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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二 碧血青天照丹心 孤城碧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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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碧血,整整两个月了,处于明显劣势的瓴都之民仍在负隅顽抗。
古往今来战争中曾出现过的计谋能用上的他们都用上了,诈降、偷营、火攻、钉炮眼、草人借箭、装神弄鬼、小股出击、登城楚歌……并且挖掘地道以躲避龙骑士的空中袭击。其中最悲壮不过城中耆老的诈降。
那日梦渊龙刚披上了战甲准备再次亲自参与发动攻城,却突然听到禀报说瓴都内有数名乡贤耆老连夜带了族人钱财前来归降。梦渊龙听后只牵了牵嘴角,挥手:“升帐纳降。”
老少妇孺共三十二人,负责拉车搬运的人中壮年男子也不过三四。然而那些装钱财的木桶之底,还装了大量硝石之类。在止镜将帅们升帐列坐后,老人和女人们以身为盾硬是挡住了围上来的士兵,火引被搬运工们成功点燃。
火发炮裂。
止镜当场损失了上百人。
与此同时,瓴都城头也放出了百支响箭,为慷慨赴死的人们致哀送行。
然而那其中并不包括梦渊龙或任何一位将领。事发时,渊龙和凤誉正在远处的箭塔上俯视这一切。梦渊龙笑了,转头却见凤誉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他问:“又不舍了?”
“……既然知道他们是诈降,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把人拿下就算了。”
“我不知道。我猜,那可能性不过八成。”梦渊龙依旧面不改色,看着远处替代了雷桄亚位置的苏将指挥着下属收拾残局:“而若能赌到剩下两成,我们能添军饷是一方面,打击尹萧他们是另一方面——不过,看来是打击不成了,这大概也是尹萧赌运气用出来的计谋吧。”
他睨着景凤誉,不由抬手玩弄对方鬓边飘荡的发。
两个月,梦渊龙和尹萧不知互相设计了多少回。不计牺牲不计后果。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战争,而是双方将领与追随者们间的意志——或说,恨意,失去理性的疯狂互咬。
十万瓴都军民,对抗十九万止镜军队。瓴人要拉百年的仇敌垫背,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是赚,而止镜军队,已经完全变成了想要把整座城池生吞入口的眼红饿兽。两个月下来,瓴人损失尚不明,而止镜一方就已经付出了三万六千余人的代价。
景凤誉正自垂目,却又闻塔下有人报:“启禀殿下,瓴王子尹谦修书到!”
——尹萧!?
“梦姬,听说你今早竟动笔写信了,这时间里,谁让你有如此心情?”
“自然是我亲爱的小侄子呀。”
答话的女子轻笑起来,如画般的眉目,柔和明丽若春水照花,比对着一身华丽衣饰更见风情万种不似凡尘中物。她回头看身着黄袍的男人,语毕向对方怀里一靠,柔媚直若无骨。
男人笑了:“啊……小渊龙呀,倒是真生得出息了,竟真这么快就打到我们家门口了。”
“哎呀呀,陛下怎还这么称呼。据说他现在不止厉害,而且长得相貌堂堂身高八尺,比琉川当年还俊朗呢,怎可用‘小’字称呼。”
男人——瓴王沉默了。半晌后方低低道:“你写了什么?”
“其实呢,那信倒不是给他的,不过让他帮忙转达一下罢了——毕竟,我们最爱的琉川就要来了呀。”说着,梦姬掩唇而笑,持续片刻后才补道:“我们比谁都爱,也比谁都恨的琉川呀……”
男人却没答话,只是抬手顺着梦姬的发,一遍,又一下。他的目光深深的,伴着笑容,像有无尽欲望在里面蜿蜒纠缠,根植在光阴对岸。
比信件要早一步映入龙凤眼中的,是一条穿云而出的龙。银得泛出淡蓝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气色光辉。
这条龙的体型并不如何巨大,但是依旧让止镜太子吃惊地叫出了声:“父王!?”
凤誉闻声惊诧,急忙再次抬头去看,却见那龙已经转眼蹿到了眼前,微张了口:“渊龙……”声落,已然化回人形,下一刻就被飞速掠直的任蝶川裹入了毯子。
所有人拜倒,见礼,梦琉川却仍是那样暗淡的眼,轻轻环视一周后免了众人的礼便径自对渊龙道:“先带我去主帐。”
“父王,您怎么会来了?”尽量镇定地将梦琉川扶回了主帐,刚将他安置到床榻上渊龙就匆匆问出了声,“您这样的身体这个时候突然自己闯到这里来,士兵们看见了……”
“呵,看你这样子,嫌弃朕添乱了?”
渊龙闻言顿住,却是负手欠身,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儿臣不敢。”
“罢了,都免礼坐下吧。”梦琉川环视一眼,侧旁已只有凤誉和任蝶川二人,便道:“都是自己人,朕也懒得跟你们绕了。报仇雪耻在即,朕已经坐不住了。十年来我静心修养不问它事,为的就是留下这条命等到这天,重新积蓄力量亲手杀了尹重玮那家伙……外面的事,你们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累了,要重新休息……”
竟是说着说着,就这样没了声息。
修长而苍白的指间夹一粒黑子,手肘支于棋盘之上,浮冷银的蓝眸却一瞬不瞬地盯在屏风所绘的战略图上。
背靠东篱海落于蕴苍山顶的瓴都,在龙骑士起不了应有作用的情况下……“等不及了么?”凤誉看着梦渊龙问,“原打算在湘煌海军的封锁配合下以持久战围垮之,但那样的话君上怕是……等不到破城那日了。”
“如你所言,其实,本殿自己也等不下去了……”渊龙眯着眼睛,沉声。
原本以为找出了复活尹萧的姜昱并将之拉回己方阵营,瓴国中就再无人可抵御羽化后凤誉的术法,没想到瓴都却还有那么强劲的护城结界,古代留下来的东西果然还是有太多位置之处……
“……你真的未曾手下留情?”渊龙问完了这句话,见凤誉当下皱眉,才讪笑着摆了摆手后将人拉到自己怀里,改口,“好罢,本殿承认自己是没辙了,你可有何良策?”
“你就不怕我的良策把你的军队全葬送在瓴都?”
“小气鬼,本殿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你可以考虑向他们学习地下打洞筑巢的技术。”
“——你没在开玩笑?”渊龙轩眉而视。
凤誉则十分正经地点了点头。
瓴都,禁宫,六皇子寝宫。尹萧接到了新到的奏报:“殿下,有个自称海王之女的人求见。”
“海王之女……?”棕发人从军情堆积如山的桌后抬起头来,神情疲惫,“……传吧。”
而尹萧见到的便是曾经在湘煌拜访过止镜太子的那个女人,伊留世钺。这回她穿了女装,只是随意却不失华丽,尽显海王一族的自由与富有。
尹萧看着面前女子,笑容却不怎么自然:“真是稀客,往日我们双方总是在海上交锋,没想到彼此得见却是在如此情形下。”
“我也一样。”伊留世钺一手支腰,将尹萧的视线引到了她皮质腰带边挂的黄金匕首上。
“弦月匕,据说原是齐桉皇室所藏,但已失窃多年,原来也到了你们手里。”
“这是讽刺?”
领六王子向客人递过去一盏茶,笑容温柔:“不敢。只是我时间不多,请明说来意吧。”
“我是海盗,来这人自然是为了谋取利益的。”
“来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止镜人的马蹄踏平的瓴国皇宫?”
“对。”伊留世钺笑得灿烂,密长睫毛下琥珀色眼瞳闪动狡黠精光:“我知道你们现在最头痛的就是物资问题。湘煌海军的封锁让你们很是头痛对吧?”
“……你可以提供物资?”
“对,够你们再撑五个月的分量,而且是从……止镜人那里拿。”故意放慢语速,伊留世钺抿了口茶方继续道,“但是,代价当然也不小,只不知道你和梦渊龙谁更大方了。”
从侍者手中结果巾帕拭去梦流川额上的汗水,凤誉皱眉,摇了摇头。先前一个瞬间,他竟将眼前之人看成了老去后的渊龙,倒在装饰华丽的寝宫中,头已从颈上断落。
不知是否因为桄亚离去,最近他总感觉不太舒畅,胸中堵了口气似的难受。似有不祥预感。
将帕子交还侍者,戴面具的元帅走出了皇帝专用的大帐。天色不太好,灰蓝云层不断涌动着,缝隙间漏下紫红天光。是大雨将至,阴影笼住了远处山头上的瓴都。“……太子殿下呢?”凤誉问一旁守卫的士兵。
“刚刚有人求见,正在殿下帐中议事。”
“什么人?”
“这……”
看着对方茫然的神色,凤誉眉间的竖纹又深了一分。他想不出来,能够光明正大诣见渊龙的人怎么会让近卫士兵认不出身份。而且,渊龙甚至没通知自己。
正犹豫着该不该去看一眼,就见一个蓝影出了太子帐,紧接着,是个蜜色皮肤的女人。
那女人身着的服饰颇怪异,宽大上衣系花色腰带,暗色的裤子和马靴,却不失美感,反而更勾勒出一副姣好身材。
凤誉站在原地观望,渊龙望见了,便领着那女子走来,笑道:“正要找你呢。”
“殿下。”象征式地欠了欠身,凤誉疑惑道,“不知这位是……”
“北域海王之女,青鸢贵族末裔,伊留氏。”
“我叫世钺。”那女子自行接道,语毕而笑,朗目中却带着狡黠,“这位想必就是止镜战神景大元帅了,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过奖,幸会。”凤誉抱拳施礼,却没有太多心情跟对方客套,直奔主题,“未知稀客到访我止镜大营是为?”
“不过是遇上了点小麻烦,想找旧识帮个忙罢了——当然,也可以说成是笔可讲情谊价的生意。”伊留世钺说这话的时候一手习惯性地搭上了腰带,凤誉顺着她手的动作,终于注意到那柄被布裹住了鞘身的匕首。但他还是从护手部分认出了这柄武器——渊龙用于防身的弦月匕。
“……殿下找末将,可是有用得着末将之处?”面具后的金眸再次看向渊龙,却见对方脸上的笑意灿烂似孩童,眼睛已然弯成了危险的形状。
只见渊龙微一耸肩,随意道:“原是想找你商量的,不过……”
“你又已经决定了是吧。”有些无奈地叹气,凤誉接,“究竟是什么事呢?”
“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借点粮草罢了。”
凤誉闻言一愣:“分量,还有交换条件是……?”
“说交换条件可真不近人情。”伊留世钺挑眉道,“我的船队因为你们和瓴国的交战被困在北方无法南下了,殿下为我解围可算是情理之中吧。何况,只要我的问题解决,也就有余力回过头来帮助朋友了。”末了又嬉笑着补充,“你们急于破城吧?”
“那个伊留世钺……真的可信?你竟将她留在营中住下了。”灯影暧昧的帐内,凤誉为泡在木桶里的渊龙梳洗着那头湿润的蓝发,心思却全然不在此间。
渊龙的心情似乎很好,闭着眼睛只顾享受沐浴的舒适,对此不置可否。凤誉双眉一低,有些愤愤:“我知你做事向来谨慎不容置疑,但这回似乎……”
“现在别谈这个好么,小凤凰。”太子却直接抬起手臂扯住对方垂下的银发,毫无怜惜之心地用力往下拉。凤誉吃痛却不及反抗,本能地随之俯身而下,待得反应过来时唇已被渊龙抬头咬住,辗转蹂躏后又是舌头的入侵。
心知不过是对方转移注意力的手段,却被蒸腾的水汽窒息了抵御能力,凤誉到底顺从了对方,根本是近似本能的可悲习惯。
只是夜间醒来,看着熟睡于身边的人侧脸英挺轮廓,凤誉想,他大约明白渊龙为何对那个女人如此不设防了。
那个又梦中吟出的声音只含糊传递了两个字:“……世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