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渊.子夜歌》江楼夜

9、八 暮雪愔然 “无论前世

　　“君上……！？”方一踏进止镜皇帝的寝宫，凤誉便惊在了门槛上方。他怔怔看着房间深处那个在侍婢的掺扶下坐起的消瘦身影，心里一阵紧缩，竟连应上前跪拜都忘记了。

　　止镜帝梦琉川在起身的过程中适应不了突然的寒冷，重重咳嗽两声，一口血顿时吐在了手帕里。

　　消瘦的身体，惨白的脸色，即使披着冰蓝的止镜龙袍，也已难再从这个人身上找到一个帝王的强烈震慑力，只有那眸子里仅存的洞察力和仇恨成了点缀幽深的光芒。

　　——君上的身体……竟恶化到这种地步了么……

　　——十年前那场浩劫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害，真的就这样逐步将他蚕食成了一具仇恨的空壳……这样，也难怪渊龙会这么快就掌握了整个止镜了。

　　侧过头去，看见身边渊龙瞳中的压抑，凤誉更是不禁紧紧闭上了眼睛。

　　“凤誉么……”这时，梦琉川侧过头来，露出了跟渊龙十分相似的微笑：眼睛眯起来，唇角的弧度虽看似温和，却有着浓重的疏离感。“过来，让孤好好看看你。”

　　止镜皇室自古的规定，皇帝通常自称孤。也许，这也是开国帝君梦寂香最深刻的感慨所在了吧。

　　“是，君上。”凤誉快步上前，在床边跪下，然后将一只手放到床上君王的双手间让对方包裹起来，而病人双手冰冷的温度和僵硬的骨骼却再次深深刺痛了他——曾经，在琉川身体状况尚允许的时候，他是会亲自教凤誉抚琴，并带着他和渊龙去流冰河看冰球比赛或练习箭技的。

　　又咳嗽了一阵，待呼吸平复，琉川才再次开口：“三年……你，过得不好吧？”

　　“君上……为了止镜霸业，凤誉心甘情愿。我和渊龙不会再让瓴国有机会像十年前一样践踏我们的国土和尊严了！定然！”

　　“……好凤誉，你先平身吧。”梦琉川看着面前的薄削少年，悠长地叹口气后望向了上方，仿佛视线穿过了高远的琉璃房顶，穿透了云霄……“凤誉，瓴国皇帝……现今怎么样了？”

　　“禀君上，他……”凤誉躬身，开启了话语的前半段后，却又再也说不下去了。梦琉川看到他为难的神色，便轻轻笑了起来：“为难你了么？……他过得很好，是吧？”

　　“……是。”

　　“果然，那个人一点都没后悔曾经做过的事么……”

　　“君上……！”凤誉看见琉川神色中毫不掩饰的绝望，霎时更是担心，回头过去看渊龙，却发现那蓝发少年仍兀自立在房间外看雪，脸色仿佛十分淡然。

　　“别紧张。咳咳……告诉我……”琉川忽然再次抓住了凤誉的手腕，喘息着问，“你去这三年，瓴国的皇子，死了几人？”

　　“……禀君上，总共五人。”

　　“那么……梦姬那个贱人的儿子……第八王子，在不在其中？”止镜帝直直凝视着少年，原本暗淡的眸子顿时如燃起了幽蓝的火焰般明亮异常。

　　“没有……尹萧……还没死。”提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银色的少年不禁垂下了金眸，浓稠的罪恶感在身体里蔓延开来，无限寒冷，甚于冰雪——无论是对尹萧，还是对待己如父的止镜帝，此刻，他都是无法交代的。

　　尹萧是瓴国皇后梦姬的儿子。而梦姬，却是如今的止镜帝最痛恨的女人——她曾是他的姐姐，是止镜曾经最美丽的公主。她更是背叛自己弟弟、甚至国家的冰雪女王。

　　听到凤誉的回话，琉川手上的力道顿时因失望而松了下来……“是么……不过……咳……没关系。会有结果的，他们最终都会下地狱的……凤誉，你才刚刚回来，山高路远，一定仍很疲惫，就先下去休息吧。让渊龙进来。”

　　“君上……是。”银发的少年低垂着头，额前刘海遮下来，在眼眶上投下了细细密密轻薄的阴影。

　　渊龙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父王，双唇紧闭，既没有挂着习惯的笑容，也没有先开口。

　　“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止镜帝抬头看着儿子，唇边尽是轻松的弧度。

　　“你是故意的。装得那么虚弱，故意让凤誉心疼——你仍然不信任他。”

　　“信任？呵，我自然不信任他。我可以信任谁？爱过的人，还是最亲密的姐姐？哈哈……咳……不，渊龙，人心比任何东西都可怕太多，我们身处这样的位置，就不可能拥有绝对的信任！”

　　“可他是凤誉！”

　　“傻孩子，你果真还是没长大。即使对别的事物，你都已经能够应付得远比我出色，对着凤誉，你却仍然太天真。”

　　“……”渊龙终于蹙起了眉头看向别处，“哼，恐怕你连我都不信任吧。”

　　“没错。你也并我信任我，不是么？”

　　“……”

　　“不高兴么？可是你要知道，那尹萧是个出色又温柔的英俊男子，优秀原不落你多远——而凤誉，最无法抵抗的恰恰是温暖。渊龙，这是身负重任的你永远无法给他的。所以尹萧活到了现在，不是么？”梦琉川对着儿子的眼色中开始难得地流露出了慈爱，他靠上身后立起的软枕，再次抬头看向了漆黑的屋顶深处，“通过我，你早在十年前就该领教到了爱情的危险性，却还是这么控制不住自己么？”

　　“……我不会跟他更接近的。”渊龙的回答中有沉闷得令人窒息的痛苦。

　　止镜帝却再次看着自己的儿子笑了：“可是你抗拒不了。他有这世间最具魔力的凤神之血，而我们是龙族。龙与凤分别司日月，天生就互相吸引。

　　何况他虽然忘记了，你却仍记得你们的前世。身为冰渊龙神的你为了曾经的侍月凤神放弃了神位，被囚禁在忘川中数百年，最后坠入俗世轮回；而他却选择了忘却你去寻找更强大的力量。

　　——现在，你真的能够轻易放弃他么？”

　　“……我自然不会放弃他。只是，那并不意味着我会因此忘记原本的信念。无论前世如何，现在我是你的儿子，是志在征服天下的梦渊龙，仅此而已。”幽蓝发的太子转身步回了门口，然后停下、淡漠回头，“至于尹萧，我会设法送他入忘川，就在最近。凤誉不杀他，也不过会让他死得更凄惨而已。

　　瓴国会灭亡的，你只要放心等待就好。”

　　“……我期待你的表现。”梦琉川远远看着儿子冰海一般充满摄人寒气的眸子，脸上露出了飘忽空洞的笑容，反倒显出了更加深重的残忍之意。门外，渊龙和凤誉正一前一后自幽幽细雪中远去……

　　山影覆城，斜阳入户，穿月峰下的双镜城已逐渐褪去白日喧嚣。

　　“殿下。”太子书房外，推门而入的是个黑发黑眸的儒雅青年，眉目干净浅笑内敛。他一袭墨色长袍，领襟和袖口上饰着有助保暖的乌羽。

　　房内，渊龙和他的金发谋士展齐同时将视线从桌案的地图上抬了起来，然后渊龙笑：“终于是来了，你架子可不小。”

　　“殿下您可别折我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任务刚刚结束就被父亲硬拉到璀璨城赶集去了，他要给任蝶川买礼物来着。不知殿下召我来所为何事？”姜昱边说着边走到了房中央的暖炉边，将已经冻僵在袖外的手凑过去烘烤，立即就被渊龙嘲笑起这总忘了带护手皮套的毛病。

　　姜昱颇为不满地瞥了渊龙一眼，干咳一声后开始转移话题：“殿下找我来不会就是为了取笑我的吧？您究竟有何吩咐？”

　　“好好，本殿下就姑且放你一马。”渊龙虽口头上这么答应着，脸上的笑意和眼中调侃却丝毫未减，只是摆摆手，指示展齐端出了一个铺着红布的四方托盘。红布上，躺着八片血红色透明结晶的碎片——虽只是碎片，却仍然不断散发着极为强烈的魔性和杀意。看那原本切割的形状，应是一把碎了的剑。

　　“……这是什么？”姜昱一眼看去便皱了眉头。身为“忘川渡者”的首领，他原就对杀气有着异于常人的极端敏感。

　　“红尘剑的碎片。”展齐代渊龙淡淡答道。

　　“红尘剑！？”闻言，任是见惯了兵器与鲜血的忘川渡者首领也不禁摄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那把由萧任所铸，被称为魔神之剑的红尘剑！？它早在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就被毁去了，怎么，殿下您竟连碎片都收集到了么？”

　　——红尘剑，对于所有止镜人来说都无疑是个难忘的噩梦，而对于忘川渡者的成员就更是如此。曾经带领瓴国军队大举攻来的魔将轩辕羽，正是靠着这把剑血洗了他们的国土。半年之内，它所过之处尸横遍野。上至皇族下至兽妖，无论是否对其产生阻碍，都无一幸免。直到有四个人带着萧任所铸的另四柄宝剑：碧落、苍幽、白夜、火泪挑战魔头，联手毁去了红尘剑，并斩杀轩辕羽于剑下，止镜才终于有了击退敌人的机会。

　　然而没有人知道，当初毁掉了红尘魔剑的四人，全都是忘川渡者的成员——而手持红尘的轩辕羽，亦曾是忘川渡者中的第一高手。更没有人知道，那场战斗的胜利，让忘川渡者中剩下的六大高手几乎全灭。

　　“这是萧任本人提供的。”渊龙看着那些仿佛仍染着热血的碎片，脸上也不知不觉早没了笑容，“我要你带着这些碎片去刺杀一个人。”

　　“……谁。”什么人，竟要特地动用这样魔性的遗物去对付。

　　“……尹萧。”止镜太子看了一眼地图上瓴国的位置，沉声道，“虽然个性优柔寡断，但他确实是瓴国王子中天资最为出色的人，极有可能继承王位。而且他若死，对分别掌握了一半权利的瓴王和瓴后、甚至瓴国全国而言定然都是不小的打击。另外……我父王已经等不及了。只要尹萧自然死去，凤誉就再不会有动摇背叛的理由——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吧。”

　　“——是。但是……为何一定要带这些断剑呢？”

　　“……因为火泪剑在他手上。我要你杀了尹萧后再把它带回来。”

　　“明白了。那么臣下即刻启程？”

　　“也好。”

　　“等等。”这时，一直沉默的展齐再次开口了，同时摸出了一支玉笛放到姜昱手上。

　　“这是……？”黑发青年不解地看向了心思难测的太子谋士。而一边的渊龙却一愣后也诡秘地微笑起来：“你就带去吧。若尹萧问你为何杀他，你就拿出这个告诉他：‘笛子的主人需要你死’好了。”

　　“……是。”黑衣青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一躬身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