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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十四 夜到深处灯千帐 这成熟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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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誉并不意外自己会在目的地看见尹萧,会这么想却不是因为别的,只是直觉自己一定会再见到他而已。当他闯入东宫院墙却发现整个宫殿内一个守卫都没有,凤誉就知道自己的直觉会得到证明。他索性收了剑,就这么负起双手直走入内殿。
果然,有个牙黄衣衫的男子静静站在灯火辉煌的厅堂中央,像是已经等人等了很久。他着凤誉跨过门槛,怔怔地凝视对方面孔良久,才微笑拔剑道:“这一天终究到来。”
“……我会尽量干净利落的。”凤誉没有表情——其实他也很想笑一笑,只是无论如何拽不动嘴角。
话音落,香风起,被宫灯照得通明的室内光影摇曳。两人都已经仗剑在手,却迟迟无人先动。
凤誉说:“为何让我进来得如此容易?”
“不设防,是因为即使安排了也不过白白断送人命而已。”尹萧苦笑,声音有些泛哑:“如今的我都自认无法在你手下走过百招。你进入都城的那刻,瓴王朝的命数就已经宣告到头。”
“那你为何不走。”凤誉皱眉,犹豫片刻,还是暂时将剑倒转按回了背后:“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忘记你的身份,离开这里,你原本就不适合生在帝王家。”
尹萧摇摇头,反而因了凤誉的劝告而下定决心,收紧握剑的十指:“还是动手吧,毕竟逃跑二字也不适合我。”
凤誉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了对方的眼睛,却是叹息,足下轻点,苍幽剑清鸣探出,华灯下的身影翩然,如若身有羽翼……
渊龙骑着漆黑的绝影盘旋在止镜大军头上,眼睛望的却是远处山顶上巨大的城池,那城上如今烽火不惜。
结界还在,但是戒备明显又强了,凤誉的行动被察觉了?
一抹思虑漫眉上太子的眉梢,片刻,他勒住龙马降至军中。
处于数十万大军保护中心的,是一辆华贵马车,连驾车的人都风姿雅逸,却是任蝶川。看见渊龙下降至御驾跟前,他轻声问:“有事?陛下已经睡了。”
“也没什么。”渊龙脸上挂一个淡笑,回答的声音也很轻,“睡了正好,本殿远就是想劝父王回营,情况并不如想象中的顺利。”
任蝶川皱眉:“难道你想让我悄悄把车驾回去?就算是太子也未免太无礼。”
“我只是为父王的安全着想。”渊龙耸耸肩,“他应该等大势已定再来观战。”
“三殿下,这个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驾车人一点让从命的意思都没有,顿了一顿反问,“倒是您,结界至今未破,瓴都地道也没有被破坏的迹象,但是夜一过半。您现下有何打算?景元帅……”
太子听到这里抬手阻断了对方接下去的话,眼神忽然变得沉静:“我……相信他。”只能选择相信。
凤誉对尹萧说,我们只比剑。意思是他不会动用术法。
但是即使如此,尹萧在他面前依旧完全占不到上风。
凤誉很快,快得常人目力根本无法捕捉。
但是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尹萧依旧没有倒下。
这一方面归功于他从幼年起就接受的严格训练下养成的本能,更大的原因,却是凤誉一直未对他下杀手。
尹萧当然察觉到了对手的犹豫,但他却因此更加禁不住苦笑出来:“怎么,我已经连被杀的价值都没有?”
凤誉本正打算攻向对方手腕的剑顿时收住了,就那么一个将出未出的姿势,凝固在原地。半晌,他才低声:“我没有杀你的资格。”他的想法很简单,是自己欠眼前的人太多。所以当尹萧下一句话出口,他的心里震动甚至明显得传递到了剑尖上。
“这无异于凌迟。”
瓴国王子这么说。
止镜之帅怔住了,盯着对方的眼睛,手足无措。
尹萧却看了自己身上大大小小十多道伤口,梦吟一般:“我已经负担不起了。山河飘摇至此,国破家亡几乎已经是被注定的结局。可是景凤誉,我再怎么崇尚宁静出尘,也还是有身为王子的尊严。既然救不了瓴国,我就只能陪着它死亡。”说着,他竟微笑着轻叹起来,“原本因为你的事,我几乎陷入癫狂,可是看着尹蒹再一次死去的时候这冲动反而忽然静了。凤誉,死亡对我来说会是最好的解脱。”
男子牙黄的缎衣在跳动的灯火中蒙一层柔和光晕,他抬头直视自己的敌人,手上挽一个剑花,再次摆出攻击的架势,柔声:“但,必须是战死。”
凤誉还在原地,但是剑尖已经垂下。
他看着尹萧,忽然觉得这人此刻才称得上具备了储君之姿。
只是这成熟来得太晚,不到灭亡的血色浸透视野,就不会从人的心中觉醒。
他再一次低头,盯着苍幽软剑的剑尖,上面一点星芒微微颤动,仿佛正在争鸣。
半晌,凤誉还是将剑一抖卷回了腕上,举步直直朝着尹萧走去:“结界的阵眼在你身后的密室吧?”他走到对方面前,却不停,迅速擦过了尹萧身旁,“既然要战死,就等在正式的战场上。渊龙会希望有你当他的对手的……”
凤誉已经越过尹萧身边,又走出了四步,却在这时猛然回头——
他是听见了风声才回头的。
长剑破空的风声。
可是在他回头的那一刻,一把剑已经刺入了尹萧胸口,等他视线稳定,那一剑已经从对方背后透出。
凤誉惊,尹萧也睁大了双眼。
瓴国的八王子,最后没有死在景凤誉手上,却更不是梦渊龙。
杀死他的是姜昱,止镜忘川渡者中排行第一的绝世杀手。他杀了尹萧,第二次。
看着男子倒下,凤誉回过神慌张地去接,抬头却看见姜昱正微笑着将自己的佩剑从牺牲者的胸口抽出。剑完全拔出后,他也挽了个剑花,动作与尹萧先前的完全相同,却是为了甩掉剑上血迹。
他说:“那倒未必。”清俊面容上笑意烂漫甚至还带着天真的意味。然后他俯身,从尹萧手中拿下了那把金红长剑:“火泪,殿下最挂念的一件藏品终于到手,真是曲折呢。”
“……是渊龙派你来的?”
姜昱闻言看向凤誉,见他双眼完全埋没在了银色发丝的阴影中,双唇抿出一线封闭的痛苦。黑瞳的杀手沉默,良久方才摇头:“不,他只是让我来看看。他很担心。”
凤誉自嘲般地轻笑出声,将尹萧失去气息的身体小心平放到地上,然后推开三步,弹指燃起了灿蓝火焰,将之焚灭。
他很冷静,只是仿佛有些过头,令姜昱都不寒而栗。他说:“你留在此地防止生变,我自己进去。”停顿片刻,方软低了声音,呢喃,“尹萧,安息……”
这一次,愿你真能安息。
而凤誉自己,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完成,太长的路望不见尽头。
姜昱看着他转过身去,挥剑在自己身前划了两道弧线。只两道,剑气扩展而去,割裂了绘着华丽纹样的高墙。坍塌的墙壁后是一条幽深甬道,被跳动的火把指引向未知的目的地。凤誉毫不犹豫地抬脚踏入,留在原地的姜昱则拄着剑叹了口气。
冰渊和侍月间的情他从来无法理解。明明连彼此信任都办不到,又何必如此生生世世地抵死纠缠。
就像,自己对于侍月近似折磨的迷恋。
只能站在他身后,注视他身影渐渐淹没于黑暗的失重感,这大约便是人类说的“寂寞”了吧。
而彼时的渊龙仍在等。他坐在梦琉川的御驾前,任蝶川的身边,小口小口地抿着酒等。
是军中带着的最烈的酒,时常用于给受伤的士兵清洗伤口,灼辣得似乎能把人的喉咙烧出个洞来,当然也更容易令人晕眩。
但是此刻他需要,这样的麻痹恰到好处,能让他对时间的缓慢小步跑不那么敏感。
可是任蝶川看得很郁闷,他说:“我从没有发现你能这么有耐心——或者说,如此被动。”
“当一个人明白以退为进有多好用,任何人都会强迫自己有耐心。”说完,静了片刻,蓝发太子忽然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然后他很没形象地说:“托父皇的福,连本殿都困了。”
只是话音刚落,大地就剧烈地震动了起来,仿佛被神的脚步踏过般,颤抖着敬畏。
梦渊龙立刻跳下马车,望着山顶城池的双眼中冷银泛起,激荡着他满腔兴奋。“结界破了!”太子回头,全然忽视了任蝶川正全力制止着马匹的暴动,只径自喊着,“进攻!传令,发动总攻!”
远处待命的各路大将闻言都自转了头去对所属军队下达命令,梦渊龙也回到了自己的专属坐骑上,正扬鞭欲飞,却闻突然平静下来的御驾马车里传出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年轻声音:“瓴王都,破了?”
蓝发太子乍然回头,见任蝶川正沉默着退到一边,挑开的车帘后走出的人长发幽蓝,竟与他自己有七分相似。
是止镜帝,梦琉川。
让人费解的只是他不仅似乎拜托了疾病,且不知何时竟已返老还童。
渊龙迟疑地开口:“……父皇……?”
梦琉川却只是再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在得到肯定答案后,嘴角划出那个经常出现的阴冷如刀刻的笑:“我卧床十年潜心蛰伏休养,终究,等到这天。”
他没有再给儿子多问的机会,闭目,光起,径自化为龙身腾空而去,转眼就窜入了瓴人的禁宫。
梦渊龙遥望,却突然静了,突然觉得空。
他和他的父皇一样,十年来一直对于报仇雪耻心心念念,梦里梦外都是满溢而出铺天盖地的恨意。
只是此刻看着飞掠而去的父亲,他忽然害怕起瓴国就此灭亡。
这是支撑了他十年的意念根源,如果倒塌,他与止镜又将何以为继?他的父亲可以在这一次后便结束自己的一生,而他呢?
何以为继……
攻城的大军已然争先恐后漫向山顶的城池,潮水一般无孔不入。而最初激动得失去了冷静的太子,此时却骑着龙马徘徊于后军上空,失去了最初的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