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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胡不归 幼微的童年 ...

  •   幼时,娘亲常揽我在怀中,用一种近似祝祷的语调,念一首我听不懂的诗。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轻轻搂着娘亲的脖子,紧紧靠在她的心口。我小小的身躯大概是温热的吧,大概能暖一暖娘亲的心窝。
      有时候娘亲念着念着会流下眼泪,我便要逗她笑一笑。
      我说:“娘亲,人家不是式微,人家是幼微!幼微,幼微,胡不归?幼微,幼微,就不归?幼微,幼微,偏不归!幼微,幼微,说不归就不归!嘻嘻嘻嘻嘻!”我绕着娘亲跑来跑去,朝娘亲做鬼脸。娘亲总能在这个时候被我逗笑,虽然眼中还有湿润的漪澜,但我所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记得那是一个晴好的午后,也是我五岁生辰。娘亲把我拉到院子里,让我对着一尊泥菩萨拜祭。我每年生辰都是要拜祭菩萨的,可我家的香案上摆放的却是元始天尊。听娘亲说,当今圣上不喜欢菩萨,喜欢元始天尊。所以和尚庙都被拆了,当和尚的都要被杀死;而道观门庭若市,当道士的都得到了许多供奉。
      我问娘亲:“我为什么要拜菩萨呢?”
      娘亲说:“菩萨是你的守命星!你出生的那会儿,要不是有菩萨保佑,只怕咱娘儿俩就一尸两命了。”
      娘亲说我出生的那天,恰好碰到天狗食日。娘亲发动后痛的死去活来,我爹爹去请接生婆。可就在接生婆要踏入我家门的那一瞬间,天狗将太阳吞了下去。一时天昏地暗,阴风四起。接生婆早吓得没了魂,满地乱滚乱爬,口中还惊叫着“妖怪!妖怪来了!” 街坊们家家户户都拿出锅碗瓢盆,一阵猛敲猛打,可敲了好一阵,也不见太阳被吐出来。天色反而变得更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那时候我家香案上还供奉着菩萨,我爹爹摸索着跪在香案前磕头祈祷,不一刻就听见了我的哭声,而我的哭声吓走了天狗。太阳出来了,天地一片光明。
      我“妖怪”的声名却被口口相传,从小受尽辱骂。我爹爹和娘亲总是护着我,尽量不让我受到一丝伤害,可我带给他们的却是灾难。
      我的父亲本是一介书生,在我三四岁的时候,被强行征兵入伍。本来他是不用入伍的,可偏偏他有一个“妖怪”女儿。他为了他的女儿不受伤害,得罪了很多人,而这些人都“举荐”他入伍服役。我爹爹握笔的手拿得动刀吗?写字的手杀的敌吗?
      可没有人会管这些,他们要的只是一个数,一个人头。
      爹爹走后,附近的乡亲就不断来骚扰我们,赶我们走,没有人想跟一个妖怪住在一块儿。娘亲很犹豫,她担心我们搬走了爹爹回来找不到家,可她更希望我能在一个更好的环境里长大。不久,官府来人说爹爹在战乱中死去了。可我娘亲说什么也不信,说什么也不画押,说什么也不拿那几个赔命钱。
      我娘亲说:“不能拿,饿死也不能拿这个钱!拿了,你爹爹就真的回不来了。”
      我与娘亲的生活十分拮据,可是心中认定的信念,是忍饥挨饿远不能磨灭的。
      爹爹入伍之后,娘亲就开始到一个张姓商贩家里做些针线活计补贴家用。这个张大官人是去年才搬到这里来的,对我“妖怪”的传闻并不见怪,反而十分同情我们娘俩。
      直至街坊们喊着打着要赶走我们的时候,张大官人恰好要去下邽做一笔买卖,便捎带着我娘儿俩上路了。
      母亲一路感念张大官人仁慈,却不知自己已然掉入了无底深渊。
      这一日,终于到了下邽,张大官人将我娘儿俩安置在他表姨家中,让我娘亲在他表姨家中做个绣娘。他自己因有买卖要谈,便先离去了。只说等完结了买卖,再来看望我们。表姨家境较为殷实,虽然不是楼台阁榭、雕梁画栋,也没有仆儿婢女,但吃穿用度算是比下有余。
      彼时,我是不懂这些的,只记得那里的糕点很美味,表姨很和蔼。
      白日里,娘亲与表姨有说有笑;至夜间,母亲却搂着我暗自垂泪。
      娘亲说:“往后就是寄人篱下的日子了,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淘气了!”
      我懵懵懂懂的点点头。
      哪知第二天,竟有一个老头子闯到了我们房里,期期艾艾的称我娘亲“娘子”,我记得只有爹爹才这样称呼我娘亲。我娘亲又急又臊,气的说不出话来,而我吓得只知道哇哇大哭。
      表姨也一起来了,她拿着糕点哄我,将我抱了出去。直至天黑,我也不能回到娘亲身边,我哭闹了一夜。表姨起先还好言好语的哄着,后来开始轻一下重一下的掐我、打我!
      当我再次见到娘亲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认错了人!我的娘亲怎么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她的脸颊凹陷,嘴唇发白,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我跑过去抱住她,她却像没有看到我一样,嘴里一直喃喃念着“幼微,幼微,胡不归?幼微,幼微,就不归?幼微,幼微,偏不归!幼微,幼微,说不归就不归!”她每念完一遍,脸上便闪现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就像我每次逗她那样。
      直至七八岁年纪,我读了《诗经》,才知道这首诗的涵义。
      “天黑了,天黑了。
      怎么还不回来呢?”
      “为了君王的大业啊!
      不然我怎么会风餐露宿?”
      “天黑了,天黑了。
      怎么还不回来呢?”
      “为了君王的天下啊!
      不然我怎么会满身泥泞?”
      想起我曾经说的“就不归”“偏不归”,我想那时娘亲是如何忍受剜心的痛楚,才能对我露出一个笑脸。
      娘亲的坚韧,是我学不会的,我会的只是倔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胡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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