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梦生花》山雨千层

9、第九章

　　下午，法庭。
　　人们陆陆续续到达肃穆庄严的法庭室，一眼扫去，从衣着上就可以分辨出他们的身份，穿着警服的警察，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的法官，穿着制服的保安，剩下穿着随意或者精致得体的大多都是法术师。
　　法庭不大，这时已经满满当当的了。
　　第一排座位的最左边角落，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低声和十来岁的小女孩说着话，这是黑衣男的亲属，也就是孟叶当时绑住黑衣男威胁时，用回溯看到的两个人。
　　老妇人棕色的衣服有着经年累月反复洗刷的痕迹，有一种泛白的旧，肘部处布料紧绷，不太合身，衣服虽然干净，却仍然有着以前没有洗干净的酒渍痕迹，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买衣物了，平时干活也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洗衣服，小姑娘的衣服倒是稍微新一些，却有些大，不知道是故意买大一些还是别人送的，两人已经简单清洗了一番，再来法庭，却依旧难掩生活带给他们的尘埃和灰头土脸的窘迫。
　　孟乔在最后一排静静地看着，有些出神。
　　这一老一少，神情麻木，不知是对生活的麻木还是对黑衣男的被杀的麻木，孟乔也看不出他们是否悲伤，但估计是悲伤的，之前都是黑衣男提供钱让她们生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钱来，而现在，主要经济来源断了，她们不知道怎么生存下去。
　　“……我方的受害人万发，虽然在兽潮事件中存在恶意和伤害人的心思，但究其根本，是受被告人杨茹指使，他在其中犯下的错误我方不否认，但也请各位考虑因果，我方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失去经济来源的万发的家人允许领取救济金，杨茹女士每个月提供2000卡生活费用。我们一码归一码，兽潮事件算一件，杨茹的杀人事件算一件，请各位法官定夺，我们呈上的资料里也详细记录了。”
　　提出要求，分析事件前因后果，律师并没有渲染杨茹的罪大恶极，也没有渲染被害人的无辜和为生活所迫，理性、公正，是孟乔从律师的呈词中所听到的、所感受到的。
　　另一边，杨茹表情淡漠地坐着，置身事外的样子，引起了议论。
　　“看她那样子，真是无情，怪不得她妈妈都不来出席。”
　　“这种女人最是歹毒，直接死刑不就完了。”
　　“死刑都便宜她了，要我说，好好折磨她才是。
　　孟乔惊讶，能够出入这里的都是法术师，或者是有身份，与法术协会经常接触的人，没想到还会听见这样的言论。
　　相比法官的冷静，警察的探究，万发亲属的麻木，杨茹的冷漠，群众是最愤怒的，看来，只要是人都一样，总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的法术师也不例外。

　　审判结束。
　　杨茹供认不讳，判有期徒刑六十年，并且在监狱里所做工作的是别人的一倍，得到的酬劳全部给万发的妈妈和妹妹。
　　庭审室的看客，评审也都陆续离开，如同一场好戏落幕，有人脱离，有人沉浸其中，有人忿忿不平，有人心满意足，就如同吃饱喝足，转身投入下一场歌舞。
　　孟乔胸口聚着的那一团火，突然就熄灭了
　　何必呢？放不下吗？
　　找谁呢？自己这无处安放的怨怼。
　　自己的死是黑衣人造成的，他的家人是无辜的，黑衣人是受杨茹指使，现在人抓到了，也被判刑了，这件事情不是结束了吗？
　　施害者变成了受害者，她不知道自己看着这出戏是应该荒诞地拍手称快，还是可惜不能看着万发被绳之以法，亦或是感叹一句：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孟乔想不通，脑子好似发烧一样涨得发疼，
　　不要再去花费精力想了，看着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茫然的脸，咬住下唇对自己说。
　　掬起一把水，闭眼，拍到脸上。
　　孟乔活到现在，人生就像一条小溪，没有波澜壮阔的风景，也未经波诡云谲的风浪，更没有特别强烈的情感，从小到大，她的成长路上总是有父母、弟弟孟叶，三五好友的陪伴，没有遇到大挫折，没有感受过大喜悦，平平淡淡也自得其乐。
　　小时候偶然得来几本漫画，也向往过里面漫画主人公那傲人的天赋，孜孜不倦的意志和耐力，为了理想去努力，金光闪闪。
　　她羡慕，甚至嫉妒。
　　因为她做不到，十岁那年大病一场后，身体就格外虚弱，吸收能量的通道就像被头发堵住的下水道，有一种令人厌恶和烦躁的缓慢凝涩，吸收能量的速度是别人的六分之一。
　　她常常想，有个顶级能量师的父亲有什么用，自己没办法继承血液里的能量，她宁愿自己是孟叶的妹妹，这样能量师通过血脉遗传的基因天赋可以给她这个弟弟，在她的手上，就是浪费了。
　　是的，能量师的遗传很特殊，一是他们的子女有着得天独厚的遗传优势，但凡是能量师的子女，从小就是当能量师的好苗子，别人学五年，不如他们学一年，就像温青，他就不是能量师的儿子，在摸索吸收能量的道路上就学了三年，不像他们，几个月的努力就基本能领悟，当然这种优势只是在初期。
　　第二点特殊在同样是能量师的子女，第一胎，有比第二胎、第三胎更多的血脉能力。
　　以前的她总是会这样想，有点自暴自弃，但现在，没关系，不就是吸收的能量慢吗，那她就多吸收吸收，找一些不太耗费能量的法术，练到极致，总会有用。
　　突然，孟乔猛地睁开眼，抬头就看见镜子里的少女也是一脸震惊。
　　刚刚，那是什么？
　　洗脸的时候，从冰凉的水中涌入自己身体的细微能量。
　　按在大理石台上的手轻轻颤抖。
　　孟乔带着忐忑，屏住呼吸，过了一会才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别怕，最坏还能怎样呢？
　　右手握拳，丹田运气，找到吸收能量的感觉。
　　刹那间，地下，楼顶，水池，旁边的植物，各处的能量像日光笼罩在少女周身，从毛孔流入孟乔的身体。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就像是原本坏掉的水龙头只能流出涓涓细流，一下子开大，倾泻而出。少女眉梢压制着的惊喜，生怕是一场梦，传统的能量吸收都是在手上，通过掌心吸收，因为掌心更能感受到万物，习惯用哪只手，久而久之，那只手就会愈加灵敏，还能感受到哪里的能量是最足的。
　　而现在，自己是全身的毛孔都在吸收，这种感觉，不要太爽。
　　“咦，是……你在这……”
　　商若感受到法力的波动，快步走过来，却看到少女一个人站在镜子前。
　　虽然之前在费蓝听到过她承认自己是法术师，但从没有露出一丝气息，那种属于法术师的场的气息。
　　直到刚才，能量涌动，甚至连商若的法力都被吸得过去了。
　　“你怎么在这里？”孟乔刚吸收能量，心情愉悦。带着一丝隐秘的欣喜，自己的能量吸收顺畅了，也能做更好的自己，也……更加配得上优秀的他。这样的心情隐隐约约一闪而过，孟乔有点为自己的想法脸红，但确实是这样的想法，她不否认自己的心情。
　　“我刚刚感受到能量波动，就过来看下。”
　　“我说，这里是女厕所。”
　　“啊，抱歉。”一向洒脱的少年难得脸红，“我感觉能量被吸走了，所以就过来看一下。”一时不察，他心里的疑惑脱口而出。
　　一说出口才发现不对，这种话会让人感到被冒犯，听起来有一种对方练了邪恶的法术的指责，不过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从来没有听说过还能吸收别人的能量的。
　　一时被吸收了能量，他惊讶，抱着一种警惕防备的心来的，但看见是少女的时候，只感叹缘分的奇妙。
　　少女倒是不知道他的心思，惊讶地看着他。
　　“不，我不是说……”
　　“能量被吸走，能说下是什么情况么？”
　　看见少女脸色正常，商若也稍微放心点，“我们法术师周围不是有一层场的吗？场是密密的法力组成的，刚才我的场好像不太稳定，而且一下子往别处跑了，变得稀薄，以前很少有这种情况。”不是很少，是没有。
　　难道练的和典林国不太一样，想起少女并非典林国人。
　　孟乔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含糊了过去，商若自然也不会追问。
　　“走吧，去吃饭。在这呆了一下午，饿了吧？”
　　孟乔犹犹豫豫正想答应，就听见孟叶挥手叫她，她快步走过去。
　　“温姐姐他们进城了，和他们说了一起吃晚饭， ”孟叶看了眼商若，并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只是问了声好。
　　“那下次遇见的时候再一起吃吧。”商若惋惜，去捕捉孟乔眼底的情绪，蓦地笑了“那就这样说定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