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魔将》公子慕清

40、风月六 没有谁是离

　　在漆黑狭小的密室里，蜷坐着四名少年。少年们未及弱冠，身上的衣衫沾满了灰尘，隐约能看出是蓝色的锦袍。少年们的腰间都挂着一柄长剑，光泽黯淡，丝毫没有灵性。
　　密室里很静，静到只听得见四人此起彼伏的轻微呼吸声。
　　四人是咲家弟子，其中三人自小便是在宠爱中长大，根本受不了这阴暗潮湿的密室，俊秀的脸上写满了狼狈。唯有一人沉着冷静，一脸的云淡风轻，靠坐在墙壁边，看起来没有丝毫的狼狈，这个人便是无风，隐隐有了咲逍公子宠辱不惊的风格。
　　无风没有父母，在十七年前，他被一名乞丐捡到，并被他抚养了四年。
　　老乞丐说，“无风”这个名字，是他求一位教书先生起的。老乞丐没文化，一辈子没碰过诗词歌赋，但他记得无风名字的来历——
　　出自《南乡子》中的“昼日无风也带斜”一句。
　　有时候无风在想，自己究竟是父母双亡抑或是被父母抛弃？自己的父母又是怎样的人？
　　小小的无风坐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旁，一边吃着老乞丐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食物，一边看着路过的小孩满脸嫌弃地捂着口鼻快速跑开，一边想着。
　　无风想啊想，始终想不出来。小小的眉头就这样皱着，一整天都没有松开。
　　老乞丐回来了，看着闷闷不乐的无风，用粗糙的布满沟壑与污泥的手摸摸他的头问他：“小崽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无风摇了摇头不想问他，这个问题是藏在他心中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见无风不说，老乞丐亦不再问，一老一小席地而坐，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到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来形容。无风没上过学堂，不认识字，不知道词，更不知道该用什么诗词歌赋来赞美这样的天空，想来想去也只能用“漂亮”这样一个朴素的词。
　　白云悠悠然飘荡在天空，调皮地变换着自己的形态，偶有微风拂来，破烂的衣衫，凌乱的头发一随风飘浮，是说不出的惬意。
　　老乞丐指着前方的云彩道：“小崽子，看那朵云的形状像什么？”
　　顺着老乞丐手指着的方向，无风好奇看去。那朵云就是圆圆的一团，看起来软绵绵的，就像是自己乞讨时在街上看到的棉花糖。
　　棉花糖，白白的，软软的。一眼撇过去，视线便像是黏在上面了一般，再也移不下来。
　　无风不知道它的味道，但他听其他小孩子一边吃，一边笑着讨论，是又香又甜的。
　　想到这里，无风竟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道：“爷爷，棉花糖——好吃吗？”
　　老乞丐笑着拍他的头，脸上的褶皱更加明显，在让人看起来竟有些骇人。
　　老乞丐道：“又甜又软，入口即化，当然好吃。”
　　说罢，还像模像样地咂咂嘴，一副吃过但意犹未尽的模样。
　　无风撅起嘴看向远处，迎面一家三口携手走来。穿着干净整洁的小孩手被爹爹牵着，左手拿着棉花糖，右边的母亲不时弯腰替他擦嘴，三人都笑得很开心。
　　“为什么我没有爹娘呢？”无风的鼻子酸了酸，下意识问说出这句话。
　　老乞丐摇头叹气，摸了摸藏在破烂衣衫里的锁麟囊，挣扎片刻，终于还是将手放下。
　　“无风要吃棉花糖吗？”老乞丐问他，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无风不说话，双眸怔怔地看着远去一家人的背影，眸中噙满泪水，也不知是在看那一家人，抑或是透过那一家人想象着总有父母的自己……
　　当天晚上下起了大雨，无风穿着湿淋淋的衣服等了老乞丐好久好久。
　　当天晚上，老乞丐没回来。
　　无风手里握着已经凉透的半个饼，一口都没吃。
　　第二天早上，老乞丐没回来。
　　无风手里的半个饼已经发硬，但他舍不得吃。
　　第二天晚上，老乞丐依旧没回来。
　　无风手里握着凉透生硬甚至有些变味的半个饼不断咽口水，但依旧不舍得吃。
　　到了第三天晚上，老乞丐终于回来了。
　　三天没见，老乞丐又老了许多。背更加佝偻，眼圈青黑，混浊的眼睛里疲惫不堪，整个人哆哆嗦嗦地走到无风面前，手里还攥着一个光秃秃的竹签。
　　无风赶忙上去，将饼掰开一半给他，然后自己狼吞虎咽起来。
　　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道：“这几天去哪里了？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把你的那一份吃掉了。”
　　老乞丐“呼呼”喘气，连站立都很勉强，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与这四面围绕的摇摇欲坠的破旧木板极为相称。他没接无风递给他的四分之一个饼，而是颤巍巍地将竹签递给他，勉强扬起一个微笑道：“小崽子，爷爷没用，连一根棉花糖都没保住。”
　　“你……怎么了？”无风霎时有了不详的预感，伸手接过那根竹签，有些担忧地问他。
　　在无风的手接触到竹签的那一刹那，老乞丐如释重负地一笑，然后重重倒在地上。
　　一瞬间，天地之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连那风声都仿佛从无风的耳畔愈飘愈远。
　　无风唯一能听到的，是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道怔了几秒，情绪倾泻而出，无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喊道：“爷爷……”
　　无风想将他扶起来，但他小小的身子力量太小，再怎样努力也只能微微抬起老乞丐的手。
　　老乞丐用这双长满老茧布满沟壑的双手乞讨，然后养活了被人抛弃的自己。忍受着旁人的冷眼，忍受着生活的艰辛，老乞丐养活了被人抛弃的无风。
　　无风原以为，自己最喜欢的爷爷，最最亲近的爷爷，最最最温柔无私的爷爷，一定不会抛弃自己。
　　现在……
　　你也要抛弃我了吗？
　　无风拼命摇头，眼泪倾泻而下。
　　我又要被人抛弃了吗？
　　你起来……
　　无风跪在老乞丐身边嚎啕大哭。
　　“无风……”老乞丐微弱的声音仿佛自天边飘来，缥缈无比，“你以后就是一个人了，害不害怕？”
　　无风用手臂囫囵擦了擦眼泪，想要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点。但不知为何，眼泪怎样都擦不完。
　　我不要一个人，我害怕一个人。
　　无风哭到声嘶力竭。
　　“别哭。”老乞丐吃力伸手想拍拍无风的头，一如平常那般。但他使尽这辈子剩下的所有气力，手也只是微微抬了抬。
　　“在我怀里有……有一个锁麟囊，是……是我捡到你的时候，在你身上发现的，你拿出来。”
　　“嗯。”
　　无风哽咽着点头，从老乞丐怀中拿出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一个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的乌黑色的奇形怪状的小匣子。
　　“这……这是什么？”无风吸了吸鼻子，勉强止住哭音。
　　老乞丐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也许……与你的身世有关……你可以用它去找到你的父母。”
　　“我不要。”无风摇头。
　　老乞丐想扯扯嘴角，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我本来打算交与你的，却怕……怕你找到自己的爹娘。对不起，是爷爷太自私了……”
　　谁都害怕孤身一人，老乞丐也不例外。
　　“我不要他们。”无风的情绪已经渐渐稳定下来，但依旧哽咽，“我不要他们，我要你，爷爷，无风害怕一个人，无风不要一个人……”
　　“无风乖，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不开谁，所以没有我，你也可以活的很好。爷爷孤单了大半辈子，承蒙上天眷顾，临死之前有你陪在身边……”
　　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老乞丐的话，无风记了很久很久。
　　这个世界上，没有离开了他人便活不成的人，只有不习惯于孤身一人的人。
　　当你孤身一人时，是选择适应还是别的什么，就如同选择生与死一样。
　　“你现在就要死了，看到了什么？”无风忽然道。
　　老乞丐忽而露出幸福的微笑，脸上沟壑纵横，嗓音沙哑：“有一团浓雾，有仙女缓缓走来。”
　　蓦地，老乞丐吃力伸出手，视线飘向邈远之处，缓缓道：“小崽子，我要跟她走了。你自己要好好活下去，我在那边——等你——”
　　好，等我！
　　无风哽咽着扑在老乞丐已经冰凉的身上，小小的身体不断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