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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转向 ...

  •   夜车晃得厉害。

      车窗外的黑暗被切割成一段一段,偶尔闪过远处村镇的灯火,像被随手丢进夜里的碎玻璃。裴涵靠在座椅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窗面,呼吸随着车厢的节奏一下一下起伏。

      胸口还在疼。不是被厉骋打到的地方,是更里面的那一块。

      他闭上眼,又睁开。封轻的脸浮上来,却出奇地安静——没有笑,没有回头,也没有挽留。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在看一条早就注定不会同路的岔道。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她选了谁。是她从来没有选过他。

      那些他以为的靠近、默契、并肩而行,不过是她一贯的温和。她对谁都是这样,不把人推开,却也从不往前一步。是他自己,把那一份不推开的温和,当成了独属于他的光亮,然后拼命朝着那片光跑去,却忘了问问那光是否愿意被他拥抱。

      火车钻进隧道,车窗瞬间变成一面漆黑的镜子。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嘴角的淤青,眼里的血丝,还有某种更深处、刚刚开始碎裂的东西。

      而就在这片黑暗里,另一个画面不合时宜地浮现——
      一只攥住他衣袖的手,指尖微凉,却很用力。
      还有那句话:“裴涵,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当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封轻和厉骋消失的方向,那句告白像投入激流的小石子,连水花都没看清就被卷走了。现在,在绝对安静的黑暗里,那颗石子沉了底,轮廓反而清晰起来。

      她没有封轻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她的眼睛是直接看着他的,话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那么清晰,清晰得让他当时本能地想要逃开——因为清晰的东西,需要清晰的回应。

      而他,给不出。

      火车冲出隧道,灯光重新涌进来。裴涵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抓住过,却一直以为握得很紧。

      他慢慢合上手指,像是终于肯承认一个事实:
      有些人,是不能被争取的。
      而有些人,却在你还没准备好争取的时候,就站在了那里。

      回校后的第七天。周末。

      傍晚的校园被雨洗过一遍,空气里有淡淡的青草味。裴涵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两本刚借的参考书,在台阶下看见了杜晴薇。

      她没打伞,站在屋檐边,肩头沾着细碎的雨珠,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裴涵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等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比预想的要轻,“怎么没先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

      “想着要过来,就来了。”杜晴薇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嘴角已经淡了些的淤青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雨水从屋檐滴落,在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裴涵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看她的眼睛会紧张,看别处又显得刻意。

      “那天……”杜晴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后来想了想,你走得那么急,可能也没心思听我说话。”

      裴涵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给台阶下。一个体面的、让双方都不至于难堪的解释。但奇怪的是,他此刻并不想踩这个台阶。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愣。不是敷衍,也不是应付,是一种很少见的、真正的歉意——为他当时的慌乱,为他的视而不见,也为这些天他其实一直记得那只拽住他衣袖的手。

      杜晴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你不用道歉。我只是想说,那天的话,你可以当没听过。”

      雨声忽然大了些,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

      “我当不了。”裴涵说。

      她怔住,抬眼看他。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湿漉漉的林荫道,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我现在……也没法给你什么回应。”

      这话说得并不圆滑,甚至有些笨拙,却很坦白。坦白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但比虚伪的客套要好——这是他今天在图书馆里,对着窗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得出的结论。

      杜晴薇听完,没有失落地笑,也没有急着表态。她想了想,反而轻轻松了口气似的:“那也挺好。”

      “什么?”

      “至少你没有装作没发生过。”她抬眼看他,神情平静,“这样我也不用猜。”

      风从雨后的校园穿过,带着一点凉意,卷起她额前的碎发。裴涵这时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有些松了,线头微微翘着。

      “裴涵,”她顿了顿,“你要是觉得现在说话太累,我们也可以……慢一点。”

      她说“慢一点”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建议一种可行的走路速度。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是给出一个选项。

      他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必”。

      只是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

      临走前,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对了,你以后要是想写信——我是说那种真正的信,不是便签——可以写给我。”

      他看向她。

      “我有时候写东西,但不太会当面说。”她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低头在本子上快速写了什么,“信里会容易一点。你不用马上回,也不用写很长。就是……如果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

      她撕下那一页,递过来。上面是一个地址,字迹工整清晰。

      裴涵沉吟片刻,把怀里的书暂时放在台阶上,接过她的笔,在她递过来的小本子新的一页写下自己的宿舍地址。字迹比平时慢,却很稳,一笔一画。

      “那我……”他停了一下,把本子和笔还给她,“试试。”

      杜晴薇接过本子,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很轻的一下,两人都没有躲开。

      “我会回的。”她说。

      雨停了,天色却还没完全放晴。灰白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稀薄的天光。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没有并肩,却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走出十几米后,杜晴薇忽然回头:“裴涵。”

      他停下脚步。

      “你的书。”她指了指还放在台阶上的两本参考书。

      裴涵这才反应过来,折返回去拿。再转身时,看见她还站在原地等他。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说。

      这次他们真的分开了,朝不同的方向。裴涵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很清晰,步子不紧不慢,很快拐进了另一条小路。

      有些关系,并不是在这一刻被确认的。但它已经悄悄改变了方向——从一条单行道,变成了一个可以往返的空间。

      裴涵写给杜晴薇的第一封信——

      晴薇:

      我不知道这样写给你合不合适。

      那天在台阶下分别后,我回到宿舍,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有些话,如果不写下来,可能就会一直搁在心里。

      你说写信会容易一点,我想,大概是真的。

      火车上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车窗外很黑,偶尔有灯一闪而过,又很快被甩在后面。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想很多事,后来才发现,其实反反复复的,就那么几件。

      有些事情,当时不觉得,现在回头看,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逃避。
      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那天你拽住我衣袖的时候,我是慌的。不是因为你说的话,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要面对一些我一直不想面对的东西。所以我选择了离开——这一点,我应该向你说明。

      我并不是没有听见你说话。
      恰恰相反,是听得太清楚了。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没有准备好回应任何人。

      你不用担心我写这封信是为了给什么答案。现在的我,也确实给不出。但我不想把你的话,当成一阵风,吹过去就算了。

      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像你说的那样,慢一点。
      不急着说清楚,也不急着走到哪里。

      你愿意回信,或者不回,我都能理解。
      但如果你写了,我会认真看。

      夜里有点凉,最近记得带伞。

      裴涵
      一九九七年六月三日夜

      杜晴薇写给裴涵的回信——

      裴涵:

      你的信我收到了,是在下午下课之后。信封有点皱,大概在书包里被压过。我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宿舍拆开。

      你写得很认真,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所以我也认真回。

      你不用再为那天的事向我解释。你走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明白了。不是你不想说,而是你当时没有位置去说——那种状态,我能理解。

      你说你没有准备好回应任何人。
      这一句,我读了两遍。

      不是因为失落,反而是松了一口气。至少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被立刻安排”的人。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那天拉住你衣袖,并不是因为我期待一个结果。只是觉得,如果不说,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合适的机会了。说出来,对我来说,是一件结束悬着的事情。

      至于后来会怎样,我当时并没有想。

      你愿意写信给我,我是有些意外的。但这种意外,并不让人不安。反而像是——终于不用站在一个必须表现得勇敢的位置上。

      你说可以慢一点,我同意。
      慢一点,对我来说,并不意味着等待,而是允许事情自己走。

      如果你哪天不想写了,也没关系。
      我写信,也不是为了抓住什么。

      你在信里提到夜里凉。我们这边最近雨多,路滑,你走路记得看路。

      信就写到这里吧。
      不长,但够了。

      杜晴薇
      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五日

      裴涵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最后,他拉开抽屉,把信平整地放进去。抽屉里除了书本杂物,现在多了两样东西:一封他寄出去的信的底稿,和这封回信。

      傍晚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书桌一角。他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又划掉。想了想,重新写:“她不要我抓住什么。她只要路。”

      合上笔记本时,窗外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还有男生们奔跑叫喊的喧闹。那些声音很鲜活,很当下。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沉甸甸压了许多天的东西,松动了一些。

      不是消失了,而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的位置——不在心口的正中央,而是在一个可以与之共存、慢慢观察的角落。

      他起身,拿起桌上的饭卡,准备去食堂。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出杜晴薇的信,夹进正在读的一本书里。

      然后才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尽头窗户透进夕照。他的影子被拉得细细的,投在水泥地上。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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