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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朕在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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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苑皇家涉猎区位于长安城外,此时正值浓秋,黄叶落了满地。一皇家骑士队伍迅疾闪过,留下阵阵骑喝声响彻林苑。
为首那匹健硕的白马驮着一位着红色戎装的少年,像一阵烈风带起无数林间落叶,在林间飞驰。忽见一白狐窜出,少年眼疾手快,抽箭引弓,对准目标,箭破长风,“咻的一声”,穿林而过。
白狐生性狡猾,迅捷地钻入一棵枯树洞内,那支羽箭只堪堪擦过它的尾巴直直扎进一旁的杂草堆里去了。
少年一把勒住缰绳,□□白马仰头长啸。
紧跟于他身后的那位侍从立即翻身下马,在刚刚那白狐窜入的树洞旁那堆杂草丛中翻找了片刻,便找回了那支射空的箭。他看了看箭上的标识,转身跪下,把箭高举过头顶,奉给马上的少年。
那少年微眯着眼看他,语气有些不善,“这箭晦气,朕不要了!”
普天之下敢用“朕”称呼自己的除去当今天子还能有谁?
而奉箭之人正是如日中天的天子侍中韩嫣。
韩嫣双膝跪地,“今日陛下一共射空了九支箭。前八支都丢弃了,这第九支箭……”
刘彻居高临下,“一支箭而已,丢了就丢了。”
韩嫣迎着烈日抬头,“这是陛下前年于未央宫中射中蟾蜍的那支箭!”
刘彻下马,从韩嫣手里接过那箭。细看之下果不其然,那箭头部刻着建元元年春二月一排小字。
“当年朕连蟾蜍都能射中,如今竟放跑了一只狐狸。”
“哧”的一声,箭在刘彻手里折成两半,被随手扔进了草丛里。
刘彻寻了块阴凉地坐下,像个孩子一样摆出一副臭脸,“真没意思,没意思……”
韩嫣道,“陛下想要的猎物绝不仅仅是蟾蜍白狐而已。”
秋风吹着黄叶,蓝天一望无垠,“韩嫣。”刘彻看向远处,神色里有几分无奈和怅惘,“朕几时能把姐姐接回来?”
想起远嫁匈奴的南宫公主,这个问题韩嫣没法答,就连刘彻自己也没有答案,如今朝廷的事务一五一十都要经太皇太后的手,自己只不过是半个傀儡皇帝罢了。
刘彻心里压抑极了。
“陛下,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韩嫣安慰刘彻。
刘彻看了眼韩嫣,不再说话。
韩嫣想起一事,决定告知刘彻,“陛下,骑郎公孙敖来报,宗亲贵族中有些举止异常,恐长安城有异动。”
刘彻冷哼一声,“他娘的那些个呆鸡,一天到晚就想把朕拉下马,换个听话的坐上去。连朕的皇后也成天在朕耳边叨叨,说朕的皇位是姑母长公主给的。”
年轻气盛的天子刚登基那会,血气方刚,意气风发,抡起大刀搞改革!奈何细胳膊拗不过大腿,触犯了贵族阶层的利益,招致众宗族皇亲以及窦太后的不满。贵族之间隐隐开始策划着一场又一场秘密废黜刘彻的阴谋。
刘彻一行人自上林苑返回长安途中,林间灌木丛生,适合隐蔽。雪卢马突然扬起前蹄,嘶吼着原地踏步,任凭刘彻怎么拉扯也不再前行。
韩嫣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立即下令左右将刘彻保护起来,“附近怕有伏兵,陛下当心!”
刘彻皱眉,“一帮乱臣贼子,竟敢弑君!”
话音未落,“咻咻咻”数支利箭蹭蹭窜出,韩嫣等侍从武官立马围成一圈将刘彻护在其中。林间涌出百来个壮汉,手拿利箭,面目狰狞。
包括韩嫣在内的数名侍从武官杀出重围,前行护送刘彻逃跑,留下的士兵抵御住杀手的冲击。刘彻的高头白马一马当先,身后的武官紧随其后。那些杀手也纷纷摆脱士兵的阻隔,追了上来。“咻咻咻”好几名武官中箭身亡……刘彻紧握缰绳,雪卢马拼死向前,但因为一天的损耗,渐渐有些体力不济。刘彻顿感不妙,回头看一眼刺杀者,对韩嫣道,“雪卢支撑不住了,你们的马估计也够呛,恐怕难以摆脱这些人。下个路口,朕往南行,那里多野木山涧,路多曲折,不熟地形者马行不快,朕引开他们,你趁机赶去长安求援!”
韩嫣犹豫,“陛下不可……”,刘彻吼道,“这是命令!”
卫队分出两三骑往北,其余皆随刘彻往南。刺客见刘彻往南,便也分出一股往北,其余胜者统统勒马向南追去。
南路曲折难行,一路的树枝荆棘往雪卢身上划开了好几个血口。皮开肉绽,刘彻身上的披风也撕碎得破破烂烂。
卫队随即分成两股,一股在前开道,一股在后阻击追兵。
突然,前方赫然出现一队人马,为首那人大嗓门开骂,“刘彻小儿哪里走!”
刘彻强行嘞停雪卢马,卫队再次形成包围圈保护刘彻。卫队的人数在减少,而刺客攻势不减,百来人的卫队,最后只余十来人护驾。刘彻挺立阵前,手握佩剑,气势凛然,依如宣室殿上那个万人之上的君王。
他朗声笑道,脸上渐满鲜血,“敢杀我者,还未出世!”
那股嗜血的高傲竟让不少刺客心生胆怯,畏畏不敢向前。
那帮刺客的领头人大笑三声,“我便是取你命者!”飞身下马,提起利剑便向刘彻砍去。刺客们也纷纷追随他,致使卫队不停向内挤压,期间不停有人血战倒下。那首领力大无比,武官们齐被逼地后退,此时护在刘彻身前的不过三四人。再这样下去……
韩嫣的救兵何时能到,就连刘彻也不抱希望了。不过他坚信大汉的天子自有上天护佑,一定能化险为夷。
那刺客的剑明晃晃地劈下,却只将刘彻发冠劈落,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刘彻抬头便见一只血肉模糊,被箭射穿的手。
援兵到了?刘彻顿喜,回头望去。
只见一匹红鬃马迅疾如风,马上的少年英姿飒飒,搭弓引箭,三箭齐发,眼前的刺客一片一片倒下。
刘彻怔住了。
从未见过如此英勇果敢之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少年拦腰抱上马,一路疾驰,留下一群刺客目瞪口呆。
少年骑术精湛,刺客们被远远甩在脑后。
“多谢义士相救!”刘彻紧紧抱着少年,虽是逃亡却有股意气风发的感觉。
少年是个闷葫芦,一路上都未发一声。
前方山涧有溪水潺潺流过,少年停下,待刘彻从马上下来后便牵马去溪边喝水。刘彻发觉面上手上皮肤干涩发紧,血都凝固了。便也跟到溪边去清洗清洗。
溪水清凉,掬一捧喝了两口。刘彻看向少年,马儿在喝水,他轻轻安抚着。落日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闪闪发光。
刘彻忍不住走近了些,那少年的眼睛微微垂下。
“我叫阿彘,敢问恩公姓名。”
“路见不平,公子不必谢恩。”少年坦然而不做作,刘彻顿生敬佩之感。
又见他问,“公子往长安去?”
刘彻连忙嗯了一声。
“我也往长安去。”少年神色黯然,“公子的马是匹上等好马,可惜了。”
刘彻想起雪卢心里也不是滋味,“衷心护主也算它功德圆满。”
刘彻怔怔望着少年那双微垂却充满灵气的眼睛,竟脱口而出,“卿双目如炬日后定当大富大贵。”
少年笑望他,“本是奴婢所生,不挨打挨骂已是万幸,何求大富大贵。”
一双眉眼弯弯,却淡然地好似这林间清泉。
……
刘彻看向西边落日,少年彻头静静看着他。
“陛下陛下!”呼喊声一阵接着一阵,是韩嫣的声音,准是救兵到了。刘彻大喜向树林方向冲了过去。
韩嫣见到刘彻立马跪了下来,眼眶里似有泪水,“臣救驾来迟,刺客已全部伏法,唯恐陛下有事,臣……请陛下责罚!”
刘彻扶起他,“朕是天子,当有上天护佑!留活口,朕倒要看看是谁看朕不顺眼,要致朕于死地。厚葬死去的兵士们,每家每户50金。哦,对了,还有一个人功不可没……”
刘彻回头,已不见少年身影。他慌忙四下寻去,心里猛然涌起一股失落情绪。竟未站稳,倒在韩嫣怀中。
……
刘彻自打行刺事件发生以来,顿顿吃不好,也睡不好。每晚皇后都会便派人来问是否过去,刘彻以染病为由打发皇后的侍女,自己一连半个月都留宿在宣室殿内。
韩嫣走进殿内,刘彻急问,“如何?可找到了?”
宫廷中的画师技艺再高也难免画得有所偏差,韩嫣命人在长安城内找了半个来月,一无所获。
刘彻大感失望,“一群废物,一连半月连个大活人都找不到!”
宣室殿内帷幔低垂,光线幽暗,刘彻神色痛苦。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起伏连绵的山脚下是一望无际的肥沃绿草。他指着那起伏的山脉问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的少年,“那是什么地方?”
谁敢与天子并肩?
而那少年的眼睛虽微微垂下,却充满灵气,声音悠远旷达,“那是匈奴人的祁连山。”
刘彻远望山脉,他想起远嫁匈奴荒漠的姐姐南宫,心中忽然燃起一团烈火,他指着远方对少年道,“朕要我大汉的女人不再远嫁!更要这沃土千里!”
身侧的少年一改平日的温润谦和,他的周身有气在流动,他自信坚毅地道,“陛下指向哪里,臣就打向哪里!”
可是,说完这话后,少年便踏着马走远了,刘彻急了慌忙大喊,“你要去哪里?”
少年回望过来……
刘彻惊醒了,殿内空荡荡的……
刘彻带着韩嫣等一队侍从出了长安城,胸腔里压制的闷气却一点儿也没减少。
他放慢马速,向韩嫣道,“朕听说平阳侯病了。可有此事?”
韩嫣不知刘彻为何突然提起平阳侯,只好如实答道,“臣是听说了,说是昨日突发的寒疾。”
话音未落,刘彻突然勒转马头,挥动马鞭,“去平阳侯府,朕去看看姐夫。”
平阳侯府的下人忽见天子驾临惊吓地齐齐拜倒在地。
韩嫣想让下人通传平阳公主,刘彻回头看了他一眼阻止道,“先不要去,免得姐姐姐夫又要好一阵忙乱。”
侯府的仆从立马回道,“回禀陛下,公主在西苑。”
刘彻大步向侯府西苑走去。平阳侯府的西苑,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老远便传来衣袂翻飞,刀剑相交的声音。刘彻穿过回廊,便见那空地上,两位剑士正你来我往地切磋剑法,一人豪气,剑法诡妙,另一人则轻盈若飞,气势凛凛。堪堪打平,谁也没能占着优势。
平阳公主坐于廊下,四周帷幔悠悠,几盘瓜果,几味点心。刘彻终轻笑一声,“原来姐姐喜欢这些舞刀弄枪的玩意,朕倒有些意料之外了。”
平阳公主和那两名比试的剑士都停了下来。居然是皇帝驾临,无人通报,平阳感到一阵措手不及,赶紧吩咐下人,“快快,快去准备一下。”随即行礼,“平阳见过陛下。”
那两名剑士齐齐拜倒在地。
刘彻让他们都免了礼并上前扶起姐姐平阳。刘彻的目光不经意间擦过少年略显稚嫩的容貌。那少年规矩地低头,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刘彻莫名觉得熟悉,却又看不见他的眼睛。
正欲上前细看时,平阳公主朝他笑了笑,“陛下,都准备好了,去室内说话吧。”
刘彻只好应允。
平阳公主早已在府内豢了一批各地方的绝色佳人,让她们接受最专业的舞蹈训练,个个落落大方,长袖善舞,就等着时机敬献给天子。
今日刘彻虽来得突然,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等刘彻在厅中坐下后,平阳则吩咐舞女进来献舞。一群美人,自外而进,云袖飘飘,迎乐而舞。
刘彻一面赏着歌舞,一面与姐姐聊天,“朕听说姐夫病了,顺道过来看看。几时可康复?”
平阳无奈叹道,“都是旧疾了,每年都要发一次,前几年倒是吓得不轻,这一次已有准备。”
刘彻道,“宫中有些珍贵药材,明日朕便派人送来。”
平阳颔首,“臣替君侯谢陛下挂心。”
刘彻身旁左右各有一小童伺候。见酒樽空了,便添酒。酒过三巡,那两小童竟与刘彻玩起了扳手腕的游戏。
平阳看向弟弟刘彻。台下这帮女孩子是她惊心挑选培养的,国色天香,她本期待着今晚,是哪一个有那福气一朝飞上枝头。
渐渐,她便看出了些不对劲,刘彻不停饮酒,对台下的歌舞并不上心。
平阳不解,这帮女孩子不说才艺,相貌都是顶尖的,怎么就入不了天子的眼呢?
一曲终了,刘彻始终意兴阑珊,心神不宁。平阳只好让舞女们都下去,万般无奈地吩咐道,“去,去把子夫叫来,让她给陛下唱一曲。”
平阳的无心之举,刘彻并没放在心上,几杯酒下肚,竟有些醉了。
卫子夫盈盈走入室内,驾好琴台,纤细的玉指缓缓撩拨琴弦,清幽幽的琴音飘散开来。
刘彻不经意间看向了这位抚琴的女子。心弦颤动,有一丝光瞬间划过脑海。
“是他?!”
可是,怎么是个女孩?
惊讶,难以置信,刘彻深深地望着台下的女孩。那眉那眼,分明就是。
刘彻感到即惊喜又犹疑。
平阳公主看在眼里。难道,弟弟看上了卫子夫?
在这么多美女佳人里,这个子夫并不惹眼,甚至今日平阳都没准备让她出场。但是,从弟弟痴痴的眼神里,不同于先前的淡漠,平阳分明读出了欢喜。
当卫子夫弹完最后一节,平阳便指示她去给陛下斟酒。
卫子夫盈盈的身姿款款而来,素衣轻柔,香气氤氲,刘彻不由得看呆了。
“是你吗?”他在心里暗暗发生感叹。
刘彻一杯一杯地喝着卫子夫倒的酒。卫子夫始终低垂着眉眼,刘彻之后凑近去看,那眉那眼,还是那般淡泊。
……
尚衣轩内,美人在怀,刘彻吻着卫子夫的秀发,语气极其温柔地道,“今夜便随我入宫罢!”
他居然用的是“我”,这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卫子夫则温顺地答道,“奴婢一切听从陛下的安排。”
卫子夫的呼吸一缕一缕,颇为规律地吹到刘彻的脖颈间,让他一阵耳红心热,把持不住。
他见卫子夫总是战战兢兢,像头小鹿一样温顺。与那日溪涧旁卓然不凡,轻灵淡然的姿态大不一样。但美人在怀,终情难自已,他安抚卫子夫道,“进宫后,先在宫里做个才人,我会想办法把你调到我身边,这样皇后那也不会为难你。”
卫子夫岂有不从的道理。
当刘彻带着卫子夫在尚衣轩内时,平阳把其中一位比剑的少年叫了来。
那少年眉眼清秀,他就是卫青,卫子夫的亲弟弟。
雁支灯昏黄的灯火把少年淡泊的面容映照得一清二楚。
“你姐姐和皇上在尚衣轩内。”平阳淡淡一笑。
卫青探着脑袋朝内室里望了眼,当即垂下眼帘,接触到平阳公主柔和的眼神,他有些浑的不适感。
平阳敦嘱他道,“待会陛下出来,你多敬他几杯酒。”
卫青没有抬头看公主,只垂着脑袋轻嗯了一声。
平阳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羞赧模样,不由内心发笑,这还真是个孩子,这种事恐怕是第一次遇见,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姐姐和皇帝陛下。
平阳不再多说,纤纤玉手从垂下的宽大袖子里伸出来,招呼卫青坐得靠近一点。
卫青犹疑着靠过去,公主的目光就好像摇曳的烛光,缓缓散发出微弱的温柔。他默默侧过身子,恰好避开平阳的目光。
当刘彻心满意足地从尚衣轩内出来时,卫子夫款款碎步,随在他的身后。卫青这时将整个身体更向角落靠了靠。
刘彻心情大好,无暇他顾,又因卫青身子本就弱小,隐着昏黄的烛光后不易察觉,刘彻没看见卫青,还沉浸在满足的感觉里。
平阳见他正在兴头上,觉得正是机会,忙向他引见卫青,“陛下,这是卫青。刚才与他比武的那人是江湖大侠郭解,郭解剑法江湖第一,卫青竟能与他不相上下。”
刘彻显然毫不关心,躺在室内的地板上还意犹未尽着,姐姐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嘴角的笑容根本藏不住。
平阳见状,瞥见不远处跪着的卫子夫,忙玩味地轻笑道,“陛下,他就是子夫的亲弟弟。”
果然,刘彻听后便翻了个身,支着脑袋仔细打量着姐姐身边规矩地跪着的那个少年。
卫青垂着脑袋,发辫直直落到一边,把他的整个侧脸给挡住了,再加上他整个身子都隐在烛光后面。
这是个害羞且谨慎的少年,刘彻下了结论。
跟进宫里去也只会更加战战兢兢,谨慎小心,他的身边可从来不缺像这般规矩的人。
刘彻不再看卫青,转而看着姐姐平阳,“姐姐,朕要带卫子夫进宫!来人,赏姐姐一千金!”
平阳没想到弟弟竟会为了一个女孩子出手如此阔绰,更没想到,他根本没看上卫青。
平阳心思细腻,却也不知道她这个皇帝弟弟究竟在想些什么,看着身旁有些避让的少年,平阳微微叹了口气。
刘彻坐直身子,见姐姐叹气,以为是赏赐地少了,不由揶揄,“怎么,姐姐不满意?”
“不不,弟弟如此大方,姐姐感激还来不及呢!”
随即起身把刘彻一行送至门外,卫青悄悄跟在姐姐卫子夫身后。
刘彻别过姐姐,先行上了车。平阳拉着卫子夫,抚着她的背道,“去吧,好好吃饭,在宫里头多长个心眼。将来要是富贵了,可别忘了我这个引路人啊!”
卫子夫点了点头,又看着身后自己的弟弟对平阳公主道,“承蒙公主关照,我和弟弟才能活到现在。公主,今后还请您多多宽恕他,他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又对卫青道,“青儿,好好吃饭,好好照顾弟弟妹妹们。”
卫青茫然,宫墙之内,可有姐姐的容身之地,却也不想惹她担心,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韩嫣看见这一幕,突然想起椒房殿里的那位,对卫子夫莫名同情起来。
但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间越过那个叫卫青的少年,夜幕下,他的样子很温和,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灵气。韩嫣觉得此人今后应当非富即贵,又一想平阳侯那个病秧子,不禁笑出了声。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揶揄平阳与卫青二人关系时,马车内的刘彻却一脸愕然。
他只是撩开窗帘看了一眼这依依惜别的一幕,那双充满灵气的眼睛霎时间让他脑内一片空白。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睛里的光芒也凝住了。
卫子夫上了车,刘彻把她抱在怀里,抚着她一头柔顺乌亮的长发。
刘彻声音极其温柔,“害怕么?”
卫子夫靠在刘彻怀里,轻轻摇了摇头,“有陛下在,贱妾一切都听从陛下的安排。”
刘彻宠溺一笑,“你的弟弟叫卫青?”
卫子夫回道,“是的,他爱马如命,做了公主的骑奴。”
刘彻又问,“他,多大了?”
卫子夫如实回答,“比贱妾小一岁,今年十四了。”
刘彻轻轻一笑,“不愧是一支血脉,你和你弟弟长得真像。”
……
“陛下!陛下!”韩嫣呼喊道。
刘彻驾着马狂奔而去,卫子夫吓得紧紧抓着车门,不知道刘彻为何突然要求停车,还骑上马不知要去何处。
韩嫣的呼喊不凑效,他安抚车内惊魂未定的卫子夫,“卫姑娘,好好待在车内,我这就去寻陛下!”
话音未定,韩嫣一干人等便消失在夜幕中。
刘彻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是他。他终于确信,那个少年就是他,卫青!
他驾马回到平阳公主府,把马鞭丢给下人便冲进了内室。
平阳吓了一跳,她没想到陛下会杀了个回马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陛下,你怎么回来了?”
刘彻心急如焚,“姐姐,刚才那个少年呢?就是卫子夫的亲弟弟,卫青!他在哪?”
平阳迷茫地看着他,“他该在马厩喂马。”
刘彻道,“姐姐,你可立了一大功,快带我去找他!”
“诺。”
卫青在马厩养马,刘彻见到他,一股失而复得的狂喜涌上咽喉。
卫青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刘彻扶起他,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溪边一别三月,时刻牵挂。天涯海角,不知你要藏到何处去!”
说罢拽着他的衣袖他一直到侯府门外,正好碰到韩嫣。韩嫣看了一眼二人,眼神骤然暗淡了几分。
刘彻看着卫青仰天大笑道,“韩嫣,朕找到了,朕找到了!”
一旁的平阳不知所以,“陛下,您找到了什么?”
刘彻侧过头来,溢出的笑容就像个孩童一般纯真烂漫,“朕找到了卫青!”
……
多年后,卫青因病逝世后,刘彻大病了一场。宫中的巫师们纷纷使出拿手绝活,替卫青招魂。可惜的是,没有一人成功了。刘彻越病越重,下令若再招不来大将军的魂魄,就把方士们都砍了。
方士们惊恐不已,这屡试不爽的法子,怎么用在大将军身上就不灵验了呢?
有一个自称邈山道人的方士对刘彻道,“大将军告诉臣,陛下不肯吃药不肯睡觉,所以他不愿来见陛下,而且臣等都是外人,大将军想在梦里与陛下相见。陛下好好睡觉,便可在梦里见到他。”
果不其然,有天夜里,刘彻的梦里,又出现了那个骑在红鬃马上的少年……
刘彻在后面追问,“仲卿要去哪里,为何丢下我?”
少年回望过来,眉眼弯弯,一如那年落叶之秋,潺潺溪流旁初见时,“雪卢马救主功德圆满,臣生微时,幸得陛下赏识,替陛下夺回祁连山脉,此生亦不再有遗憾!”
刘彻追不上,直直望着那人的身影逐渐消失于视野里,“朕的大将军,朕的仲卿……把朕丢下了。”
太始元年,八月,刘彻又病了,子夫看望他。刘彻病得不轻,精神有些涣散,眼睛也看不太清。当他见到卫皇后时,一个劲地喊“仲卿,仲卿……”
子夫抚着他背,叹息,“陛下,是我,子夫……”
刘彻看了她一眼,狠狠推了她一把,“你是觉得朕糊涂了么?”
子夫跌坐在地上,被吓了一跳。她一咬牙,抬头,“陛下,弟弟已经去了!他已经去了!陛下何苦再为难自己!”
刘彻看着她那双沁满泪水的眼睛,心里一痛,太像了,太像了……都长了那样的眼睛……
“你走吧……”
“陛下,陛下,您要保重身体……”
卫皇后走后不久,刘彻把苏文叫了进来,“告诉皇后,朕不想见她,让她乖乖待着后宫。”
苏文领旨出去了,刘彻躺了下来,眼角有泪流下。
卫子夫长了一双与卫青最像的眼睛,刘彻一见到心里就绞痛不已,所以他不见她,也不见据儿。可不管如何冷落,在刘彻心里,他们依然是最重要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