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弯弯，不离不散》苏和暖

1、小桥弯弯，不离不散

　　我们是一模一样的两株向阳花，就算向着太阳的角度不一样，但头顶上的那片青色天空，终究需要共同仰望。

　　[我始终在想念]
　　这是处在盆地边缘的南方小城，有一年四季潮湿的空气和阴霾压抑的天空。
　　十八岁的祝弯弯留着长长的马尾辫，米色碎花长裙下露出半截光洁的小腿，细高跟淑女凉鞋踩在铺满青石板的校园甬道上，把昨天雨过的积水溅起一朵朵水花。
　　忽的肩膀一颤，心脏骤然被抓紧。
　　迎面走来一个女生。祝弯弯呆呆的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
　　跟记忆里一个人一样沉静的面容，一样黑亮柔顺的齐耳短发，一样的白色长裙，一样清瘦的手臂。
　　在经过她的时候，祝弯弯清楚的听见她对同伴说，耶？撞衫了噢。就是颜色有些不同……
　　祝弯弯回头，女生的背影渐行渐远。
　　顿时，大雨像祝弯弯的眼泪一般，毫不客气的倾盆而下。

　　小桥，那一瞬间我竟以为丢了很久的你又回到我身边了。

　　[北方的更北方，就那样遇见]
　　彼时，在秦岭淮河的北方更北方，天空明净如洗，轻柔的薄云被勾勒出蔚蓝色的边。笔直的杨树一树树着急的冲向天际。
　　祝弯弯一手扶着单车车把，一手插进口袋，眼神笃定的沿着看不见尽头的公路往前飞快的骑着。风扬起她倔强的短发，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吱——
　　隧道口站着一个人，她不得不急忙刹车。
　　女孩双手叉腰，盛气凌人的立在那里。见祝弯弯停住，她便冲了上去，撑住她的单车把手，祝弯弯！我要跟你决斗！
　　听见声音，祝弯弯皱了皱眉，猛的把单车丢在一边。气势汹汹的那个女生立马踉跄的退了几步。
　　容姗姗，我跟你说了多少次，金亚昀不是我男朋友！我根本跟他不熟！
　　不可能！那天在人民公园，我亲眼看见你们在一起约会来着！
　　——不容质疑的坚定口气。
　　祝弯弯无奈，只得吓唬似的撸起袖管扬扬拳头，懒得跟你这个高度近视解释，总之别为了这个没有的事纠缠我，如果你不怕像上次那样被我揍的鼻孔流血的话。
　　她本以为这样的架势和以前的教训能把痴迷金亚昀的容姗姗乖乖吓走，哪知她忽然发起狠呲牙咧嘴的就把祝弯弯扑倒在水泥墙上，留着长指甲的双手一通乱抓。没来得及反应的祝弯弯顿时觉得脸上有几只小虫一直在挠似的火辣辣的疼。
　　容姗姗开始粗暴的揪她的头发，让祝弯弯诧异的是平时人前柔弱如水的她为了一个男生居然能歇斯底里到这个地步。
　　忽然一阵夹杂着淡淡薄荷香气的微风拂过祝弯弯的脸颊，一个女生闯入她们中间，只看见她白色长裙齐耳短发组成的清凉背影。
　　祝弯弯听见她带着哭腔的透明声音，从她身子的那一面传来，不许伤害她！
　　那不是初见，却的确是祝弯弯印象中第一次看见祝小桥，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祝小桥。

　　她从随身包包里拿出纸巾，怜惜的替她擦拭脸上的鼻血。
　　祝弯弯一直忘不了那天，从隧道上面传来汽车驶过的轰隆声覆住了祝小桥本来就尖细的嗓音。
　　她说弯弯，我是小桥，你孪生姐姐。
　　她说弯弯，爸爸回来了，我们想把你接过去。
　　她说弯弯，以后做个好孩子，不要打架。
　　在小桥如水般清亮的双眸，弯弯看见那个自己，灰头土脸，眉头紧皱，双眼无神，嘴角一抹肮脏的颜色。
　　于是她猛的推开小桥，灰尘沾上她雪白的长裙，乌云般醒目。
　　我不认识你，你走开。
　　然后跨上单车，用力往前方骑。看见今天的太阳已然爬上山坡，女孩坚毅的面容定格在朝晨八点的阳光里。

　　[肩膀上的悲伤]
　　窗口里，纸笔接触急匆匆的沙沙声，监考老师笃笃的走步声。窗口望过去，寂寥的秋千架，草丛里没有人理睬的篮球，只有飞扬的沙尘活泼的跳跃着。
　　祝弯弯低头，考卷上满是自己看不懂的数学公式，扔掉鼻子里塞着的沾血的纸巾，撕了几张草稿纸做成阄，胡乱的涂写着答案。
　　瞥见从教室门口经过的男生，她歪了歪嘴，又提前交卷了，好学生嘛。
　　金亚昀。

　　是在一个月前，初夏。流云丝丝如蝉翼。每个星期一早上的全校例会。
　　祝弯弯照例因忘了穿校服站在全班最后一名，书包扔在脚边，大口大口吃着三鲜肉包。那时教务主任正在主席台上总结上星期全校情况，祝弯弯边听边笑主任一天比一天稀少的头发。
　　从左边班级的队伍里悄悄走出一个瘦高男生，诡异的站在她身边的位置。
　　嗨。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澄静安宁的笑容，带点朝阳的金黄。
　　祝弯弯瞥了他一眼说，你有病啊，莫名其妙。
　　显然男生愣住了，直到祝弯弯吃完肉包抹抹嘴，直到早会结束各班解散，男生才又拽了拽祝弯弯的袖子说，真没想到你也是我们学校的。
　　你有毛病啊，我不认识你。祝弯弯拎起书包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随着人流出了操场。
　　之后祝弯弯便轻易的忘了他明媚的眼睛和月牙般扬起的嘴角。
　　直到年级里开始传言说成绩第一的金亚昀喜欢上了七班小混混祝弯弯。直到她生活里出现一个叫容珊珊的女生。
　　祝弯弯，你有什么好的？金亚昀怎么会喜欢你这号人！
　　祝弯弯，你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惹了他的？
　　祝弯弯，我要跟你决斗！

　　无聊。祝弯弯趴在课桌上涂着圆圈。脸颊上被抓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轻轻触碰仍然被灼伤似的火辣。
　　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有着风清云淡的微笑，也有望着自己时深入骨髓的忧伤。
　　祝小桥，祝小桥。
　　她不是不认识，也不是不记得，只是毕竟过去太久太久，早已经渐渐遗忘，就连伤口都慢慢愈合。
　　就这样不想起多好。
　　你又忽然跑出来挡在别人面前说不许伤害我做什么？
　　你又把你精致的像娃娃似的身子展示给我看做什么？
　　你又让我看见你那张跟我一样却又不同的脸做什么？

　　[丢掉你，在那年冬天]
　　彼时，小镇祝家老屋门口。小桥和弯弯穿着一样的素色紧口棉袄和粗布棉裤，两个一摸一样的孩子手牵手坐在门阶上，呆呆的看着身边走过的人来人往。
　　大门上的环形铁锁不安的在弥漫着悲伤的空气里笃笃的晃着。许久没见过的爸爸带着满身烟草味忽的出现在她们面前，从天而降般神奇。
　　门里逐渐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大呼小叫的把爸爸从两个孩子面前拖走。
　　弯弯开始大哭。紧接着，小桥也哭起来。门里的大人也抽泣着，声音有高有低。
　　那一年五岁，她们丢了妈妈。
　　那一年五岁，弯弯丢了小桥。

　　就像身边未曾出现过一样，弯弯依旧在北方的老屋里，跟着奶奶生活，而小桥被爸爸带去了南方，住进了陌生的后妈家里。
　　后妈让步，说最多只能带一个孩子。
　　小镇里的祝家，从此只有一个女孩，名字叫祝弯弯。
　　谁也没再提起早早去南方做烟草生意而婚外情的祝爸爸和那个含恨自尽的祝妈妈。
　　谁也没再谈起那年冬天，祝家老屋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孩子哭声。

　　草长莺飞已是十多年的光景，物是人非。而祝弯弯的眼神也变得笃定倔强，却也遗忘了很多，包括小桥。

　　[多么怕再次失去]
　　草草交卷，祝弯弯从操场边取过自行车，手却被人抓住了。她愤愤的抬头。
　　——金亚昀。
　　乌黑的眼眸依旧明媚如斯。
　　诶，祝弯弯，我对你越来越好奇了，想不到那么文静的你居然会跟人打架。他浅笑，盯着她脸颊的伤口。
　　我说，学校里都传的沸沸扬扬，你最好离我远点。祝弯弯依然强势，没有好脸色。
　　那些，是我先传出去的。金亚昀倚在祝弯弯的单车上，调侃着。
　　有病！滚！祝弯弯一把推开他。
　　哪想金亚昀还是死乞白赖的笑，祝弯弯，你还真凶。
　　妈的今天真倒霉。祝弯弯边骑边粗口着，回头看了一眼仍然站在那里的金亚昀。被阳光包裹着金色的光圈。

　　学校门口。祝小桥拦住了弯弯的车。
　　那时是个急下坡，在弯弯看来不要命的祝小桥蓦地从一边冲了过来，像几个小时前冲过来保护她那般坚定的紧紧握住弯弯的车把。
　　你不要命了！疯子！想死吗！
　　紧急刹车的“吱”声伴随着惊魂未定的祝弯弯的责骂声一起曝露在空气里，满校园的香樟树叶也跟着哗啦啦响。
　　小桥抓着弯弯的手，融入骨的冰凉。
　　弯弯，跟爸爸去南方吧，还有我。
　　你回去吧，我不会跟你们走的。看着小桥期待的眼神，弯弯依旧坚定的说，随即匆忙垂下眼睑，偏过头。
　　弯弯，奶奶已经去世了，我们不放心你一个人！祝小桥提高声音，尖细的刺耳。
　　祝弯弯跳下车，扯着小桥的蕾丝衣领，用不着你们担心！假慈悲！十多年没见到的人早就忘了！你是谁？！嗯？别以为有一张跟我一样的脸就可以教训我！
　　看见小桥惊恐的眼神顿了顿，又说，还有，别以一个这样的美好姿态出现在我面前！一看到你我就恶心！
　　同样的两个人，凭什么你是这样，我又是另一个样！
　　最后一句话还没喊出口，祝弯弯看见小桥的疾跑而去的背影，心陡然一阵窒息，疼痛的仿佛要跳出来。

　　此时正走出校门的金亚昀停住了，看见祝弯弯坐在水泥地上，兀自哭的没心没肺。

　　[揪心，我和你一样]
　　萤火虫在祝弯弯头顶的一小块天空肆虐。
　　脸上泪痕依旧未干。
　　草丛里一个男孩奔跑的声音，时不时喊着，有没有？看见了没？
　　嘴角终于打开，微微上扬，有，好多好多。

　　恍惚着被金亚昀拉着来到了郊外。
　　祝弯弯是认识这片无边际的废田的，奶奶在世时常带她来田埂上散步，边走边说一些陈旧的故事。那时的草还不及她的腰，现在却已经漫过肩膀。
　　它们和自己一同成长许多年。

　　夜色迷蒙，远处有暗橘色灯光。
　　诶，说真的，那些谣言真的是你散播的？坐在田埂马路边，祝弯弯抹掉脸颊上的泪痕问。
　　不是谣言，是真的喜欢噢。少年鼻翼有清凉的水汽。
　　是么。可我们不认识啊。祝弯弯不解，却又觉得自己问的骄情，像在炫耀着自我满足。
　　谁说的，看来你真的忘了。那天在人民公园我们见过面的，你不是拣到一只流浪猫么？金亚昀的声音像神韵般让人安心。
　　人民公园？我从来不去那种地方。更别说什么动物了，我讨厌动物。祝弯弯说着，忽地惊觉到什么，狠狠的揪住衣角。
　　不可能啊，我发誓我没认错你的模样。金亚昀认真起来，朝天空伸出三根手指。
　　祝弯弯仿佛看见从心口发出的一股巨大的气流，让整片草地潮水般涌动起来。世界似乎在顷刻间就会被吞没。
　　她双手捂着刺痛的胸口，原本光亮的双眼隐没在黑夜中，你喜欢上的那个人，不是我。
　　左手手腕上，手表折射出路灯的光，指针对准十一点半，狠狠的走了一步。

　　祝弯弯一整晚倒在草丛里，看暗黑色的苍穹，只是没了那个少年奔跑着赶出许多许多的萤火虫。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睁开眼，已经第二天傍晚，又是燃烧着的满天红晕。

　　[你这是要我如何]
　　之后，一直到暑假前夕，祝弯弯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祝小桥，就连一丁点关于她的消息都没有。
　　关于金亚昀喜欢祝弯弯的消息也忽的嘎然而止，祝弯弯实在佩服金亚昀的校园影响力。而容珊珊也没再做出中途拦截祝弯弯说我要跟你决斗这样的事。
　　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个难看的痂，暗暗的颜色正在逐渐恢复。
　　就这样吧，拜托别再变了。祝弯弯祈祷着。
　　她依旧每天骑单车飞向学校；依旧浑浑噩噩的过着漫长的高中。只是每当经过天桥隧道，总有一块伤痕在心里抹不掉，抚不平，好不了。

　　直到收到南方发来的信，才“轰”的一声把什么都打乱打碎了。
　　信是爸爸寄来的，贴了足足半个信封的邮票，一个个圆邮戳看的祝弯弯惊心动魄，信上几行简单的句子，就让祝弯弯蓦地泪如雨下。
　　爸爸说，小桥自杀了。在你没回家的那天晚上，她担心极了，一个人出去找你，却被坏人玷污……

　　小桥，你这是要我如何。

　　[小桥，弯弯]
　　暑假的两个月，祝家老屋的大门紧闭，围墙上的盆花早已干枯，整个院落毫无生机。小镇上空时而飞过灰色的鸟群，扇动翅膀的声音打破习惯的静谧。
　　冰凉的地板上散落几张泛黄的旧照片。祝弯弯蜷在墙角看着照片上笑颜如花的两个孩子，瑟瑟发抖。
　　——啊呀，多可爱的两个小孩儿，长大一定出息。
　　——来，念念奶奶发明的儿歌。
　　——小桥弯弯，小桥弯弯，不离不散，平平安安……
　　……
　　早被尘封的一些记忆倾倒了一整个暑假，铺满整个院落，填实了整片空白。原来小桥不止在自己生活中出现了短短几天，而是一直在身边没有发觉。
　　我们一直是彼此的影子。

　　爸爸的信里还说，弯弯，到爸爸身边来吧，不能再丢了你了。

　　十月，祝弯弯才开始打包行李。
　　奶奶的墓前青草已黄，她跪着，哽咽着呼吸。奶奶去世前一直念叨着小桥，她不是不知道的，却一直在强迫自己去无视，强迫那张跟自己一摸一样的脸从她的世界消失殆尽。
　　奶奶，是我害了小桥，我也不想，真的。
　　奶奶，我要去南方，沿着小桥的轨迹，继续生活着。
　　……
　　脚下是缤纷落叶，被祝弯弯踩出轻微的脆响，一线线金色阳光从树间泻下，她拖着行李慢慢的一步步离开，留下那些沉重的往事和早已遗失的时光。

　　[不离不散]
　　几个秋天的黄叶都落完，祝弯弯的窗台上依然有两盆一摸一样的仙人球，阳台上依然种着两朵向阳花，鱼缸里依然有两尾艳红的金鱼。

　　合上日记，把这样的文字锁在抽屉里——
　　如今的祝弯弯，不再桀骜，不再任性，不再像小兽般莽撞。
　　于是，我住在你住过的房间，听你听过的歌，看你过看的书，用你习惯用的牙膏和洗发水牌子，呼吸你呼吸过的空气。
　　我努力学你微笑的样子，学你奔跑的样子，学你沉默的样子，学着跟你一样淡定，学着做个美好的孩子。

　　小桥弯弯，不离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