鼻子的同学。自己也跟这个“自来熟”混得熟了。
这不,陈湘生的大嗓门又叫开了:“同学们,同学们,咱们明天就能到广州啦,离胜利不远了,大家振作一下,想想到了广州咱们都干嘛?”
“当然是找地方住了。”
“先去看看军校什么时候报名!”
“不对不对,得先去吃顿好的,嘴里一点滋味都没得噻。”
陈湘生挥舞着双臂:“好了好了,大家无非是睡觉吃饭报考三件事嘛,我先说啊,我得找个旅店让大家把行李先放下,这样呢,想吃饭的去吃饭,想睡觉的去睡觉,想看榜的看榜,怎么样?”
大家自然是拍手赞同。
小个子的周楚民突然来了一句:“也不知道考试要考什么,我也就是个小学毕业。”
刚刚还有些激动的人群变得安静了,“是啊,也不知道都考什么。”
宋子安刚刚一直在睡觉,陈湘生讲话之前迷迷糊糊地去了厕所,这时候略有清醒的回来了,见车厢气氛不太对,一双小鹿眼水汪汪的看着大家:“怎么了都?”
陈湘生脸忙起身让宋子安进去:“没事没事,我们也是瞎琢磨,考军校能考啥。”
宋子安愣了一下,吧唧坐在了椅子上:“不是考数理和国文吗?”
几十双眼箭射了过来,宋子安嘴巴微张,看向陈湘生:“我说错了?”
何初云咳咳了两声:“弟弟,你是什么也不知道哇!”
陈湘生脸忙解围:“数理和国文肯定会考的嘛,就是,其实,你知道,我们之前在长沙的学习班请□□讲过的,军校也许还要考时论、考历史、考体育,这个都不一定的。”
宋子安“哦”了一声,低下了头。
众人都以为宋子安有些低落,纷纷安慰:“小老弟可能没听过嘛。”“没关系,一看子安你就是聪明人。”
宋子安低着头掩盖了自己的呵欠。
考军校?他才不在乎呢,他是要去广州找堂叔,让堂叔送他去美国学数学的。
夜里,宋子安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旁边没有了陈湘生的影子,宋子安迷迷糊糊地往外看,正好看见陈湘生拿着半个馒头回来。
陈湘生压低了声音:“哎,饿不饿?”
宋子安不争气的肚子出卖了他。
陈湘生把馒头塞给了宋子安,“只有这个了,咱湖南人不爱这个,但是饿了也得吃啊。”
宋子安看了手中在月色照射下显得尤其白的馒头咽了咽唾沫:“湘生,哥,我咽不下去。”
陈湘生好像没听懂似的:“你说啥?”
宋子安头皮一硬:“我嗓子眼细,咽不下,算了。”宋子安扯下一块馒头往嘴里塞,费了好大劲咽了一口,然后就狂喝水,冲下去以后在自己脖子那比划:“就这样,咽不下。”
陈湘生被逗乐了,捂了嘴:“你咋处处跟人不一样。”
宋子安给陈湘生掰了半拉馒头瞪了他一眼:“我这样的多了去了。”
宋子安的干粮见底了他是知道的,这些天好几个经停站都有要饭的,只要火车一停,就纷纷扑上来朝车厢里伸手,陈湘生这几年走南闯北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宋子安这种没出过家门的自然没见过这种“世面”,最开始还往里躲,后来开始慢慢的把粮食分给几个老妇,再后来,越给越起劲,还想把陈湘生的送走,陈湘生为了今后两天两人还能吃上一口饭,谎称没了,宋子安才停了下来。
白天宋子安红着眼圈对陈湘生说:“我想让老百姓都能吃上饭。”
陈湘生点点头,“会有这么一天的。”
宋子安吃了馒头,肚子就不再叫了,他摸着肚子心满意足的睡了,陈湘生还在黑暗里沉吟:“该什么时候跟党组织接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