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堪怜咏絮才 又下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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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雪了。
十五岁才及笄的少女亭亭的立在雕花回廊里，斜斜的坐在朱漆的栏杆上，悄悄地望着雪。
两鬓斑白的妇人，放下手中的针线，一回头，带着凛然的神色，静静地望着雪。
雪倒还是那样飘啊飘，穿过庭院，穿过帘珑，飘入屋子里一闪一闪的灯花。
“这几日整天下雪，真是有趣。听说那边王家有哪个小郎君出门去见朋友，到了门口又回来……逸少叔叔家的人真是有趣的很。有机会真想见一见呢”
突然想到日后也许不得不见，十五岁的女孩一不留神便笑了起来。
“这个孩子，不知道功课有没有好好温习。圣人云‘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前几日也不是没给他讲过这道理。可孩子再懂事也还是个孩子，何况他实在与他母亲小时候有点像…唉，希望他将来有点出息。”
老妇人盯着窗沿上外孙乱丢的课本，无奈的叹了口气。
“前几日张家妹子过来玩，可惜那天没下雪啊。张家妹子长得越来越美了，不过她整天就知道绣花，可没什么意思。阿羯也这么说。唉，要是像阿羯那样是个男子汉，我可干的事情也就多了，也就不用过得这么无聊啦。我呀，肯定比阿羯这个爱偷懒的小子强多了。”
女孩骄傲的想。
“顾夫人前几日托人送信。她近来身体还不错。人若是像顾夫人那样平平淡淡一辈子，倒也未尝不好。只是我同她总是不一样。阿羯当初就这么说过，呵，怎么就叫他说准了呢。”
老妇人淡淡的抿了抿嘴唇。
“前几天叔父招呼我们去他家院子里赏雪。叔父总是这样喜欢喊我们去玩耍。那一天他还问我们雪像什么。胡儿哥反应倒快，说雪花像盐粒儿。虽然说这么说倒也没什么大错，可是从天上撒盐粒哪里描述得出雪花那飘飘洒洒的风度呢，比方打得跟小孩子似的。”
少女有点轻蔑的撇了撇朱红小口。
“记得少年时有一天，三叔父叫我们几个人去赏雪来着。胡儿表哥一边说着雪花像盐粒，一边跳到庭院里，掬起一捧雪便抛洒到空中，跟个孩子似的。胡儿表哥若是没有那么早便去了，到淝水那次大战的时候，他肯定也跟着阿羯一起上战场了。唉，我在想些什么呢，都过去那么久了，现在连最小的阿末都走了几年了，我还在想些什么呢。”
老妇人不再清亮的眼光悄悄的低了半分。
“叔父大概也不满意胡儿哥的答案，转过头又问别人。阿羯一到这种时候从来都顶不了事，悄悄就躲开了。我知道叔父看出来啦，只是为了留他面子才没有说破。叔父是全家最聪明的人，要是我是男儿，就要像叔父那样又聪明又洒脱，在朝堂上还能安邦定国。”少女心旷神怡地盯着飞扬的雪花暗想，“逸少叔叔倒也是那般潇洒的人物，只是不知道将来那位王家的儿郎又怎样呢？”
“身逢乱世，人不就像那雪花儿吗？有几个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呢？饶是才华横溢、名满天下，像公公那样，不也是明明还没有老就抑郁隐退了。阿羯最后也走了他的老路。我们谢家庄园里有那么多可供赏玩的好风景，可我知道他那时还是不开心。此生见过的拿得起放得下的真名士，大概也就只有叔父一人了，可叔父出镇广陵时的心境，又该是何等百感交集啊。这些人间英才都是如此，又何况我那本就平庸的丈夫呢？这灭门之祸，怪他也无用，也许只能怪这世道。我们一世不投合，若真有六道轮回，但愿来生不要再互相耽误了。”老妇人沉吟。
“叔父问了一圈儿，最后终于问我雪花像什么。其实我早就想到了。雪花最像的，是四五月里漫天飘散的柳絮。那个时候，柳絮总是飘满整个金陵，白白的，软绵绵的，轻飘飘的随着风慢慢的沉啊，浮啊，虽然有时候引人打嚏，但是好看极了——”女孩伸出手接住一片六角的雪花，看着铜钱大小的雪片在手中渐渐融化，“我就知道他们会说我说的最好。”
“那个时候叔父问我雪花像什么，我说像柳絮，现在可好，随便什么姑娘家念得几行字，人家就说她们有咏絮之才，未免有些过分了。其实，小时候看见雪，倒确实常常以为是春日里漫天的柳絮，偏偏现在啊，每年春末飞絮满城的时候，我却总以为是下了雪。”老妇人盯着桌上一点飘进来的雪花融化成的水，冷冷地想。
雪越下越大，门外的几竿竹子经不起雪，已经弯下了腰身。瓦片也在风中叹息，只有屋子里，还闪着隐隐的灯火，却也不甚温暖。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少女低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老妇人低语。
这是她唯一的弟弟最爱的一首诗。
她的弟弟已经去世很多很多年了。
也许一生就是一场烟柳飞絮，一场雪花飞舞，和它们中间那悠长悠长的时光吧。
少女猜道。老妇人想道。
那时的我会是怎么样呢？
那时的我是什么样的呢？
少女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老妇人终于还是没有关窗，只是拿起剪子，剪尽了灯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堪怜咏絮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