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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秀秀的除夕夜 过了这个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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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这个年,马鞍村的女孩子秀秀就该满十二岁了。在马鞍村,像秀秀这样年纪的女孩子,就该是个小大人了。
北方的冬季是美丽的,尤其是冬夜。温带大陆性气候下的天空,呈现出礼服样的宝蓝色,又随纬线渐趋青紫,一直延伸到那遥远的天际,就成了深紫色了。这好像往年秀秀不小心打翻的调色盘,里面的颜色夸张地泼洒开来,几种色彩混杂在一起,家中新买的素色桌布随之遭了殃,愣是变成了京剧脸谱。颜色是渐变的,似乎也是由蓝到紫,由浅入深。为此秀秀妈白慧珍将秀秀骂了一顿。不过,秀秀并不为那块遭殃的白桌布感到可惜,反倒傻傻地觉得好看。是呀,多好看!五颜六色的,多么像冬夜的星空啊。但是显然,务实的白慧珍并不这样觉得,在她眼里,只觉得秀秀这样小的年纪,就晓得浪费了,以后还怎么了得。秀秀只是嘻嘻地笑着,瞧上去又憨又傻。当慧珍把那再也无法洗白的桌布丢进垃圾桶时,秀秀哇地一下就哭了,哭的好伤心。只因为觉得那块桌布被人丢掉了,心里空落落的。这种感觉,就像厨师浪费了好食材,白领错过了末班车。本该可以把握住的东西,就在眼前,眼睁睁看着它恶意地溜走了,再也抓不住的。生命中总有这样的存在,不是么?为此,秀秀郁闷了好些天。不过,她是个乐天的孩子,在烂漫无忧的年纪里,世上仿佛没有什么可以羁绊住她的心。因此,当另一件喜事又来到时,她可以将先前的种种不快抛掷到九霄云外。人活一辈子,本就短短几十载,难得有快乐的时候,可以疯,可以耍,又何苦自寻烦恼呢?悲伤的总会过去,快乐的总会到来。
北方的冬季,虽冷,却不熬人。风虽是干硬的,可是并不让人觉得湿寒入骨。这比不得南方的阴冷。雪花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似的,尘土一般轻巧,轻轻一扬便纷繁满天,这是开在冬日的花呀!北方的冬天往往来得比南方早些,大约到了十月中旬,就纷纷扬扬地落了雪。每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开始为这漫漫寒冬准备过冬的食物和蔬菜。准备的大多是萝卜白菜,土豆倭瓜之类。白菜用盐腌渍成酸菜,可以度过一整个冬天,可以在过年时炖粉条猪肉,包饺子用的。晒了干辣椒,一串串红艳艳地挂在屋檐下,冷天气里可以用来驱寒。城市里的人们将大批购置来的蔬菜成堆地放在楼道里,乡村的人们虽然没了菜窖,却自有仓库可以安置。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这是过冬的口粮呀,看着便让人觉得心头踏实。百姓的生活,本就是图个粗茶淡饭,安稳本分的,踏踏实实过日子,安安分分做人,挺直了脊梁,不怕人笑话。这或许就是中国人的本色吧。馒头包子也是冬天少不了的。北方的面食不如南方来的绵软精致,大口咬下去是顶有嚼劲的,像是北方的汉子,直爽豪放,用大葱卷豆腐皮子,饮着自制的高粱酒,吃出了塞外的豪情。巧手的媳妇闺女忙完了家务,挑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聚在窗下用红纸剪窗花,剪出来的多是花鸟鱼虫,飞禽走兽,造型淳朴粗旷,欢欢喜喜地贴在玻璃上或是新糊的窗纸上。路过的人见了,心里必是要先夸一夸的。若是个媒婆,心头一转,哪家丫头手巧心灵都有了谱,开了春必会来说合的。
在北方空泛乏味的冬天,红艳艳的窗花,无疑成了最夺目的亮色,为那满目堆雪增添了不少情趣。
秀秀和家人吃过了团圆饭,早早地就上了炕。她趴在玻璃窗下,一对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窗外。屋内温暖如春,温度总要比外面高出许多,所以玻璃窗上雾蒙蒙的。秀秀不得不时不时地用手抹一下,不一会儿,指尖就凉凉的、潮湿的。
因为今晚是除夕,按照惯例要守岁。在往年,秀秀到了这时候总会有些许睡意,可是今年秀秀精气神好得很,全无半点睡意。她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最可能是她快满十二岁吧。
马鞍村的女孩子,在十二岁前是不得上集市去的。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青春的骚动越来越强烈。这条不成文的规定如何能拴得动北国女子的心呢?
在她们所看来的书上,集市是顶热闹的,有卖各地来的新奇玩意儿。据说正月的这段时间还有山东来的杂耍团呢,比起村里的社戏,那可要好玩的多。
秀秀也不例外,外表虽然文静纤秀的,但是心是野的。她常爱缠着阿婆问这条不知从何而来的规则。阿婆被她问得可烦了,总会搁下一句:等你过了十二岁不就可以上集市了吗!
在这日益强烈的盼望中,在扳着手指数日子的漫长等待中,秀秀终于长到了十一岁,也即将过完十二岁以前最后的一个除夕。枣红花袄裹住她初熟的腰身,一头光缎子秀发梳拢成马尾辫垂落肩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完全继承了白慧珍的秀气,白皙的鸭蛋脸,一对长长的弯眉,像两弯新月,而这两弯月牙下边是一双顶大、顶清亮的眼睛,黑白分明,时而沉静时而迷惘,总含着迷人的微笑,像三月的花香,像六月的清风,那样质朴,那样坦诚。她这整个人,全是原生态的,全然像是造物者创造出来的小鹿一般,没有受到丝毫质的污染。
明明过了今夜,自己就可以上集市去见世面,不必窝在家中,看姐姐玉芬炫耀似地展示着从集市上买来的小物件儿。可是秀秀一向单纯无暇的心中,倏地划过一丝迷茫。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自己倒先被吓了一跳。我这是怎么了,应该高兴激动才对,可是为什么会如此平静呢?呀,一定是幻觉。她咧开嘴笑了,拿眼角瞥一眼放在坑角的新衣——一件桃色羽绒服,那是出门打工的大哥春喜捎回来的。据说穿着像一树桃花呢。秀秀微笑着,唇边梨涡浅浅,心里感念着春喜的好。
慧珍看春晚看得有些乏了,见大家也都有倦色,起身去端了一盆冻果子来,有冻梨,冻柿子,冻桃子,全是年前冻过的,一个个跟石头蛋子差不多硬,用温水浸了,吃着极甜。
秀秀不是很爱吃这类冻果子,偏爱吃家里种的红萝卜。在前些年,家里种的尽是些辣萝卜,吃起来又老又辣,不如这种红萝卜那样脆甜。白慧珍是个种菜能手,借了种后头一年,满地红萝卜长势喜人,竟比任何人家种得都要好。秀秀再也不用为吃辣萝卜而苦恼了。
秀秀嘎嘣嘎嘣地咬着脆萝卜,坐在窗口看烟花。那烟花是从很远的地方升起来的,五彩缤纷。有玫瑰色,有浅紫色,有翡翠色,先是密集,后来又变得稀稀落落,时断时续了。颓败苍凉在夜空弥漫。只短短一瞬,却将其生命的炙热与鲜活发挥到极致。然而盛筵易散,这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寂灭下去,彻底消失在万古长空之中。秀秀呆呆地看着,没有想其它,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烟花真好看,要是马鞍村也能放该多好哇!可惜马鞍村的居民都没这个“觉悟”,他们一直觉得这玩意儿吧,既不能吃,也不能用,火花一点,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几百块钱就放没了。反正远方有人家放,到时候凑合着看就得了呗。浪费,是马鞍村居民最不能容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