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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路遇泽理的暖色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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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又一个暖冬,温度直直地从天空铺张开来,不温不火地分割出道道光影。
千路遇拉开房间淡黄色碎花窗帘,光线扎进眼睛造成眼前几秒钟短暂的空白。有些小小的吃惊,朝晨八点的阳光居然也能这样刺眼。随即挠挠头发,转身去卫生间洗漱。绒布拖鞋与地板“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和女生“啊——”的一声长长哈欠带出了千路遇寒假的最后一天。
八点十分,洗漱完毕。
冰箱上贴着的便条翘起了一角,有风吹过时颤巍巍地在空气里抖着。上面写:“这几天的早餐都给你买好了,在冰箱。抽屉里有钱,看着花。妈妈一星期后回来。”路遇使劲用手按了一下,它便又服帖地扒在那里。
似乎还不太明白“看着花”是个怎样的概念,出差的妈妈离开两天后在整个家里就再也找不到一分钱,而冰箱里能用来做食物的东西早已经全部被千路遇消灭地彻彻底底。
所以。
“噔噔噔”上楼。
“有吃的么?”没等回答便推开主人,迅速席卷了他家冰箱。
再“噔噔噔”下楼。
留下纪泽理呆呆地杵在门口:“……千路遇,你真能吃。”
{二}
楼上的纪泽理自然而然的成为那个“所以”。
路遇想到小时候,谁家家长要出门,便轻易把自家孩子往对方家里一丢:“我们明天出差,路遇/泽理就拜托了……”所以直到小学还是不分你我地在同一张床上打打闹闹,再长大一些些才惊讶的发觉和他之间已经隔了那么长一道沟。
那“一些些”的时间不知道是花开一瞬那么短还是漫漫夏季那么长,只是楼上的那个叫纪泽理的男生已然不是比自己矮一个头,在被自己训斥过之后一脸怕怕地躲在角落的男娃娃了。更让路遇感觉有些莫名沮丧的是,从那道沟一点点往下挖的时候开始,便成就了一直到现在的一大段空白。
就算两人在一所学校,也不知道他的学习如何,表现怎样,不知道有没有喜欢的女生或者有女生喜欢他。
——可以说一无所知。
就算两人是旁人眼里所谓“青梅”所谓“竹马”,却也不能够像小时候一样你家就是我家,我的就是你的。
——莫名其妙的距离被越拉越大。
就算两人住楼上楼下,平常交流也只是偶尔的“我妈问你家借点酱油”“晒衣服的时候注意不要淋湿我家的被单”之类。
——沦为普通邻居而已。
而这次是:“有吃的么?”
纪泽理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手轻轻把门扣上。
{三}
一堆零食被千路遇“哗啦啦”地倒在地板上。
饼干:巧克力夹心。
牛奶:巧克力口味。
面包:巧克力椰丝。
——噢。原来他现在喜欢的口味是巧克力。
那片巨大的空白好像被修补了小小一块,沁地心里阵阵暖意。路遇欢喜地抱着它们拎上一本书推开院子门,又“噔噔噔”地冲进房间搬椅子。
楼上阳台探出一个男生好看的脸,薄薄的唇边吟着一丝浅笑:“边吃边看书,还晒太阳。行啊!够享受……”
视野里的粉色线衫,衣领处一圈白色绒毛。透过纪泽理浓黑的瞳仁,女生像只怯怯的小猫,把身子蜷在大椅子里,整个脸似乎都要埋进腿上摊开的一本画集样子的大书。
只是——那样的姿势不累么?
几秒钟的时间,男生的脑袋缩了回去。直到听见“哗啦啦”重物落地的声音,才迟疑地站起身向下望。
院子里多了一地的碎瓦片,看上去是砸碎了的空花盆的模样。千路遇捂着肚子蹲在椅子下,整个身子难受地拧在一起。
蓦地心底被莫名抽紧。纪泽理丢下课本,“哐当”一声撞开门飞奔下楼。冲开千路遇家院子,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便喊道:“喂!你怎么了?!没事吧?”
“疼……”女生捂着肚子呻吟,身子依旧蜷着。
纪泽理着急地抓抓脑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只好边扶起千路遇边吞吞吐吐着:“呃……是你们女生的……那个么?是不是要吃药什么的……”然后匆忙上楼跑进家里倒了一杯热水送过来。
伴着重重地喘气声,男生本来服帖的短发滑稽的竖起在空气里,眉心仍然微微簇起。只不过面颊轻微泛红,不知是因为跑动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可是,之前的担心在女生抬起头张开嘴后马上被彻底颠覆。
“什么这个那个的!你还以为是大姨妈么?啧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纯洁——”看着千路遇振振有词的样子,纪泽理只能愣愣的“啊?”了一声,手心被水杯捂地潮热,渗出细细汗丝。
千路遇捂着肚子拾起地上的牛奶罐:“为什么过期的牛奶还放在家里放着?!喝了会肚子疼不知道啊!”
唉——
紧张绷紧的弦立马松了下来,男生绽出不好意思的微笑:“我还当什么事呢……”随即迅速收回递到她面前的水杯,眼睛微垂分割下许多块高光,一字一顿地说:“我就爱喝过期的,你不喜欢谁逼你了?”随即笑着转身准备走,瞥见地上摊开的画集。封面是金黄色的向日葵田,标题是艺术字体加工过的“暖色流年”,右下角一个潦草的画者签名:“ZZ”或者“ZL”?
——辨不太清。
拾起书丢给黑着脸的千路遇:“你学艺术的?还研究画集?”
“用!不!着!你!关!心!人家曾则是天才画家,嫉妒是嫉妒不来的!人家曾则气质比你好多了——”
“……懒得跟你说。”
待到男生外套上那抹浅蓝湮没于视线,千路遇才愤愤地捂着肚子跑进家。而二楼纪泽理家中,冰箱里过期的牛奶,全被主人重重地丢进垃圾桶,“哐当”一声震起几颗粉尘,瞬间消失殆尽。
就像和千路遇,短短交集后便又回归平静,好像再无波澜。只是从她嘴里突然冒出的男生名字——“人家曾则人家曾则”,自己居然会有些在意。
同班同学曾则,那个总窝在画室没日没夜画画的家伙,说是以中央美院为目标一直奋斗着。好几次拉着纪泽理去画室,让他这个“外行人”评价评价:“嗳,你觉得怎么样?上色啊打底啊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
纪泽理总是漫不经心的瞥瞥,很没诚意地说:“不错不错。”再无任何建设性发言。曾则也不计较,继续自言自语琢磨着哪里该如何如何。
——“算是个好人,长的也还好,只是性格……没什么劲。”纪泽理下着结论。可是这样一个在他眼里普普通通的人,却成了千路遇天天在嘴边叨叨的对象,总是抱着曾则的画集在房间里喊:“曾则啊天才画家啊——”要么就是“曾则啊我的偶像啊——”
甚至光看着“ZZ”两个字母都能说:“连签名都这么帅,人一定很帅……”
真正看见曾则是在一次表彰大会上,主席台上念到他名字说“高三年级曾则同学荣获全省中学生画技一等奖”时,从千路遇身边的班级队伍里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尽管当时有一丝丝的走神说“背影感觉挺像纪泽理的”,还是让她激动了许久。
于是大会散场时,千路遇很兴奋地拦住了正要去画室的曾则,几乎是恳求的语气:“拜托了给我签个名吧,喜欢你的画很久了!”
——却尴尬的发现并没有事先准备好纸笔。
倒是曾则很热情地领她去了画室,他笑起来绽出的浅浅酒窝让千路遇莫名地害羞起来。曾则开心极了,认真的签好自己的名字递给她:“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呢!谢谢你啊。”
连“不用谢”都忘了说,千路遇捧着签名逃出了画室。待到打开一看,“曾则”两个清秀的字曝露在阳光下。
猛然觉得“不是应该签汉语拼音头一个字母的那种么……”,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因为是“曾则亲笔的而不是印刷的,是笔画更多的专门签给我的”这样的理由,还是乐滋滋地蹦回了家。
{四}
曾则被保送大学后再没来学校上过课,送给千路遇的那个宝贵的签名却因楼上纪泽理滴水的衣物而渲出大片大片的墨迹,那天千路遇便又理所应当地与纪泽理吵了一架。
就因为彼此之间知根知底的那么熟悉,才认为所有的事情都变得“理所应当”。而事实又不一定如此。就像现在,看见纪泽理跟一个自己没见过的女孩子边走边打闹,心里也会迅速“突突”地覆上一层灰。
于是开学日这一整天,千路遇过的极其郁闷。无所事事,只好恹恹的躺在草地上翻看那本曾则的画集,头顶垂直射下的阳光好似让封面上的向日葵活了起来,一棵棵及人高的向日葵在风里迎着太阳,闪着欢快的光。
“发什么花痴……”一抹转瞬而逝的捉狭笑意突兀地出现在路遇面前,路遇“诶?”了一声慌慌张张地直起身找着声音的方向。
深蓝色校服外套被挂在手臂上,面前的男生幅度很大地用手在脸旁扇风,似乎刚打过球:“要上课了诶,你很闲么?”
路遇抱着画集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纪泽理摊摊手,似乎在表示“不说话拉倒你爱说不说”。却猛地夺过路遇手里的画集跳到了一边。
“喂!你还给我——”没有夸张地扑上去抢夺,而是攥紧拳头直勾勾瞪着几步以外恶作剧得逞的男生。
“我跟曾则同班,怎么没听说过他还出了画集?”像是嫉妒,路遇明显听出他话里的酸味。
“人家深藏不露!这就是真正画家的姿态!你懂什么?”女生依旧强势,甚至两手环胸摆出“你奈我何”的样子,“你嫉妒人家的才华就直接说呗——”
男生边翻边继续说:“哦——是这样——不过这本画集据说限量发行,你居然也能买到?”
“当然!我可是跑了好多家书店……”好像听出点什么,话头一转,“诶?你不是不知道曾则出了画集么?怎么现在又知道是限量发行了?”
“啪!”书被男生丢了过来,页角被压地皱起。千路遇忙用手细细按着,隐约听见一句“全世界只有你和猪不知道……”而抬头。从树间倾泻出的纠葛光点照着男生的背影,更显得他像棵葱茏的白杨。只是距离已经渐行渐远。
{五}
千路遇家门口,院墙上的常青藤被橙色夕阳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舒展开,绿色植物特有的清香肆意在空气中四下游弋。四周静谧得像一副画。
院子里没有打扫过的迹象,依然留着昨天摔碎的花盆残片。
——看来还是一个人在家吧。
纪泽理伸手摘下一片叶子,细细观察后弯了弯嘴角:“颜色果然还是从浅到深嘛……”忽地想到什么,男生抿着唇匆匆离去。
此时千路遇在厨房到处寻觅着还能用来当作食物的东西,却发现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只好无奈地按着肚子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真的最后一次了。”
迟疑着上楼,不知道为什么不再有上次那样理直气壮的底气。轻轻叩了叩门,没有听见回应,门却自动打开了。
——没有锁上。于是忐忑地扶着墙边走了进去,确定没人后,千路遇叹了叹气,居然莫名地有些失望。
男孩子的房间。是与记忆里面大不一样的家具摆设,很久之前有印象的在地板上铺的泡沫软垫、床边那个大大的玩具箱、窗户边的小书柜全都不见了,甚至原来的米色厚棉布窗帘也被薄薄的纯色白纱代替。
只有床头墙上挂着的小男孩“七岁口水照”才艰难地把时光缓缓扯回到小时候。路遇清楚地记得大人们抓拍这张照片之前,自己刚把纪泽理新买的变形金刚拆地七零八落。纪泽理一哭,口水便淌了一下巴。
逝去的都是些多么重要的时光,还能这样漫长而琐碎的刻在脑海,历久弥新。却在猛然发现回不去的时候垂下弯起的嘴角,很感悟地说“想当初那时候啊……”
“诶?这是什么?”正要离开,瞥见房间里突兀的多了一扇木质小门,“不会是挖了个鞋架吧?”
好奇心驱使千路遇拉开它。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倒出来一个个纸制卷轴,堆满了脚边所有的空隙。
“啊——”千路遇有些慌了手脚,赶忙拾起一些捧在怀里,“不就是储藏室之类的东西么,自己那么感兴趣干什么……”
——却还是得在纪泽理回来之前收拾好啊。
于是很不友好的把它们往门里堆。忽见眼前散开的纸卷里一副千路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画:金黄色的向日葵田,题目:“暖色流年”。只是画集封面没有空间排上的是在最右边的两个孩子,牵着手昂脸望向天空,两张脸蛋抹上一瞥淡淡的粉色。
——好像有什么搞错了吧。思绪在脑子里回转,打弯,最后伴随着心口重重的“扑通”声拧成一团。
忘了是多久后了,千路遇无意的转头,视野里是站在房间门边,一手插进口袋、一手提着一袋零食的纪泽理。男生愣着立在那里,明净的黑色瞳仁也好似被浓雾染过,氤氲不清。看见牛奶罐尖尖的边角从塑料袋里冒了出来,千路遇心里迅速潮湿一片。忽而从身旁略过的风也顿时变得暧昧。
“那个……不好意思啊……”慌忙避开男生清亮的眼,顿了顿说,“我帮你收拾……”
“把那副画拿去吧。”
“诶?”
“向日葵的那副,你不是特喜欢么?成天抱着……”纪泽理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兀自收拾着。
低头看着男生黝黑短发上细碎的绿色叶片,忍不住悄悄替他拾了起。心里忽地冒出一个小小念头:多希望时间就此停格。
临走时千路遇怀里被纪泽理塞了一大袋零食,一只脚踏出门终于开口问:“诶,你什么时候也画画了啊?”
“早就是了,只是你不知道。”
“……”
“还有,那个……我们班一个女孩子跟我告白了,我决定跟她在一起试试。”说完,男生迅速沉下眼,双手插进裤袋立在千路遇面前。
“……诶?跟我说干什么啊?这种事情随便你啦。”莫名的沉重,还是强笑着装作关切地说,“别让人家伤心呐,好好交往……”
“嗯。”像是下定决心,纪泽理重重地点头。
“那,我走啦。”
“好。”
千路遇赶忙跑下楼,手里紧紧抓着的那副“暖色流年”因为速度的作用,在纪泽理眼里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剪影。
{六}
躲在看不见纪泽理家门的地方,软软地靠在泛白的墙壁上。看见金黄色油画的右下角一个潦草的铅笔印:“ZL”,乍一看真的很像曾则的拼音简写“ZZ”,下附几个小字:“给路遇”。
有什么瞬间在脑子里炸开。
终于知道了,能画出这样的画的是泽理而不是别人。
终于知道了,一直以来,在身边的那个人,是你而不是别人。
——可是为什么,一开始就全部搞错了啊。
一些碎片凌乱的扑过来。眼前浮现男生阴沉着脸很失望的样子:“全世界只有你和猪不知道……”转头看见夕阳光线透过楼梯间的镂空窗户朝自己蔓延过来,细小的灰尘在身旁旋转。
突然间,怅然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