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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一 何须生还断雁山 层层莲花冰 ...

  •   瓴国边境的茫茫竹海西方,与断雁山脉之间是覆盖着大片草地的丘陵地带。此时止镜军正处此间距竹海十里地处,左右前军与主帅所领中军呈三角势分别于三处高丘扎营,赫魏所领后军则于此三军西南方五里处下寨,中有两道弧形通路互达,两处营寨以为掎角之势。

      这日午时方过,中军主帐处便接到通报:瓴军已到,正于营外搦战。

      霍双闻言后摒退了报兵,沉吟片刻后看向了渊龙——如果如太子所料,他们必会带着凤誉前来,那么,太子他是否也已备好对策?

      而后者此刻已步到前方,双眼正一瞬不瞬地凝望远处尘土起处,却无人能猜透那眼神究竟是什么。决心?杀意?又或兴奋。

      或许什么都有。

      然他紧紧按着腰间长剑,其实是在仔细读取着它传来的每一分波动。只有渊龙知道,凤誉身上还有着这把碧落的雌剑在——蕴着侍月泪水的灵剑苍幽,不是主人自己,谁都轻易不能妄动,否则就是反噬,甚至死亡。

      止镜太子唇角挑起一个幽秘笑容,低声道:“苍幽来了,那么,他大概也跟来了吧……终于是又要见到你了……火泪剑。”

      片刻,止镜军出营迎战,皇太子梦渊龙亲自将兵一马当先,左右为鼎穹与红莲二将军夹护。再看对面,只见瓴军阵前一将策马而立,手中一把两指宽的金红长剑光华流转。那将领骑赤色骏马,一身暗金铠甲与黑骑银蓝甲的渊龙遥遥对斥。

      止镜太子回头看了一眼戴孝出战的三军将士,垂首,身后军队便让开了一条通道,有四人将一副担架抬了出来,上面躺的人却被白布掩盖着,毫无声息。这担架直来到了梦渊龙身侧才停下,他左手扶架,却缓缓闭起了双眼,道:“景元帅……当日你领命出征,曾言于本殿,男儿为国征战,无需生还断雁山。瓴军一日不败,纵使你战死途中也绝不入葬。可曾想自己最后却是以如此方式……今日!本殿就让你亲眼看着瓴军败逃!”

      他言毕,桄亚一时激动便跟着拔剑出鞘,高喊道:“何须生还断雁山!”

      这红甲的小将军于智谋一道似并不专长,平日治军却自有一道,且向来骁勇,深得军心,是以能够从只握两百骑士的御前小将坐到今天位置。此刻先是太子扶柩,他再拔剑一呼,竟带得整支军队都沸腾起来,齐呼着:“复仇!复仇!复仇!……”

      止镜军的士气陡然高涨,新仇旧恨聚集的杀气甚至惊了瓴军的马。

      那提金红长剑的暗金甲瓴将,尹谦,却道了一声:“慢。”

      渊龙望去,只见领军中也让开了一条通道,另一将策马而出,看装扮正是对方主帅。那人笑容阴邪,开口就扬声道:“止镜太子好一招苦肉计啊,顺水推舟,倒是一举两得。”言毕,手一招,便有人被推出了人群。

      那人染血囚衣加身,一头凌乱银发遮掩了面孔,虚弱得脚步虚浮,却让渊龙眼神难得透出了震动。可他不动声色,只露出一个优雅微笑:“你们倒是总能找出什么人质的样子,只但愿这回不会又拉错了人。”他声音一落,身后士兵们立刻轰然大笑起来,惹得尹谦眉头又紧了一层。

      尹蒹却微一昂头,然后猛地拉过那高挑少年蓦然往后扯开他额前乱发,露出他那张惊艳绝世的脸。却见那人一双金眸惶然四顾,脸色苍白如死。

      前面的止镜将士们呆住了,后面看不见的也在突如其来的安静中开始骚动。接着有人呆滞而低声地叫了声景元帅,就如一石入水,激起了军心层层动荡。霍双骑在龙马上也不禁摇晃了一下,微微倾身急道:“凤誉!?”

      “如何?这个人质,你们该认识了吧?”尹谦得意地大笑,就好像已经取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渊龙的声音却让这笑嘎然而止:“呵,雕虫小技,你认为我也会上当?我梦氏自开国以来已经与你瓴国对斥两百余年,怎么会不知道你们瓴王族掌握有可以替人秘术易容的人才呢。”

      “这么说,他不是你们的人……”尹蒹俯身,拧过了少年的头,凝视他的脸,又看向梦渊龙:“那么我即使现在杀了他,也没关系嘛。”言毕,他翻手一掌打在了少年后背上,后者顿时口吐鲜血。

      渊龙脸色不变,视线却悄悄在尹谦身上扫了片刻,眼见那人勒缰的手已经控制不住颤抖。

      尹蒹看着渊龙,表情惊讶得夸张:“不愧是帝王之才!看爱将如此受苦居然还能这样悠闲!”他放开手中少年,又一脚将他踢了出去。那少年跌撞在寒风撕扯的草地上,趴着喘息了好一阵子,才突然抬头凄厉叫喊:“殿下救我!渊龙殿下……!”

      他开始拼命想冲回止镜阵营,却苦于脖子上那根牵在瓴军手中的锁链无法再靠近半分,只是被拖在原地半跪着挣扎,身上囚衣迅速污糟下去。

      看着这样的少年如此狼狈卑微地祈求,止镜和瓴军两方的将士都不禁微微动容。渊龙却冷哼一声,竟将手中白夜剑抛了出去:“好,如果你能证明你是景元帅,本殿自然不会扔下你不管。这把白夜宝剑是本殿赐予景元帅的效忠信物,乃出自天下第一铸剑师萧任之手,灵性异常。除了他的主人和本殿,其他人用了都会被剑反噬,有些人甚至碰都碰不了。

      你若是景凤誉,就应该能得到它的承认。”

      雷桄亚听着却怔了,低声问霍双:“我们的剑不会也是这样吧?”

      “差不多,不过没那么阴毒就是。”霍双看着跪在远处挣扎的少年,眼色有些复杂。

      “……殿下给我们这样的信物,果然动机不简单……”雷桄亚咬了唇,不禁低声,霍双急忙用眼神让他咽下了剩下的话。

      渊龙的注意力此刻却全在那银发少年身上。他看见对方跪着不说话,便抬起下巴高声道:“怎么,不敢?还是,四王子您不敢让他这么做呢?”说着他看了眼扯着犯人锁链的两名士兵——剑落下的地方离那少年还有一段距离。

      此时的尹蒹因为梦渊龙的出奇冷漠已经没了笑容,立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士兵松开铁链。旁边,原谢宏将军手下的军师靠了上来,急附耳道:“四殿下不可,这是对方计谋,万一……”

      “够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哼,如果梦渊龙趁机救走景凤誉,就是他不打自招。主帅失威则兵必败,他不会犯这种错误的。”尹蒹知道这个止镜太子不好惹,十年前他就知道。可是现在,那双银蓝瞳眸究竟为什么仍能桀骜如此他依旧不知道,这让他非常恼火。

      他只能继续看下去。因为局势并不如他想象的完全被控制在自己手里。虽然他不认为事到如今梦渊龙能保证军心如初,却总觉难以舒爽。

      另一边,铁链不再被扯住,穿囚衣的少年摇晃着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了那把银黑长剑。然后,蹲下去,左手手指触到了剑柄……

      接着,忽然一声闷哼,在那个瞬间他仿佛被什么力量击中弹了回去,跌坐在地,脸部不由有些微抽搐。渊龙开始笑,抚着身边棺木仰天长笑:“凤誉啊凤誉,他们居然让这么没用的人冒充你!哈哈……你……可是我的,股肱之臣呐。”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那银发少年再次动了。只见他快速爬起,不顾一切地双手抓剑,然后,合身扑来,剑尖直刺止镜太子——

      止镜众人原看他无力又衰弱都没对他作防备,此刻他这一剑虽姿势难看,速度却是快如惊鸿,威力直似一流杀手。众人慌,却眼看那剑尖已到渊龙面前,就连霍双和雷桄亚都还不及出剑。

      电光火石,兔起鹘落,当刹那后两人再度分开,众人都傻了眼。

      只见渊龙依旧安然地骑在龙马上,神情桀骜,那少年却已被尹谦救回了自己马上,一道横伤从左助拉至右侧腹,血流不止,伤口周围的衣料更都已被剑气搅碎。尹谦小心让少年靠到自己怀里,然后对渊龙厉叱:“好狠,你真要杀他!?他是如假包换的景凤誉!”

      然而这回渊龙只顾小心收起夺回的白夜剑,回答的人却是霍双。他嘲笑:“睁着眼睛说瞎话,他要是景元帅,你会这么替他着急?”

      “而且,那家伙向来自命清高,怎么可能是这副德性!笨——蛋——”雷桄亚兴致勃勃地煽风点火,还不忘给了对方一个鬼脸,旁边便有士兵不禁失笑。

      “何况……”这时,渊龙再次发话,同时打了个手势命令众人准备作战,“我可从来不知道,凤誉是惯用左手的。至于他,你也看见了,连白夜都不配用。”

      尹谦一惊,才愕然沉声对怀中人喝道:“你是故意的……!”

      不待他话说完,在旁尹蒹暗号打出,身后便有一暗箭猝而射出,却不是瞄准渊龙,却是一箭射掉了那尸体上覆着的白布。

      霍双与桄亚本都已准备着开战竟救之不及,只心道不好,齐齐回头看去却又接着呆住——他们本知那上面躺的应该是别的军人的尸体,然而此刻飘散风中的分明是一把纯银长发。

      只见架上之人虽肌肤苍白透着死气,有着精致五官的脸庞却依旧不减美感,不是景凤誉还能是谁。

      “竖子,莫要再辱逝者!”渊龙不忍,皱眉举剑朝天,然后直劈而下,雷桄亚和霍双便齐喊着“冲锋”亲带人马直冲向了瓴军阵中……

      凤誉看着渊龙骑着“绝影”剑指苍天,看着他将瓴国两个王子堵到气绝,看着他在自己逼近的那一刻露出了然的笑容。然后又看他沉着应战,似乎尹蒹每一步都早在他意料之中。腕上银环的鸣动越来越剧烈,身体也似乎再次升温,面对愤怒的尹谦他却淡淡一笑安静闭了眼睛。

      今天做了这么多事,他早就累了,现在他已经确定渊龙有不败的把握,便再也不愿勉强自己撑下去……

      冰海之畔,浪卷飞雪。却有艳丽莲花开如暗火,在海畔略平静的一圈肆意张扬。

      恍然如梦之中,有谁翩然而来。从发梢到衣角都染满了月般的倾世风华。

      随即巨浪沉默,飞雪凝定,仿佛时空都在此刻为来人驻足。只有风还在亘古不变地流过,撩动他胜雪白衣。

      莲,紫得更艳,红得更烈,似已就此将今生所有颜色绽放。而层层莲花冰凌中间,有幽蓝长发的天神寂然独立于这亘古子夜深处……

      凤誉再次从梦中惊醒,却无论如何坐不起来,只能躺在床上剧烈喘息。他知道这个梦的……他亲眼见过……那个人的名字,在梦里已经呼之欲出!

      ——可是,是在哪里?是……谁?

      他用汗湿冰冷的手按住自己额头以缓解那种大脑仿佛被灼烧的晕眩感,喃喃:“可是……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种地方。”寂静得仿佛不存在时间,冰火莲围绕林立的冰凌成片盛开在巨浪翻滚的海上。

      那种怀念到灵魂钝痛的感觉,又是为何?

      他抬起左手凝视着腕上发出只有自己可感的鸣动的银环,知道渊龙已经再次与自己远离,却不禁对剑轻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他已经愈加清晰地感觉,这个梦与自己、与渊龙有着莫大的关系。可是为什么他以前从未梦到过,只是再次回到这竹海后……

      ——应该,就是因为这苍幽了吧。

      “知道什么?”有男子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身边,原来尹谦不知何时已坐到床畔,只是凤誉病中感觉迟钝,竟完全不曾注意。现在对方突然出声把他吓得心头剧烈一跳,只得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是啊,他怎么可能不在呢,自己已经又被带回到这个房间。

      ——只希望……渊龙的人能早点找到这里了……

      他望着窗外月色穿竹而落,放下左手,却发现自己身上镣铐竟都已除去。吃惊地回头看向尹谦,却只见他神色平静,应该还在正常状态。那男子凝视着他剔透金眸,好半晌才幽幽摇头道:“梦渊龙确是天生王者。在感情和江山间,他一定会选择后者。”

      凤誉怔住,随即苦笑着转开眼去:没错,这一点显而易见。原来尹谦是认定了渊龙不会执意救他回去,而他自己也无力逃脱才开了镣铐的。

      腹上那道新伤……似乎异常疼痛。

      “你我都是痴人。”尹谦终究长叹一声离开了房间,凤誉看着他背影孑然如斯,竟忽然为这句话有种泪如雨下的冲动。

      是,他累了,突然累得仿佛再也无法动弹;而他,亦是如此吧。

      然而路还那么漫长,他从来不知道终点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伤痕为代价。然而他终究哭不出来——都已经过了这么些年了,即使痛到极致恨到极致他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又有什么理由去自哀?

      但是突然间,他发现自己从不知道自己究竟所求为何,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以渊龙的愿望为愿望,如此而已。他本不愿再伤尹萧,可是为了渊龙,他能狠心到底。

      他发现,他甚至不曾有自己的归所,一切,都是依附着那个人而存在而已……

      [你的愿望是什么?]

      [……也许,就是这样永远抱着你看雪吧。]

      [呵呵,你真的很爱雪呢。]

      [我也很爱月,很爱冰火莲。]

      [为什么?这些本都没什么关联。]

      [有关联。它们都有某方面的感觉跟你相似。]

      [……冷硬的情话。]

      之后呢?之后……他是谁,他又是谁?一切都如此模糊,翻滚拉长成割断经脉的丝线。凤誉几乎不再了解自己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次异常持久的高烧,会不会最后烧毁他的理智?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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