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然落椿》独孤御

5、飞鸟【五】 上杉家……

　　上杉泽撑着伞走在蒙蒙的雨雾之中，街道两边的楼房因为这春雨而显得有些迷幻不真。这一边的街道没有其他行人，唯有上杉泽的纸伞在街道上移动。泛黄的伞面散发着跨越时空的气息，仿佛执伞的上杉泽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或者说他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
　　与险恶妖怪一起生长的孩子，是不可能被世界坦然接受的。连带内心的想法也是如此。
　　报社负责画稿的编辑一直安排给上杉泽一些毫无意义的画稿要求，尽管如此上杉泽依然按照要求完成，目前也可以说是小有名气。但今天他要求编辑刊载一个自己创作的故事时，却被严辞拒绝了，理由是那样的内容没有读者愿意阅读。
　　上杉泽的脑海中不断浮现这样的画面：那位名叫西园寺爱的作家走过一片废墟，记录下人世间的满目疮痍，最后却被将死之人的匕首剜出心脏，夺取了生命，却还在尸体之中写作。仿佛他拥有不死的灵魂，即使是被夺取了心脏，即使是遍体鳞伤，依然记录人世悲苦，用自己的温柔回应这个无情的世界。
　　为什么是这样的西园寺先生呢。
　　虽然上杉泽还是觉得西园寺爱是个奇怪到极致的人，但也倒是不令人那么讨厌。不过——因为自己的热情都还要道歉的作家，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呀。
　　可能是编辑看得出那个穿越废墟的作家很像西园寺先生，所以才不让他刊载这个故事的吧。这个小故事篇幅也不是很长，只需要一期的专栏而已。但要是涉及到作为报社红人的西园寺先生，自己会被当成在诋毁他的卑鄙之人吧。
　　就算是如此说服自己，脑海中还是不断涌现胸口空洞的西园寺爱在尸体之间笑着写作的场景，悲惨又壮烈，却传达出一种温暖，来自鲜血之中的温暖。
　　“您听说了吗？小野寺目末先生早间在家中遇害身亡了啊！”
　　“是的听说了，真是令人为之遗憾啊……说起来，据说是因为中毒而……”
　　“哎呀！什么中毒呀！明明是被刺中要害！”
　　“这可真残忍呀……”
　　行色匆匆的两位路人如是交谈着，世上的人只会在事件开始发生的时候袖手旁观之间又热衷于讨论，当此事变得陈旧之后大多数人都更愿意将其抛诸脑后，毕竟没有人愿意用这种人尽皆知的陈旧事情来当做谈资。
　　不过上杉泽对于这位小野寺目末倒是有几分印象，是报社的合伙人之一，大约一周之前还在公然诽谤上杉泽的画作是别人代笔，好让自己的一位亲眷后生迅速上位。上杉泽倒是没有找过这位小野寺目末什么事情，但莫名其妙总会收到一些来自小野寺目末的恶意谩骂信。
　　何其令人生厌的丑恶。
　　但如果和中毒有关，上杉泽不难猜到是谁下的手，尽管自己也不太喜欢这个小野寺目末，但毕竟也是报社背后的人，而且也可能是自己身上有问题，那个人贸然就动手实在是有些令人担心。
　　上杉川。
　　上杉川呐。
　　上杉泽叹了一口气，仍在这冰冷的雨水之间走得缓慢。
　　像小野寺目末这样的人，他的属下一定会请来优秀的警探调查的吧，若是调查到了川的话，川不是很危险吗。上杉川是上杉泽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要是失去了上杉川，上杉泽相当于失去了一半的自己。
　　雨声微弱却没有止息，细腻的声音交织在这一方狭窄的空间之中，仿佛是红尘的网，把所有世人禁锢其中，任谁也逃不出去。这条街送走刚才那两位过客以后就只剩下了上杉泽，街道两旁的灰黑的房子恍惚是埋葬鲜活灵魂的一座座枯冢，不曾听见过什么怀有善意的呼吸，只剩下沉默里的哀嚎。
　　楼房上的那些窗户像是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从雨水和雾气之间盯着上杉泽看个不停，就像世人的眼光，非要把某些东西剖挖彻底才算是罢休。
　　人生的路上，我们究竟要经过多少路边用眼神解剖着你的无言荒冢，最终才能到达生命的彼岸。
　　上杉泽终于回到了古旧的老洋房，这个只有他和上杉川一起居住的家。
　　应该是家吧？在这冷漠的人世间最后的栖身之地。
　　“我回来了。”上杉泽一边把伞放在玄关晾开一边朝会客厅里喊着。但这偌大的会客厅只有上杉泽一个人的声音，并不见上杉川的身影。或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出门去了吧，又也许是还在楼上休息呢。上杉泽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上楼，却看见画室的门是开着的。
　　“明明出门的时候已经关好了画室的门呀……怎么……”
　　上杉泽走到画室门口的一瞬间，眼前的场景不说多么令人抓狂，却还是让他从心底吃惊。上杉川站在满画室破碎的画布最中间，画室中上杉泽平时闲暇涂画的一些色彩明丽的画作全都被撕成无法补全的破碎，惟剩下那些色彩暗淡阴郁的作品冷漠审视画室里的罪魁祸首。
　　“川你为什么要……”
　　“我开心。”
　　“那……好吧。你先出来吧，我把画室收拾一下。”
　　上杉泽没有为此而表现得十分地愤怒或者伤心，只是平静地去收拾已经只能扔掉的画。
　　“果然你一点都不难过的吧。”本欲离开的上杉川靠在画室门口问。然而上杉泽只是一边捡起画一边摇头。“既然活在黑暗之中，连普通的脾气都没有，你为什么还要画这种漂亮的东西，向往明丽的风景。”上杉川径直上前，几乎是扯着上杉泽的头发逼着他直视自己。
　　面对小野寺目末的谩骂信，上杉泽从来没有表示非常难过，但上杉川总在深夜闻到上杉泽的血液散发的味道。那味道里面带着浓烈的委屈和悲痛，却沉默于那妄图掩饰一切的黑夜。上杉泽在疼痛，但疼痛却又能驱赶不安，可所谓难过和生气这样的情绪，都被藏匿起来了，被黑暗滋养起来的上杉泽，连还击都不敢的上杉泽，为什么要期待这样的色彩进入生命里。
　　“抱歉……抱歉。是我做错了。”
　　上杉泽的回答一如既往。
　　“你根本就没有脾气这种东西。别妄想追逐那样的颜色了。”上杉川冷冷掷下一句后扬长而去。跌在地板上的上杉泽还是安静地收拾着画室，眼前有一些温热的水雾在模糊视线。
　　可是啊，做错事的自己确实要受到惩罚啊。

作者有话说

　　上杉家的部分一直都很难过qwqqqqqqqqqq不过经过跟太太讨论，上杉家确实是非常黯淡无光的一个环境，上杉泽的心理确实是有很严重的问题。心疼泽qwqqqqqqqq本章也是双方商讨修正的结果，上杉川太太辛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