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的告白》凉欢J

70、散场

　　一九九九年六月，《将爱情进行到底》的青春偶像剧还在校园里被反复谈论。不少人曾复刻剧中的场景：骑自行车载着心爱的女孩穿过林荫道，约在操场上跑步，在电话亭里诉说情愫。

　　可毕业季到了，爱情大多没能“进行到底”。封轻身边的爱情，正在批量死亡。

　　萧蔓考上了本校研究生，男友沈山专科毕业，去年在老家谋了份差事。最近传来消息：领导女儿看上了他，家里催着结婚。

　　他们在东门外常去的小馆子吃了最后一顿饭。油烟味混杂着沉默，只剩下头顶风扇吱呀的转动声。萧蔓和沈山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桌上两盘炒菜几乎没动。

　　萧蔓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茶杯壁，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人影上，半晌，才转回来，直视着沈山：

　　“听说，那女孩……人不错？”

　　沈山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他没抬头，筷子在米饭里无意识地拨弄着，将那团洁白戳出几个小坑。“嗯……”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哪个女孩？” 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虚伪。

　　“你领导的闺女。” 萧蔓语气锐利，像剥开一层脆弱的糖衣，露出里面苦涩的内核。“高中同学传遍了。你都要结婚了，还要瞒着？”

　　沈山终于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只飞快地说：“我爸妈……他们觉得挺好。” 这句话像一面盾牌，被他仓皇地举在胸前。

　　“你爸妈喜欢，” 萧蔓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就能让你结婚了？”

　　她的声音提高，像琴弦被骤然绷紧：“那当初我爸妈不同意我们，我顶着压力，甚至不惜和他们争吵也要坚持，那份坚持，现在看来，算什么？它的意义在哪里？” 她的眼神带着审视，逼视着他试图隐藏的懦弱。

　　“我们……不一样。” 沈山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像耗尽了全身力气。他垂下眼，盯着桌上那道陈年的油渍，仿佛那里有他命运的答案。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节泛白。他是从农村考出来的，家里为他读书已经掏空了积蓄，下面还有弟妹。那份老家的工作，是父母求了多少人才得来的安稳，领导女儿的青睐，在父母眼中是攀上了高枝，是解决一切现实困境的捷径。他背负着整个家庭的期望，那份沉重，让他无法像萧蔓那样洒脱。他自卑，也认命，觉得这就是他该走的路。

　　“有什么不一样？” 萧蔓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愤怒，也是失望。她恨的就是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恨他连挣扎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她多么希望他能拍案而起，说一句“我们一起努力”，可他只是更深地低下头，用沉默筑起一道墙。

　　长久的沉默，几乎要将两人吞噬。

　　沈山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话题，一个能逃离这令人窒息氛围的出口，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低哑：“……以前来看你，你总拽我去图书馆陪你看书。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萧蔓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成荒原。她忽然觉得疲惫，连争吵的欲望都没有了。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苍白：

　　“《存在与虚无》，”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茫然的脸，补充道，“还没读完。不过，你肯定不喜欢。”

　　这句话轻飘飘地，却彻底划清了两人的界限。他关心的已是人情世故，柴米油盐；而她，还困在精神的象牙塔里，思考着存在与虚无。他们早已走在不同的路上，只是到今天，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后来，对封轻说起这一幕时，萧蔓的表情异常平静，只有指尖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听到他说因为他爸妈喜欢就答应和那女孩结婚时，我竟然一点都没觉得意外，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抬起眼，看向远处，“就像……我早就料到了他会这样。不是不够喜欢，而是我们从来就不是一类人。他说的家长里短、升职考评，我没兴趣；我说的萨特、波伏娃，他听不懂，也不想懂。”

　　在那个小小的餐馆里，爱情的消亡，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痛哭流涕，只是在关于一本书的简单对话里，悄无声息地画上了句点。一种源于性格、认知与现实压力的，深沉的无奈，弥漫在两人之间，比恨意更令人窒息。

　　胡玉华和刘枫的分手更简单直接。

　　一个要回家乡教书，一个要南下寻找机会。

　　做好决定的那天，他们在农业大学宿舍楼后那片即将荒废的苗圃旁话别。那里曾是刘枫学园艺时最常待的地方，如今也像他们的感情一样，到了季节的尽头。

　　胡玉华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半旧的编织袋，装着几本书和几件朴素的衣服。作为家中长女，她自幼习得了父母脚踏实地的心性，陪刘枫去未知的南方冒险令她却步，回家乡熟悉的高中任教，才是她想象中清晰而安稳的未来。

　　刘枫站在她对面，晚风吹起他额前微卷的墨发，那张精致得近乎炫目、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美感的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回家的票，买好了？”他问，声音很轻。

　　“嗯，后天一早。”

　　“我去送你。”

　　“你什么时候南下？”

　　“下周。”

　　胡玉华看着他，目光像山涧的水，流淌过她曾经痴迷的眉眼、鼻梁和嘴唇。她的眼底渐渐湿润，却很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哀伤的清醒：

　　“我们走的，是两条不一样的路了。”

　　刘枫沉默着。

　　他想起老家那崎岖的山路和沉重的背篓，他从小因为瘦弱和这张脸，没少被嘲笑“不像个男娃”，也永远学不会像父辈那样熟练地侍弄土地。园艺专业在这座城市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回山区更是死路一条。南方，那个传说中只看能力、不问出身的地方，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容纳他这份“无用漂亮”的缝隙。

　　“有时候，我总问自己，”胡玉华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到底喜欢你什么？”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好看的皮囊，看到了更深处。“想来，我的喜欢其实很肤浅。小时候，因为长得不好看，总被村里的孩子追着喊‘黑妹’、‘丑丫头’。所以我特别羡慕好看的人，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漂亮的花，漂亮的画……还有，漂亮的人。”

　　她的视线再次聚焦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温柔的怜悯。

　　“你长得太漂亮了，刘枫。我第一次见你，就被晃了眼，心里想着，能拥有这样好看的人，该有多幸福啊。”她顿了顿，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可现在才明白，漂亮……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她不是在否定他，而是在告别那个曾经将全部幻想寄托在“好看”上的自己。

　　他曾承载了她对山外世界所有华美的想象，是她脚踏实地的愿望里，唯一、也曾是最绚烂的幻梦。如今梦醒了，她要回到她的山里去，那里有需要她的孩子和贫瘠却坚实的土地；而他，将带着他这份在山区无处安放的“漂亮”，漂向南方未知的、或许同样残酷的江湖。

　　他们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吃散伙饭，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转身向南，一个转身向西。

　　萧蔓和胡玉华在宿舍里诉说这些的时候都很平静，但毕业聚餐那晚，两人都把自己灌醉了，抱头痛哭。

　　封轻坐在一旁，听着她们的哭声，只觉得心口发闷。象牙塔里的爱情，真像温室里的花，经不起现实风雨。

　　她想起厉骋那晚在豆浆店说的话，想起姐姐店里可能出问题的衣服，想起父亲工厂那场可疑的事故。这些现实的重压，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逼近。

　　而爱情，在这种逼近面前，往往最先溃散。

　　后来，胡玉华的来信写满大山的清苦与孩子的纯真。

　　刘枫南下深圳，据说最初在流水线，后来辗转去了夜场——那是他那张脸在急功近利的南方，最快变现的方式。

　　萧蔓留校读研，等来了沈山的结婚请柬，她没去，只是把当初两人在图书馆的合影收进了箱子最底层。

　　毕业典礼前夜，封轻独自在操场走了很久。

　　行远信里的话浮上心头：“生活又是这样美好，令人回味无穷惊讶不已，即使是一只纤弱的草虫的鸣叫，也是在对生活歌颂。”

　　她将行远的信重新读了一遍。从考研时的鼓励，到毕业前的彷徨。那个永远从容的行远，也会为未来不安；那个总是鼓励她的行远，其实也渴望被懂得。

　　最后她铺开信纸：

　　行远：

　　最近总觉得，身边的人都在各自的路口停了一下。有人快步向前，有人频频回望，也有人静静站着，像在等待什么。

　　你去了上海，我留在江淮；你进了银行，我去了专科学校教书。写下这些时，竟觉得有些陌生。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站在了不同的地方。

　　说不失落是假的。有时我也会想，继续考研，如果成功，将来会不会是另一种样子。但这些念头，想得越多，反而越乱。

　　我还是很佩服你。你对知识的认真、对未来的努力，一直都在，也提醒着我：即使在最犹豫的时候，也别轻易放弃什么。

　　至于未来，我其实没有想清楚。只是隐约觉得，人总要在现实里慢慢找到站得住的位置。也许会走偏，也许会回头，但只要不是完全忘记出发时的那点心意，就不算走错。

　　有时候我也会担心，我们会不会越走越远。可转念一想，真正重要的，大概不是时时并肩，而是在某些时刻，知道对方还在世界的某个地方，认真地生活着。

　　——封轻

　　信寄出去后，封轻把行远寄来的那枚枫叶书签夹进《平凡的世界》。她想起他说看这本书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现在她懂了——生活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哭笑同在，是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