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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道观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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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知道身体可以变得这么重。
脑袋磕到地面碰地一声,接着后脑勺就传来温热的湿意,反而把细细密密的疼痛感挤在了后面。
大概是因为身上有其他地方更疼吧。
又疼又冷。明明是躺在地上没错,此刻却感觉正在沉入海底,铁蹄踏着地面轰隆隆的巨响震耳欲聋,不只是耳朵听见,更通过全身的骨骼传导进来,一瞬间叫人以为是深海的怒吼声,随即从漆黑不见底的最深处伸出来无数只手,将自己往下拉去。
“想活下去吗?”
在即将陷入黑暗的一瞬,忽然听到有这样的声音在提问。欲睁开眼睛,却有强光先一步涌进来,反而挡住了眼前一切,让人什么都看不清。
我想活下去吗?仅存的一点清明告诉自己这像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但意识深处却又有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幽幽响起。
可父亲、父亲已经……
小少年竭力喘了一口气,满是血污的五指插进泥沙里,失了神的眼睛微微睁大连着眼眶一圈都变红了,唯独掉不下一滴眼泪来。
啊啊,我……
一只手盖在其上,顺着撑开的指缝与他交握一起,并不温暖,甚至过于纤细。
“我想要他活下去。”有另一个声音代替他回答。
随后用力地将他往深渊的另一个不同方向拉去。
…
五日后,一骑快马从城门口一路飞驰进了当今天子皇城里。新年将至,处处皆是张灯结彩一派崭新气象,人们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气氛里殊不知几个时辰后一片愁云将笼罩在举国上下。
驻守十余载的大将军严景,在从雁客关经平康城返京述职路上遭叛贼与北漠夷族两万铁骑兵伏击,三千严家军悉数折损于离家乡不过数里路远的平康城外,随一代名将严景的殉国,蛰伏已久的北漠势力又开始有所抬头,二十余年努力下维持的微妙平衡,似乎正在这一变数中岌岌可危。
而在同一日尚不知道这一消息的某边陲小村落里,有一位不像道人的道人肩上背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地拉了一个老樵夫便问此处去那最高的山要往哪处走。
老樵夫放下肩上的薪柴坐在树头下啪嗒啪嗒地抽着水烟,大眼袋上两只眼睛不住地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半久道服还头发乱翘的道士。且不看背上盖在道袍下的,光看牵在手里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便不像是个佩戴一把穷酸木剑的道士能养起来的……
无妄被这怀疑地眼光来来回回扫了几遍不禁苦笑。
……我看起来就这么像个人贩子么?
只道是淳朴人家向来心善,那灵璧一般剔透的小童子兀自松开了道人的手,向前几步朝老人家微微倾身一拱手,他天生一双眸子眼角上翘,自带三分笑意,教人一看就会无故多生出几分好感来。
那道人见状,也跟着礼了一礼,一时间竟分不清孰长孰幼。
老樵夫心里只道的确同泥骨凡胎不一般,便咬着烟嘴将去路仔细说了。
“只是那山陡峭难行,底下望去山顶雾气缭绕,要建道观,恐怕辛苦喽。”
谁知听了这话,道人和小童子脸上都没浮现出什么丧气的表情来,反而相当干脆地道了谢,便由道人走在前面以木剑分开杂草枝蔓,慢慢地三人的身影便消失在深林之中。
翌日老樵夫将此事与刚年过十五的孙子一说,后者惊奇之余又有不信,笑笑说爷爷怕是树头打瞌睡做了白日梦,糊涂。老樵夫笑骂着就要扬起手巴掌,那年轻人便一边朗声笑着一边爬上山里头最高的树,他是个中好手,爬的又快又稳,不一会儿便到了顶。老樵夫照例放了薪柴拧开水壶正要喝一口粗茶,就听见头顶上啊地一声惊叫。
“那座山上!真出现了道观啊!”
老樵夫一愣,险些要把水壶给摔了。还未等孙子泥鳅一般抱着树干滑下来,就立马一巴掌响亮亮地拍他屁股上。
“臭小子,敢唬你爷爷我!”
半大少年捂着屁股又委屈又惊奇,一时间脸上表情复杂又精彩,半天才顺好了胸口紊乱的几口气,用力地呼吸了几口才十分认真地说道:“真的,骗你做甚么。…青瓦白墙的,就在那座山上,看起来还是新的哩!”
老樵夫身子骨老了,不然也真想爬上树枝一看究竟。他瞧着孙子认真的脸庞,又往肚子里灌了几口带着涩味的茶才一摸嘴巴感叹道:“果真是仙人啊!”
在那座终日云雾缭绕不知名的高山上,的确一夜之间便有道观坐落其中。往后天气晴朗时便能在山底下用肉眼便能隐约见到。山脚下住着的几户人家都说是有仙人来了此处,却从不知那道观叫什么名字,循着以前去那座无名山上的路走,也找不到那道观具体在何处。
而老樵夫那天所遇到的三位“仙人”,直至数十年后他寿终正寝,也再也没有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