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断》风声萧萧

1、弦断

　　弦断

　　琴音在指下无意识的流出，支离破碎。
　　屋子很黑很暗，我却执意不肯点灯，纷乱如麻的心绪怕见烛火，且让我暂逃于黑暗中。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惜朝，我们的将来，会是怎样的结局？
　　我不知道我是否爱你，我也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方式爱你；我只知道，只要看着你，看着你在那里，在我的身畔，我的心就会平安、喜乐。
　　我不要你出将入相，不要你金马玉堂，我只要与你相守一生，平安终老。
　　你，明不明白？
　　“你用琴声叫我来，你要见我？”门外有人。
　　愕然，垂首，凝指，音绝。
　　我，没有。
　　我想见你，可是我说过不再见你。
　　“不用说，你用琴声跟我说。”门外人急急道。
　　我苦笑，惜朝，你要我说什么？我已说过太多太多，我已知道你再不可能放手，我只是担心，担心无论我再做什么都赎不了你满手的血腥，我只是害怕，害怕报应的那一天会来得太快太急…………
　　弦声铮然而断，黑暗中静得突兀。
　　“你在想铁手，你太想急着说明了，琴弦怎会不断？”他的声音苦涩而压抑。
　　我泫然，惜朝，放不下铁手的人是你，不是我，我早已放下他了，从他弃我而去的那一天，从我嫁你为妻的那一天，我的心中最重要的人就已经是你而不是他了，只有你，才一直把他当做心头的一根刺，时时嫉恨。
　　“不要紧，少一根弦一样可以弹，我弹给你听。”他平板地道，像藏着很多心事。
　　我微讶，他从不轻易弹琴，若要弹，必是遇着难已决择的事了。
　　琴声缓缓而起，琴心纷乱。惜朝，你在想什么？
　　“琴弦断了，能再接上吗？”我忽然突兀的问，自己也不知道藏着什么样的希望。
　　“你想接吗？听说有一种胶，叫做鸾胶，我可以为你寻来。”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海外仙山，鸾胶续弦，你真会替我去找寻那传说中的东西吗？只为我一个小小心愿。
　　我轻笑，却又隐隐失望，我想要的，不是那仙山的鸾胶啊。你明白我想问什么的，你明白的，为何却不肯答我？
　　琴声忽然停了，他走了吗？突然觉得心慌，只觉得，他这一去，便仿佛再不会回来。
　　琴声很快又再响起了，只是，比方才更乱，更困惑，有抑不住的杀伐之象在苦苦挣扎。
　　“一时南风入高山，一时满眼风波恶，你琴声中有杀心。”我微微诧异。
　　琴声又是一滞，他随口说了一个理由，整理心绪，重又弹起。
　　我知道他在骗我，却并不说破，心中总有一个感觉，仿佛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明天了，既然如此，那么，何必想得那样多？明天的一切，我无心亦无力，那么——
　　且尽今夜。

　　河水结冰了
　　我站在荒芜的城墙上，看烟花一朵又一朵绽放于苍凉的天空下，惨绿伤红、薄黄怨紫的，有一种伤逝的艳丽。
　　失去了夜色的衬托，烟花便无法妖娆灿烂得令人神驰目眩，本该只是一种无奈的黯然，但在这漠漠风沙中，却反而另有一种美丽。
　　也许，相较于夜晚，我更喜欢这白日的烟花罢。
　　我偷偷瞥一眼惜朝，他正凝望着烟火，带一个淡而满足的微笑，像是陶醉于这一刻，于是，我也不禁微笑。
　　惜朝他有心事，从昨晚到今天一直未曾放下，虽然他一直竭力隐藏着不让我知道，虽然他一直想方设法得让我开心，可是我看得出，他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直到此刻，他的面上才隐隐现出一种约略的，遥不可及的幸福，那样恍惚而不真实。
　　他转过头来看我，我忙收回目光，只在眼角的余光中捕捉到他的一丝无奈。
　　他对我说，他要去再拿些烟花来放，我安心的等他，我有很久都没有这样安心的等过他了。

　　三乱却来了，来得那样慌乱失措：“夫人，快跑吧，黄金鳞和大当家的要杀你！”
　　我愠怒，三乱在胡说些什么？惜朝怎么会杀我？
　　可是，它却偏偏是真的。
　　三乱带着我潜到大帐的窗下，我清楚地听到，我的表哥说：“怎么样，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相爷要我们杀了他女儿……”
　　“日落之前，晚晴必须死……”
　　不、不、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咬紧了唇，我的父亲要杀我，我的表哥要杀我，我的相公……惜朝，你也要杀我吗？
　　一颗心像是沉入了积雪峰下的寒潭中，又冷，又痛。
　　不，我不信，惜朝，就算天下人都想要杀我，那也绝不该是你！你对我说过些什么，难道你都忘了？
　　我冲动地想站起来，我想站在惜朝的面前，亲耳听他对我说，他要杀我！

　　可是最终，我还是被三乱带走了，他们将我藏在下山的秘道入口处，对我说，从这里可以望向大帐，如果惜朝可以下手杀了他们，那么，也就同样会下手杀了我，那时，我就要顺着秘道逃出去，逃去找铁手，寻求他的保护。
　　我听着这一切，心乱如麻，隐隐地恐慌纠缠在五脏六腑，我很想对三乱说些什么，可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还是孩子的他们从我眼前消失。
　　三乱再出现得很快，快到令我猝不及防。三个活生生的孩子只在一转眼间便变做三具冷冰冰的尸身从我眼前抬过。
　　我的手脚冰凉，惜朝，是你吗？真得是你吗？你真得杀了他们，那么，你是不是也要真得杀了我？
　　好啊，好啊！傅晚晴，你的相公要杀你了，谁来救你？
　　心中凄苦，我跌跌撞撞地逃进秘道里，也不知道那段路是怎么走出来的，再回过神来时，已在一片荒芜中。
　　铁手，我要找铁手，只有他才可以保护我。我的脑中就只有这一个念头。我握着他给我的柳叶，要他去践另一个承诺，我要他从此跟我在一起，永远也不要离开。
　　可是，他拒绝了，他又一次拒绝了实践自己的承诺，他要去京城，要去追寻戚少商。
　　“能不能不去？”我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答得斩钉截铁：“不能！”
　　我失笑，我怎么又忘了，他是铁手啊，他是大侠铁手，怎么可能为了我一个小小女子放弃他的侠义公理？
　　一瞬间，我只觉茫然，天地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铁手的弟子突然出现，带来一个让我吃惊的消息：“相爷要杀顾惜朝！”
　　为什么？我怔愕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定是父亲以为惜朝私放了我，所以才要杀他。　　好、好，爹，惜朝，你们真得就这样想要杀我吗？那么就如你们所愿吧！

　　我几乎是赶回了连云寨，我已万念俱灰，只想去死。
　　我认准了大帐，一把就掀开了帐帘。
　　帐内的两个人似乎正在争执些什么，可却在见到我时，同时怔住了。
　　然后，惜朝快步走了过来，抱住了我的双肩。
　　“相公，我饿了。”我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他忙应道：“好、好，我这就给你去做吃的。”
　　是我看错了吗？他的眼中有惊喜，他望着我，就像望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欣喜而激动。
　　我一阵心酸，惜朝，你究竟爱不爱我？
　　我吸一口气，抑住鼻中的酸楚，道：“相公，你不是要带我去吃杜鹃醉鱼的吗？我们去吧。”
　　“好、好，我们这就去捕鱼，我亲自做给你吃。”他一叠声地应着，拉我走出了大帐。
　　他望着我微笑，我也回他微笑，我已生无可恋，只望能在这最后的时光中，暂忘所有的痛苦。
　　“我们走快些。”他忽然道。
　　我身不由己的被他带着跑，他跑得那样轻快，那样兴奋，像是全天下最开心的人一般，连我都被他感染。
　　我们那样兴奋地奔向河边，我们那样兴奋的想看到醉倒在杜鹃花畔的鱼儿……
　　可是。
　　可是他的手从我的手上无力的滑落，像被抽去所有魂魄般，轻声道：“河水结冰了。”
　　河水结冰了，河水结冰了，没有杜鹃，没有鱼，河水结冰了。
　　老天绝了我们最后一丝幻想，将我们从伪造的幸福中一把拉了出来。
　　我望向惜朝，他疲惫地站在那里，那样失神、那样茫然、那样绝望、那样心痛，喃喃地，像对自己，也像是对我说：“究竟要怎样，我们才能在一起？”
　　我本已麻木的心，在这一刻不可抑止地痛了起来：“惜朝，别让我看到你如此痛苦，笑一下吧，哪怕就一下，融了这满河川的冰罢。”
　　我恍惚地笑了一下：“相公，鱼儿吃了杜鹃花瓣，真得会醉吗？不如我们一起吃，一起醉，多好。”
　　一起醉了，永远也不再醒来，永远也不再去面对那些残酷的事实，就只在我们彼此的世界中长醉不醒。
　　他犹如被我的话触动，骤然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我甩脱他的手。
　　“日落了。”他冲口而出。
　　“父亲约定杀我的时间到了吗？”我力图平静地说。
　　他怔住，即而不解：“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转过头去，不看他心痛的面色。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我一定要死，那么，宁可是死在你的身边。
　　“逆水寒剑中到底有什么秘密？也许可以救你我二人的性命。”他焦灼地道。
　　我不答，我能答什么？一个是父，一个是夫，要我弃哪一个去死，又换哪一个来生？既然如此，不如我死。
　　“相爷要我杀你，我该怎么办？”他问我。
　　我心一颤，你问我？
　　惜朝，你居然问我？
　　你希望我怎么答？
　　心中一阵气苦，我淡淡道：“那你就杀我好了。”
　　杀了我，大家干净，我不必再心痛，你也不必再为难！
　　我等他杀我。
　　可是，他轻轻扶住我的手臂，“不，我要把你交给铁手，让他来保护你。”
　　我倏然抬头，惜朝！
　　原来你最爱的真得是我，始终是我。为了我，你甚至愿意让我去和铁手在一起，只要我平安。
　　眼眶变得很热，够了，惜朝，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我没有爱错人，这就够了，就算是死，我也甘心了。
　　我努力地笑一笑，将他拉到山顶，我将三宝葫芦交给他，我郑重地对他说：“惜朝，你一定要相信，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遇见你，我不要你有一点的为难与不开心。”
　　惜朝，你一定要记住，这是我最后，也是我全部的心愿了。
　　我扬起唇角，痴痴道：“惜朝，带我走吧，走上一万年，好不好？”
　　他也微笑，笑得那样憧景：“好。”
　　再没有任何遗憾了，我的手遥遥一指：“看，那是什么？”
　　他回过头去。
　　我便在那一瞬间，纵身跃下了山崖。
　　惜朝，你记住，以后不要再有一点点的为难与不开心。
　　身体像浮在云端般无依无靠地向下坠着，心却空得快要从腔中迸出，意识慢慢地离开我，就这样永远地沉睡吧，我模糊地想着，最后一眼望向山顶――
　　一个绿色的身影正从上面跃了下来，没有一丝的犹疑，直追而下――
　　惜朝……

　　离尘
　　我倦殆走出房间，我终究还是下不了手杀惜朝，无论他做错多少事，他对我，从未错过。

　　我曾经想过用死来逃避，我想不再管这世间的一切，我想一了百了；我知道他爱我，我知道我从未后悔遇见他，我知道他身不由己……可是我不知道，他会陪着我一起跳下山崖。
　　我们竟然都没有死，其实也许死了，会更好些。
　　我装做失忆，装做不认识惜朝，我惊恐地问他是谁，我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变做惊疑。
　　我不想骗你的，可是，我没有别的法子。
　　他陪着我，一步也不离的陪着我，我坐在院子里，看他负手望向无边无际的夜。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忽然想问他。
　　真得惜朝，我还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方面有所长的人。”他背对着我，声音很平淡，平淡得仿佛说的不是自己，可是，却分明有丝淡淡的无奈。
　　是啊，你有惊世才华，却一直不为人所识，我更是连一点也帮不了你。
　　郁郁的，忙换了一个话题：“你的父母家人呢？”从来也不曾听你提起过。
　　“我是孤儿。”他的声音黯黯的，“我没有父亲，没有慈母，没有好友，没有兄弟，没有孩子，只有，你这个妻子。”
　　心中像是突然堵住一块什么东西，我的头不由低了下去，原来你什么也没有，除了我；原来你一直这样的孤单，却从来也不曾让我知道，如果不是以为我失了忆，这些话，你是不是永远也不会对我说？
　　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可是却也不能什么也不说，只好随口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江湖人，诗书，礼易，春秋，音乐，射箭，数理都会。”他淡淡地道，想了想，又继续道：“我是个侠士，武功很高，文武双全，江湖上人人敬佩，你我被江湖上称为神仙侠侣。”他说得很慢，很为难，不断地皱起眉毛。
　　我知道，他是在骗我，我说过我想他做个大侠，所以，他就骗我说他是个大侠，想骗我开心，可是骗着骗着，却也感慨起来，慢慢不再说话。
　　“你看上去好像很难过，怎么了？”
　　他终于转过身来，坐在我的对面，一张脸上都是担忧，却还是对着我笑一笑，带着宠溺与心疼：“看你病了。”
　　看我病了。
　　突然抑制不住地想哭，惜朝，我们本不该是这样的。

　　那个夜晚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他始终不肯放弃捕杀戚少商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却也无力阻止。
　　爹逼他练魔功，要他杀铁手，一步比一步逼得他狠，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想过杀了他，我不想他一错再错，最后不得好死，我宁愿我来结束这一切，跟他一起共赴黄泉，可是，最后的一刹那，却还是下不了手。
　　他是惜朝啊，天底下最爱我的人。

　　他终于练成了魔功，然后消失在我面前。我在江湖上飘泊，到处都找不到他，最后，只好回家，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来找我。
　　我每天等他，吃饭的时候也总是摆上两副碗筷，我总是在想，想有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可是，我始终也没有等到他。
　　直到诸葛神候的到来，我才知道，大局已定。
　　惜朝，你我的结局已经注定。

　　我去到皇宫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他被四大名捕困在中央，身上有伤，唇边有血，看着我的眼睛满是惊疑与不信。
　　“晚晴，是你把他们带来的吗？”他问我，眼中是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绝望。
　　我没有回答，我不能回答。
　　“你终究没有忘记过去的事。”他的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绝望与伤心，他一向是那样的骄傲，无论受多大的侮辱与打击，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可是此刻，他的眼中却只有痛，被出卖，被辜负的痛。
　　“是你把我害死的！是你把我害死的！！”他恨恨地将断剑抛在地上。
　　像无数根针一齐刺了过来，痛彻心肺。
　　惜朝，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是，我却无法对你解释。
　　我慢慢从他身边走过，装做没有看见他痴惘的眼神，但却终于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我看见戚少商跟息红泪相互扶持着，可是我不羡慕他们――
　　戚少商让息红泪等了他五年，而顾惜朝却曾想也不想的陪我跳下悬崖。
　　我慢慢的向前走去，终于走到了尽头。
　　我出人意外的抢过逆水寒剑，更出人意外的将它举到了诸葛神候的面前，“诸葛先生，让　　你的四大名捕放了顾惜朝，我就放了你。”
　　这是我们约好的暗号，也是我唯一的条件。
　　所有人都在那一刹那惊呆，我只看见惜朝的脸愕了一下，然后是了然一切的伤痛与无奈。
　　“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
　　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
　　惜朝，这是我对你最后说得话，你明不明白？
　　你明白的，你明白的，对不对？不然你不会后悔，不然你不会怔愣，不然，你不会哭……
　　“疯子，还不快跑！”
　　疯子，我今生再也没有机会再叫你一声。
　　你怔了一怔，像是从迷梦中惊醒，你望着我，眼中水雾朦朦；然后，咬咬牙，转身一步拖着一步的逃，那一刻，你在想着什么？
　　疯子，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知不知道？

　　他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我眼前，我垂下剑，慢慢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所有人静静的望着我，周围的空气冷冷的。
　　我知道我可以走，不会有人拦我，可是，我不想走了。
　　惜朝，我真的好想追寻着你而去，可是，我好累了。
　　我举起剑，砍向铁手，我想要他杀我，我想要他欠我一个永远也还不了的情；可是，剑到中途却转了方向，他不会杀我，那么，由我自己来杀了自己，铁手，这个情你一定要欠我的！
　　剑过肌肤的感觉一点也不痛，只是冷，无边无际的冷。
　　我倒在铁手的怀中。
　　“为了我，放过顾惜朝吧。我想，我还是爱他的，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爱。”我拼着最后的力气要一个承诺。
　　铁手，你对我失信了两次，没关系，这一次，我用我的命换你一个决不能失信的承诺。
　　我看着他失措的面容，我看着他拼命点头，我知道，我成功了。
　　对不起，铁手，对不起，我在利用你，可是，再选十次，百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松了口气，望向天际，天是灰朦朦的，可是我却看到了帝都薄脆的春天，黄昏的夕阳下，那紫衫的少年翩翩而立，衣袂翻飞于风中，面上的笑容清新如枝头的嫩柳：
　　“原来你的名子，叫做晚晴。”
　　惜朝，如果还有来世，我要不要再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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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晚晴的角度来HC，原来可以更加走火入魔，看了逆剧有几个月了，越来越喜欢顾惜朝，不知道这个人身上有怎样的魔力，可以颠倒一众是非。

　　也许还是某位顾迷所说的话，物伤其类。只是，我们真得已经寂寞到如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