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梦生花》山雨千层

28、回到原世界

　　郊外的池塘在雨天总是充满生机。
　　青蛙撑举着一片圆圆的荷叶蹲在河岸边，泥鳅翻转着灵活的身体，时不时钻出泥土，草丛里若隐若现几条青色的小蛇，冷眼旁观着浑浊的积水里的大大小小的微生物，还有一些没有骨头的小东西行色匆匆，还没能看清，就隐没在绿意葱茏中了。
　　天色像是上好的宣纸，被蘸了蓝灰色的水彩颜料的狐狸尾巴层层铺染，层层叠加，从白雾蒙蒙变得喑哑暗沉。
　　雨水由高至低敲打着各种不同的树叶片，奏起雨之乐章，滴滴答答，处处清脆。
　　在密林遮掩的深处，有一处发出的哒哒声有些奇特。
　　仔细看去，这儿的雨滴并没有垂直落入泥土，而是在半空中遇到了什么阻碍，向外散去。
　　雨越下越大，透明屏障上一道道水痕也加快速度，这才显现出一个两层楼高的半球形的空间。
　　周围的常住动物已经见怪不怪了，每次下雨都会见到这个透明的庞然大物，他们也把他当做环境的一部分了。
　　没错，这个两层楼高的透明半球空间其实就是一个传送阵。
　　就在这时，传送阵里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吐出五个身影后，又恢复平静，。
　　这五人就是孟乔他们了。
　　“哇，终于回来了。”孟叶伸展肩膀感叹，说出了其余几人的心声。
　　是啊，终于回来了，光是这么一个认知就使得精神上的疲劳消除了一大半。
　　薄业闭上眼睛，感受熟悉周围的磁场和空气，眼眶微涩。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久到差点就快忘记原世界的感觉了。
　　“我们直接出发吧。”温芜建议道。
　　进入原世界的地域范围内，身体不像去其他世界那样需要休整几个小时去适应，更何况正好今天下雨，雨中散发的能量透过传送阵进入他们的身体，补充路途中消耗的能量。
　　回家心切的几人自然点头赞同。
　　传送阵的门一打开，雨天带来的磅礴能量毫无遮掩的输送、充盈着身体，补充在时空里缺失的能量，孟乔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都是熟悉的泥土芳香。
　　“乔乔，这把伞给你。”温青撑起伞，递给孟乔。
　　温青给孟乔的伞叫做灵叶伞，在晋阳，也就是首都，是很常见的。虽然有一些人会使用从其他世界淘来的伞，但更多的人还是喜欢这种用天然的叶片和树枝做成的雨伞。
　　灵叶伞是依赖法术而成，法术极其简单，只需要画个首尾相连的圆圈即可，从中间输送能量即可，门槛很低，但是要让伞的形状漂亮，是要画一个正圆的，圆形越标准，对于输送的能量到达的细枝末节就越准确，控制力也就越高。
　　原本灵叶伞只是能量师们在使用，后来有人发现了商机，给已经成型的灵叶伞配上了能量晶石的装置，这样一来，不用能量即时的输送都可以使用，更多的普通人也开始用灵叶伞。
　　若是以往，温青做好了灵叶伞，她都会拿过来，因为顺手又简单，自己只要稍微注入一点能量维持好原型就可以。
　　但这次，孟乔收回了双手，放在身侧的双手虚空中握了握，“你做好的伞自己用吧，我也想做一个。”
　　懒惰往往是一切罪恶的源泉，她不想从最简单基础的法术就开始偷懒。
　　雨依旧哗哗的在下，她小跑到一旁，拿起一截树干，画了一个圈，体会掌心的能量通过树干，传到树叶。原本垂头丧气的叶片变得坚韧，变得大而扁平又坚韧，树干上的凹凸不平也变得平整起来。
　　传送阵旁停着几辆木制车，几人上了车将能量晶石放置在启动处，向东北方向行进。
　　五人都是一个方向，而且住的很近，孟家和温家隔了一条东西贯通的路，孟乔在东边，温芜在西边。
　　车行进的很快，两旁的景色转眼就从冷清寂寥变得肃穆热闹，穿过白墙青瓦，黄墙红瓦，和在雨中漫天飞舞的纸鹤，很快就到温府了。
　　孟乔将手镯里属于温青几人的东西拿出后，也在九交巷弄的路口下了车。
　　温府附近有停放车的地方，巷弄里大多数人都是走路，稍微大型一些的车子都不会开进去。虽然可以坐车，但终归会占据大部分位置，因此孟乔也就下车，不再坐车了。
　　九交巷弄。
　　顾名思义，就是说九条道路在这里交汇，但其实这儿原本的名字是清风区。因其地形路线复杂，通常，不是本地的居民常常会在这迷路，九交巷弄的名字也渐渐流传开来。
　　九交巷弄不是一条巷子，而是一片区域。这块区域的道路像一条河流一般，从一条道路变成三条，三条变成两条，两条又变成五条，分支众多。有的道路是死胡同，有的则和其他的道路相交贯通，而最多交汇处足足有九条南北走向的道路交汇在一条东西走向的街上。
　　这条东西走向的街道叫做中兴街。
　　山丘书院就在中兴街的最西边，温府就在书院的背面，相隔仅几百米的距离。
　　孟乔刚和温芜几人告别，远处有一列列队伍或成群结队，或三三两两，嬉闹着走来。
　　走在队伍中的王晨瞥见好久不见的身影，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家好友，笑着加快了脚步：“阿乔！”
　　“晨晨！”用老一套鼓个掌，打过招呼后，两人相视而笑。
　　“你现在才回来吗？正好我要去找你呢？”
　　“对啊。回来晚了点，你找我什么事情？”
　　王晨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星星袖章，孟乔低头看去，袖章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垂顺柔软。
　　“这个是我们书院的标志，红色的勾勾，帅不？”
　　孟乔才想起来今天是结业日，班里的同学今天都会返校，作为结束一学年的课业。
　　而现在这个时间点，正是结业日放学时间。
　　孟乔的人缘极好，他们逆着人流走，不论男女，认识的人都会笑着打个招呼。
　　道路上此起彼伏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自然而和谐，空气还有些细密的雾气漂浮，像温热的奶茶香气，氤氲着人们湿漉漉的心情。
　　挽着孟乔的手臂，王晨迫不及待地将分享最近得到的消息和八卦，恨不得将这些话一骨碌全吐出来。
　　“明天不是一年一度的游园会了吗？以往我们书院都去帮忙，今年也是，但是有一些规则不一样了，我们的这个袖章，代表着山丘书院的学子身份，白天我们在那里帮忙，晚上我们半价享受里面所有的活动。对了对了，据说，今年的游园会还扩建了，加了许多项目，都是从其他世界引进了的稀奇玩意儿，开园庆典上还有一个什么铁琴的。”
　　“哈哈，铁琴？是不是钢琴啊？”
　　“哈哈，好像是，差不多啦。”
　　***
　　之前在路上的时候，孟叶已经用水镜和父母联系过了，两人到家的时候，孟父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实验室，而是在前厅里晃悠，孟母也在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被连着说“瘦了瘦了”，孟家两老让他们赶紧去洗澡，两人都到厨房去准备晚餐了，孟乔两人哭笑不得。
　　孟乔的房间是温馨的暖黄色，咖啡色的博古架上全是从各个世界收集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朋友们也知道她喜欢这些，送的礼物、带回来的纪念品也都是这些，渐渐博古架都已经满满当当的了。
　　诶，要是有个机器人能帮忙整理东西就好了，打扫房间真的好累，但是还要打扫完才能洗澡，好气哦。
　　孟乔房间里有很多机器，大部分改造了之后已经能用能量石驱使了，其中利用率最高的是打扫卫生的吸尘器，但它距离整理东西还很有很大的距离。
　　整理好东西，孟乔在床上瘫了一会儿，就去洗澡了。
　　浴室里的热水器也需要放上能量晶石，将晶石里面的能量转化成热能只要几分钟的功夫，水温就已经可以泡澡了。
　　刚刚踏入浴池这一刻，触碰到水的瞬间，仿若有心电感应，她感受到了外面淅淅沥沥又开始下雨了。
　　体内的能量原本在路上已经差不多恢复了七八成，这一瞬间几乎已经恢复了十成，居然还有不断涌入的趋势，体内的能量很拥挤，缓慢的在压缩。
　　能量居然还可以压缩？孟乔从没有经历过这种状态。
　　她知道能量师都是亲水的，水孕育万物，带来的能量是最原始的，也是最磅礴的，但没想到还能对能量存储有所助益。
　　孟乔整个人躺进浴池，让水浸没头顶，放松身体躺在水底，仿佛睡着了一般。
　　好几分钟过去，也不见一丝一毫的动静。
　　闭气是能量师的基本功，是测试能量功底的一种方法。能量越是深厚，闭气的时间越长。
　　能量的存储功底和法术无关，这有点类似于内力和招数，却也有些不同，内力是要积年累月的积累，能量的存储和运转更多依赖天生的体质和天赋，只有法术是后天的练习，
　　就像孟乔，她刚上书院那会儿，测出来的能量水平算是二等，在六档等级中属于中上等水平。
　　而能量运转有些凝滞和阻碍，属于四等的末端。
　　有些人虽然先天能量不够深厚，但是法术厉害，画出来的阵优美又准确，又肯钻研，也不输那些先天存在优势的。
　　孟乔先天综合水平中等，后天努力也算中等，在能量师相关的课业上也不算用心，在绘画和机器研究上确是用心的。但学习的绘画不用再画阵，终究在能量师的世界中不算拔尖的做法。
　　水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孟乔似乎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跟着雨滴渗入泥土，越过黑暗的空隙，流过植物的根茎，不断深入。
　　地底的黑暗中，以往的回忆不断翻涌浮现，那些她记得的和不记得的片段一一重现。
　　强迫着她去面对，痛苦的和欢乐的。她也不断深入自己的内心，从典林的野猪潮开始，窒息的恐惧慌乱、无措恍惚，还有和商若的遇见，仿佛美丽短暂的一瞬烟火，科北的山谷风光，阿里沟的生活。
　　所有画面停止，又倒回到小时候。
　　小女孩总是众星捧月，骄傲耀眼，但似乎发生了什么，她上扬的眼角不复以往明媚。渐渐变得不那么好强，是发生了什么呢？是世俗改变了她，还是她内心的恐惧使得她敛起锋芒，她的初衷是什么？
　　这个答案有些久远，久远到她已经忘记，久远到回不去最初的模样。
　　她一边继续追寻，一边自问：所以，你现在要什么？你想做什么？
　　内心的小兽像被束缚了手脚，挣扎着想要回答，迷茫的横冲直撞，忘记了怎么开口、怎么发声。
　　孟乔皱起眉，正想继续探寻。
　　一股刺激又酸涩的感觉在鼻腔里针扎一般蔓延开来，“咳咳，呼。”沉在水底的女孩猛的坐起。
　　黑暗中的画面向后退去。
　　孟乔大口地呼吸着，实在是憋得不行，这次闭气少说也有十分钟了。
　　换上休闲的衣服换上，就听见孟母的呼唤，开饭了。
　　一个半月没见，在饭桌上，一家人都有很多话要说，主要是听两姐弟说说这一个半月的见闻，这还是第一次，两姐弟离开这么久，饭桌上比以往都要热闹了不少，充满了烟火气。
　　***
　　饭后，孟父的书房里。
　　“说吧，你们俩还去了哪里？”
　　两人心想：老爸不愧是大能量师，这都知道了。
　　孟母葛凝虽然也算半个能量师，但现在的工作以修复古画、教授绘画课为主，可以说只有半只脚还在能量师的领域内了。
　　孟乔两人为了让母亲安心，之前在饭桌上就没有说典林发生的事情，但这点还是被孟坤看出来了。
　　“父亲，我这个手镯变色了，是有什么来历吗？”
　　孟父低头，这时才注意到手镯变成了橙色。
　　手镯是祖传的，虽然是空间手镯，可因为石榴红色太鲜艳的缘故，家族记载中都是女性佩戴，他也不曾佩戴过，都是用的其他的空间物品。
　　原本早就应该注意到的，可刚才晚餐那么长时间里，他都没注意到吗？
　　不，不是，连葛凝都没有丝毫反应，这只能说明：手镯上施了一种障眼法，会使某人或者某物掩盖自己的气息和存在，只有被点破，才会发现。
　　而发现的人恍然大悟后，也不觉得是东西发生了什么变化，只会以为自己之前由于粗心没注意到。孟坤只是知道这个障眼法，才多了一丝警觉。
　　在听完两人讲述了这次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听到大女儿说吸收能量的速度和方式发生了变化，孟坤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俩个这趟不容易，但也算有收获了。这本书孟乔你先拿去看，你的情况比较少见，现在也放假也有时间了，多花点时间在学业上。等假期结束，我再看下，需不需要和你们的授课老师联系调整内容。”
　　山丘书院主张因材施教，每个学子即使在一个班级，课程侧重也不全一样，老师教授的内容也会进行些许改动。书院时期，孩子们都是放养状态，父母不插手学院的事宜，给予尊重，书院也给予学子自由空间，交由子女自己探索，书院引导。
　　山丘书院之所以拔尖，不仅是因为教育方针，更是他能够在宽松的理念下还能营造出极其良好的学习氛围，这是其他书院力所不及的。
　　孟坤看儿女走出房间，坐在椅子上，揉了揉额角。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这一双儿女做个最普通的能量师，然后成家立业，不要太拔尖，不要像他一样成为大能量师。
　　大能量师虽然比别人头衔多了一个字，承担的责任却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所放弃的东西更是需要强大的意志力，他自己本身是大能量师，却不希望他们走上这条路。
　　但现在看来，儿女的路没办法规划。
　　按理说，能量吸收是用运用的方式每个人都千差万别，没有什么可以比较的，更是无法学习的，这是天赋，孟乔的能量吸收能力无疑可以为她以后的学习增色许多。
　　但是，孟坤总有些不安，这是一种直觉，在千万次的各个世界出任务中积累的，也是一种对人性的把握的朦胧的感觉，很难说明。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应该……
　　孟坤睁开眼，拿起笔架上的毛笔，提笔写信。

作者有话说

　　写的很慢，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