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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关于求不得的故事 在家人眼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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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家人眼里,庄姝男是个性情特别古怪的人,这种特别这种古怪是天生的,是旁人无法改变和感化的。在她还是三岁的时候,她的家人就深为她这种特别的性情惊讶和头痛。从那时候起,父母亲和奶奶就开始觉得她性情怪异顽劣,难于教导,渐渐地也就对她失去了耐心。
那是个除夕,姝男只有三周岁零四十天,长着双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额头,尖尖的下巴,鼻梁挺直,样子看起来聪颖,有几分讨人怜爱。在家里,她不是那种活泼的小孩子,沉默内向,胆怯畏生,一见生人仿佛看见猛虎野兽似的,赶忙躲藏在大门背后,不敢出来。甚至对自己的父亲,她也是一样的畏惧害怕。当时她爸爸在县城工作,除礼拜六礼拜天外,平常都不在家里。姝男特别怕他,觉得他陌生,不敢和他亲近。每每爸爸回来,她都要躲到外面去,跟小伙伴阿安、阿燕待在一起,不等奶奶、妈妈喊她,她是不回家的。年前爸爸就回来了,所以这几天姝男在家里觉得非常的不自在,整天提心吊胆的,即使是爸爸不经意的干咳一声,也常常会使她莫名地觳觫不安。她不敢待在家里,怕见到爸爸,可又不能完全避开,她总得回家吃饭、睡觉呀。这天傍晚奶奶刚给她洗过澡,换上了崭新的衣服,她还没来得及去阿安、阿燕面前炫耀一番,就被爸爸喊住了。她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紧紧着拽住奶奶的衣脚。奶奶在旁怂恿她:“快去!爸爸有鸡腿。”
她有些儿不太情愿地畏畏缩缩走了过去。爸爸拿着一只又肥又大的鸡腿在她面前晃了一晃,有些威严地问她:“过了年几岁?”
姝男虽然想吃鸡腿,但她更想早点儿离开爸爸,所以她不及细想,就随口答道:“不知道。”
爸爸非常的失望。在她刚出生时,他就对她失望了,他一心巴望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能是个男孩子,可以令老母亲高兴高兴,也可以在同事、朋友面前威风威风,可偏偏是个女孩!这都算了,现在问她这么个简单的问题,她竟然说不知道!他不由得有些动气,带些儿严厉威吓道:“不知道就不准吃!”他以为这样可以迫使女儿动动脑筋,至少也会哭着哀求他,到时他就跟她好好地讲一番道理。不料姝男只是眨了一眨眼睛,好像得到赦免,又好像有些儿委屈似的,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一个转身就跑开了。
这个春节,姝男一块鸡肉也没有吃,任大人们怎么叫怎么劝怎么开解怎么哄,甚至把鸡肉夹了送到她嘴边,她就是不吃。爸爸、妈妈、奶奶,甚至来作客的亲戚朋友对此都不由得感到很吃惊、骇异,因为在这么个物质缺乏的年代,没有谁能抵制得了肉的诱惑的,连大人见了肉也会忍不住咽口水,可是偏偏只有三周岁的姝男可以忍煞得住。如果爸爸妈妈不是亲眼所见,这事不是发生在他们自己的女儿身上,说什么他们也不会相信的。奶奶说,这个孩子性情太倔,以后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的。可是好不好过他们做父母的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连叫她吃一口鸡肉都不能,又哪里有能力过问她以后的日子呢?
姝男对爸爸畏惧,跟妈妈也是很生分。她在妈妈面前也会哭,但不是撒娇撒野的那种,她总是低着头默默流眼泪,好像受了委屈似的。有时妈妈打她,她也是默不吭声的,流着泪,既不求饶也不闹。妈妈很不喜欢她这个样子,觉得这孩子太过阴沉,令人琢磨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而且即使你想方设法也很难从她嘴里逗引出什么话来。那时候妈妈也没有时间花心思去理她,她已经有了第二个孩子,要喂奶,又要上班,她哪有时间去理其他呢?而且一连生了两个女孩,虽然婆婆嘴上不说,她自己也觉得怪对不起婆家的,她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感到压力沉重,她又哪有心思去理这么一个烦人的孩子呢?在姝男还只有两周岁时,就开始跟着奶奶睡,妈妈乐得不用再为她心烦。打那时候起,妈妈就很少理她。
姝男虽然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跟着奶奶,但在奶奶面前,她也是一样的拘谨。姝男奶奶是个很能干的女人,二十多岁年纪轻轻的就开始守寡,一个人拉扯大姝男的爸爸,而且还供他上了大学。姝男家在乡下原是大地主,有许多田产,经过几代的衰败,到姝男爷爷手上时田产已经败光了,房产也被变卖了,只剩下一间破房子留作自家住。也幸好产业败了个清光,这时正好解放,接着来的一连串翻天覆地的运动,他们家才能幸免。姝男爷爷过身后,姝男奶奶就靠着自己在田里劳作,及做些针线活过日子。因为没有亲戚同房,乡里人常常要欺负他们孤儿寡母,若不是奶奶精明强悍,早就在乡里站不住脚了。奶奶一直希望自己家能像旧时那样风光,那样人丁兴旺。在老太太的认知里,人丁是至至重要的,无论是在农村或是在什么地方,只有人丁兴旺别人才不敢欺负你,才会惧你三分。所以当媳妇生的第一胎是女孩子时,她就非常失望,但她是个大体的人,在儿子面前她隐忍着没有表现出来。接着第二胎又是女孩,她就不能不阴沉着脸,好几天不搭理人了。
奶奶也不是不喜欢姝男,只是觉得她脾气太倔强,只怕以后会苦了她自己。老太太认为女孩子最最重要的是要有漂亮的脸蛋和好脾气,其他什么聪明呀,能干呀,有当然更好,没有也不打紧。只有漂亮的脸蛋,才有机会叫别人注意你,喜欢上你;只有好脾气,才能留得住人。聪明和能干是要在女人家走投无路时才需要的。若有人疼你宝贝你,你就干脆装糊涂装傻算了,又何必那么辛苦去逞能呢?现在这丫头是有漂亮的脸蛋了,可就是脾气——唉!即使能被人看上,也不能留得住人的,到时候日子一定很艰难。她想让姝男改改脾气,但总是不能成功,姝男就好像是一块顽石似的,任你怎么凿怎么雕怎么刻依然是块粗糙的石头,依然有棱有角,叫人碰都不好去碰,最后也只得任由她了。或许人的命早已定下来的,谁也改变不了。
姝男虽然跟家里人很疏远,但跟小伙伴阿安和阿燕的关系却十分亲密。跟他们在一起时,她是活泼的,跟其他别的孩子没有什么差别。阿安、阿燕跟姝男同一年出生,相互间只差几个月。阿燕是三人中最大的,人很温顺敦厚,很能迁就姝男,对她很好,只要是她喜欢的东西,他一定会让给她玩;只要是她说好的东西,他一定会在旁边附和说好;只要能使她高兴的事情,他都会去做。而阿安对姝男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常常数落姝男,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骂她笨骂她傻骂她蠢,常常要惹得她不高兴低埋着头时,他的态度才会稍微的软下来。有时姝男被他骂得哭了,他又会想尽办法哄她笑。阿安是个极聪明的孩子,鬼主意特别多,很自然地三个人在一起时事情一般是由他说了算。
阿燕的爸爸是姝男妈妈单位里的领导,他妈妈是公社里的干部,他又只有一个姐姐,家里条件比较好,他妈妈每天都会塞给阿燕一毛或五分钱,给他零花。阿燕是个极大方的孩子,习惯了把自己的东西跟伙伴们分享。如果妈妈给他的是一毛钱,他会去买三个“锤子”糖;如果给的是五分钱,他会买三个“辣椒”糖。当时“锤子”糖是两分钱一个,“辣椒”糖是一分钱一个。每次阿燕买糖时,总是弄不清楚,卖东西的人该找回多少钱给自己,他总是懵懵然地拿了糖后拉着姝男的手就走。每次都是阿安在他后面跟卖东西的人要回零钱,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三人渐大,姝男渐渐认识到阿安这样做不对,觉得他是在欺负阿燕。姝男认为阿燕太愚钝,太敦厚,常常被别人欺骗了都不知道。姝男自觉阿燕跟她是一样的,时常受人欺凌,所以自然而然地,她跟阿燕要亲近些,她总想要帮护他。有一次买完糖,阿安又把找回的零钱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姝男看不入眼,忍不住责问阿安,而且还要阿安把找回的零钱给回阿燕。谁不知阿燕竟然满心感激地对阿安说:“阿安你真好!要不是你,我们又给卖东西的骗了。”说完后,嘴里含着糖傻乎乎地对他们俩个咧着嘴笑。姝男差点没被阿燕气死。而阿安则一脸得意,对她说:“你吃就行了,管这么多干什么?”
姝男至看不惯阿安这种得意的表情,她不想跟阿安玩,但阿燕总是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不跟吧,她又怕落了单,会被人欺负;跟吧,又一肚子气。而阿安每每见她生气就更是得意。其实阿安对姝男和阿燕挺好的,总是保护他们,帮他们出头。有一次隔壁一个比他们要大两三岁的女孩子“大眼连”抢了姝男的纸飞机,阿安赶忙冲了上来,一拳打了过去,“大眼连”当场就流了鼻血,从此再也不敢欺负姝男。在学校里,谁调皮捣蛋的揪了姝男的小辫子,阿安就揍谁;谁笑话阿燕笨,他就教训谁,俨然是他们俩的保护神。
不过,阿燕的确很笨,他对数字从来就没有概念的,他小时候买糖,五分钱买了三个一分钱一个的“辣椒”糖还应该剩下多少钱,一毛钱买了三个两分钱一个的“锤子”糖又应该剩下多少钱,他是算不清楚的。不过,他也不是笨得不可求药的那种,如果给他五分钱去买一个三分钱的东西,或是一毛钱去买一个五分钱的东西,他还是知道要找回多少分钱的。阿燕愚钝,上学后数学语文每次测验几乎都不及格。阿燕的爸爸为此非常生气,他弄不懂姝男和阿安跟他一块上的学,为什么人家就能科科得满分,而他偏就连及格都这么难呢?比不过姝男那丫头还勉强说得过去,人家爸爸是大学毕业嘛,比不过也没什么。可是,他堂堂主任的儿子比不过那磨豆腐的小子——阿安的父母亲都在合作社的豆腐组工作——,这不是笑话吗?可是不满归不满,不服气归不服气,自己的儿子就是这么的不争气,自己的气焰也只好短了半截。一天星期六下午,马主任闲着没事,在看儿子做功课。姝男和阿安没过多久就做完了,在一旁叠纸飞机玩耍。阿燕还在专心致志地掰着手指脚趾,那个笨样,看了就来气。好一阵子后,阿燕才做完,他过去一检查,发现许多都做错了,越往下看,眉头越蹙的厉害,肚子气得越来越胀,终于忍不住大声问儿子:“10加5再减7等于多少?”
阿燕很认真地掰了一阵手指头,惶惶然地答道:“7。”
马主任气得说不出话来,奔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威吓地问儿子:“你说等于多少?到底等于多少?”
阿燕吓得什么也答不上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旁边的姝男见阿燕哭,也扁着嘴一起哭。可是即使这样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迫着他,阿燕依然开不了窍,依然常常不及格。
期中考试前,马主任当着大家的面,跟阿燕立约:如果阿燕这次期中考不能及格,就不准吃饭。阿燕见爸爸这么个严厉样,害怕了,整天看书,不敢跟姝男、阿安玩,把书本都翻得卷了边,可语文还是不及格。发下试卷来的那天,阿燕不敢回家,走了半截路就停了下来,死活不肯往前再走。阿安和姝男陪着他,也一脸的苦相。天渐黑时,阿安才想了个办法,把他自己的试卷拿了出来,把“姓名”栏上的“李定安”三个字用橡皮擦擦得干干净净的,然后让阿燕在上面重新写上“马燕进”三个字。马主任见儿子语文得了满分,数学好歹也及了格,不由得笑容满脸,逢人就夸自己的儿子聪明厚道。可是没几天就发觉这全是假的,不止空欢喜一场,而且还丢了脸面。那天阿燕的班主任来家访,一开口就说阿燕的成绩太差,要家长勤加辅导;若不,弄不好可能得要留级。马主任听着觉得糊涂,儿子才刚刚有些进步,老师就要他留级,这似乎太不近人情了。急忙拿出阿燕那张被他妈妈当作宝贝似的语文试卷,想提醒老师自己的儿子还是蛮不错的,还是会不断进步的。谁不知老师一眼就看出了端倪。这下还得了,面子全给这不争气的丢光了!老师走后,阿燕被打了个半死。然而他还是一样的时常不能及格。
姝男觉得阿燕真可怜,自己笨已经很惨了,还要被别人笑话被别人欺负。姝男很小就开始认识到,自己和阿燕是一样的,一样是弱小的,一样常常被人欺凌。甚至姝男的妹妹婉男也常常欺负他们俩。婉男比姝男小两岁半,个头却比姝男高大,人也比姝男开朗、活泼,也比姝男机灵,父母亲都十分痛爱她。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已经懂得在爸爸、妈妈、奶奶面前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方法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跟小朋友在一起玩时也是十分的霸道,稍微不迁就她的意愿,她就揪人头发抓人脸。姝男和阿燕吃了她不少的苦头,自然不爱跟她玩,一见她走近来就跑开。婉男不能忍受被人冷落,她在他们背后得意洋洋地炫耀道:“我有五分钱,我要去买糖吃。”
姝男和阿燕听见她说要去买糖,自然而然地受了些影响,脚步不由得缓了下来。姝男望着她,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就好像正在嚼着水果糖似的有滋有味。姝男又好奇又不相信地问她:“你哪来的钱?”
“我跟妈妈要的。”
“怎么要?”姝男又问。
“你到妈妈办公室去,在她面前大声哭,你一哭,妈妈自然会给你钱。”
姝男正在玩味着婉男的话,阿安走了过来,一开口就毫不留情面地数落起姝男来:“你真是个笨蛋,姝男!连怎么要钱都要妹妹教,真笨死了!”
姝男的确很笨,相对聪明的婉男她就更显得笨了。婉男总有办法得到她想要的东西,达到她自己的目的。她自己的玩具玩破了,就要跟姐姐换,她用横蛮的口吻向姝男要求道:“姝男,我要你的鸭子。”她是从来不叫姝男“姐姐”的。
“你的大白鹅呢?”姝男一边护住自己的小鸭橡皮玩具,一边问婉男。姝男的小鸭和婉男的大白鹅都是前段时间她们的小姨送给她们俩姐妹的。
“坏了。你看,”婉男拿着大白鹅橡胶娃娃边示范边说。“怎么捏都不响。你的鸭鸭给我吧。”
“不给!你会弄坏的。”姝男说着,赶紧转身走开。却不料婉男“哇”地一声,接着就滑倒在地板上,躺在那里扭来扭去,任性地撒野,故意要尽可能地做出痛哭的样子。姝男吓坏了,担心爸爸妈妈他们看见了要生气,于是赶忙跑过去,一边劝解婉男一边用尽全力想拉她起来,可是试了几次还是不能使婉男站起来,也没能让她安静丝毫。最后,姝男已经没有力气跟她拉扯了,急得要流眼泪。这时,婉男瞄准机会,问姝男道:“你给不给我?”姝男只得无可奈何地点头答应。婉男刚拿走姝男的小鸭,阿安就进来 。阿安问明情况后,气得骂她:“姝男你这大傻瓜,你理她干什么?你不会走开吗?没有人理睬,她自自然然不会胡闹下去,自然会安静下来!你——”阿安气得声音都打颤了。“你真笨死了!”
姝男长大后才慢慢明白,自己不仅仅笨,而且还软弱。正是因为她软弱,婉男才一再欺负她。俩姐妹打架,姝男只有挨打的份,面对个头高大的婉男,她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挨了打,爸爸妈妈是不会同情姝男的,他们嘲笑姝男没用,连妹妹都打不过。只有奶奶还比较公正,还会对姝男说几句劝慰的话。
直到姝男小学四年级那年暑假,她才终于打赢了婉男。可是,这次偶然的胜利对姝男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那天,婉男硬是要把姝男故事书里那张白雪公主的插图撕下来,姝男当然不肯。这本书是她期末考试得了第一名,在学校教书的小姨买来奖励她的。姝男见婉男要来抢,急忙拿起书要躲开,但婉男早已牢牢揪住她的后衣领,姝□□本走不了。俩人僵持了好久,婉男始终不肯放手,姝男也顽固地护着那书。后来,姝男被揪烦了,揪痛了,于是用强硬的口气命令道:“放手!”
婉男偏不放手,而且还讲起价来:“你给我,我就放。”
姝男实在忍无可忍,大声威吓说:“放手!再不放手我就不客气了!”
婉□□本不在乎姝男的话,轻藐地笑着,不屑地回嘴:“你再不给我,我才不客气呢!”
姝男被激怒了,一个转身,抬手就推开婉男。婉男实在没料到会有这一着,没有防备,一个趔趄,被推跌在地上,屁股重重地着地。婉男气极了,想一跃而起进行反扑。姝男注意到婉男正用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她不由自主害怕起来,赶紧退开到比较安全的距离。但是,婉男并没有站起来。她重新躺回地板上,嚎啕大哭,一边还用双脚不停地跺着地板,撒起野来。姝男没料到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推跌婉男,现在看到自己终于改变了这种欺负和被欺负的关系,心里头不由得喜滋滋有点得意,也就不再怕婉男撒野的举动。而且家里大人都出去了,即使婉男事后向爸爸妈妈告状,他们也未必会相信瘦弱如斯的她有力气推跌婉男的。阿安不是曾经教训过她吗?没有人理睬,她自自然然不会胡闹,自自然然会安静。于是,姝男看都不屑去看婉男一眼,转身回自己的阁楼。姝男刚上了两级楼梯,就听见婉男在背后狠声骂道:“你这个阴森鬼!想打死我夺我家产!你不得好死!阴森鬼!阴森鬼!阴——森——鬼——”
听见婉男这样骂,姝男不由得心里陡然一惊,停住了脚步。姝男弄不明白婉男怎么会这样想她的,她要的是爸爸妈妈痛爱她关心她,而她偏偏以为她要什么家产。姝男甚至还不知道她们家清贫如此,会有什么家产来着。姝男觉得很冤,忍不住伤心,跌坐在一级阶梯上——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爬楼梯了。
一直以来,姝男都被婉男欺负,经常受她的气,挨她的拳脚,这些她都能忍受,因为婉男毕竟是她亲妹妹。现在,她意外地推跌了她,竟被指责成想打死她夺她的家产!姝男觉得非常非常伤心。然而,叫姝男伤心的并不是被婉男冤枉,而是婉男居然会将她想成心肠如此歹毒的人。从这之后,姝男很少跟婉男说话。不是她不肯原谅婉男,而是害怕俩人一旦接近说不定又会发生不愉快的争吵,害怕自己会再次伤心。
姝男害怕婉男会再次撒野,撕破书里白雪公主那幅插图,便想叫阿安帮她照着画一张大的,再上上色,可以贴在房间里。阿安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会画画,没有人教他,好像天生就会画。他能照着小人书画孙悟空、猪八戒、仙女。在学校里,他画的画经常得奖,经常贴在宣传窗里展览的。姝男跟阿安说的时候,阿燕也在旁边,他看了看书上的插图,说:“白雪公主真漂亮!姝男,你要是穿上这裙子一定也很漂亮。”
谁不知阿安却一脸鄙夷,说:“她丑死了,像丑小鸭!”
姝男不由得生气,口不饶人地回敬他道:“你更丑!你是癞蛤蟆!”
从此之后,俩人一吵架一顶嘴就叫对方“癞蛤蟆”“丑小鸭”。阿安后来还画了一幅小鸭戏水的画送给姝男,姝男气得看都不看扔回给了他。
姝男不明白阿安为什么会说她长得丑,就像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玩蜗牛一样,觉得奇怪。阿安特别喜欢捉蜗牛玩,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可以一连好几个小时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东西慢慢蠕动,连他们拿着粉笔在墙壁上恶作剧地乱画时他也是尽画些蜗牛。姝男和阿燕都不喜欢这种软绵绵滑溜溜湿濡濡的东西,一看见他往潮湿的铺满青苔的墙根走去,他俩就不理他。可阿安就是改不了这个怪癖。
姝男常常为阿安喊自己“丑小鸭”生气,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其实阿安跟阿燕一样对她很好。他们所住的小镇背山面海,每逢农历初一、十五海水退潮时,镇上的人都会到海边锄蛤蜊。锄蛤蜊是件极简单的工作,用一把自制的小锄子,见到泥滩上有个小气孔,只管往下锄去,翻开淤泥,就能见到一个圆圆扁扁的蛤蜊。那天正好是星期六,阿安和阿燕带了小锄子和竹篓要去锄蛤蜊,姝男见了,趁大人不注意也跟了去。阿安嫌姝男碍手碍脚的,不要她帮忙。她乐得走开,一个人在浅水里跑来跑去追赶白鹭。可是没过多久,她的脚底就不知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伤了,伤得很深,伤口拉得很长,流了好多血。阿安和阿燕脱下背心,帮她胡乱包扎后,便背她回家。姝男还没到家就昏了过去,倒躲去了爸爸妈妈一顿责罚。伤口缝了七针,姝男一个月走不了路,上学放学就靠阿安和阿燕俩人背来背去。这时他们已经是五年级,朦朦胧胧地知道一些事情,一些调皮捣蛋的家伙时常笑话他们。姝男和阿安好像忽然间醒悟了似的,觉得同学们看他们的眼光怪怪的,叫人不舒服。脚伤好了后,姝男和阿安俩人开始不敢再来往,一下子你不理睬我,我不搭理你,变得非常疏远。即使是在家里,俩人还是不说话,而且相互间还警惕着对方,不让对方靠近自己。然而他们在心里边又很想跟对方说话,很想像从前那样,只是由于怕别人说才极力装出一副不屑于理会对方的样子。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月,平时就靠阿燕在中间传话。阿燕不明白他们俩个是怎么回事,惟有在姝男面前尽说阿安的好话,在阿安面前又老责怪他不该不理姝男。阿安嫌他烦,有一次竟然骂他是笨企鹅。可阿燕不怕骂,硬是要他跟姝男和好。但是不管阿燕说什么也没有用,俩人好像有深仇大恨似的,见面总阴沉着脸,而且放学后姝男也不再等阿燕和阿安,一个人先走。他们回家的那条路上常有好几条大狗拦路,而姝男最最怕狗,一见了狗就脚软。这天等阿燕和阿安赶上姝男时,她正好被一只大黄狗缠住。那只大黄狗在姝男周围嗅来嗅去,姝男吓得身体紧贴着路边人家菜园的竹篱笆,眼看就要连人带篱笆倒在地上了。阿安和阿燕赶忙把大黄狗赶开。姝男这时才松了一口气,可是很快地她发现阿安在一旁,就别过脸去,不说话。阿安问她:“姝男,你还在生我气吗?”姝男不吭声。阿安又说:“你再生我气,就没有人帮你赶狗了。”姝男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俩人就和好了。从此之后,姝男和阿安在学校仍旧相互不说话,但在家里时就跟从前一样。可是在家里时仍然有人笑话他们。这个人就是婉男。
姝男打从心底里不喜欢婉男,觉得婉男跟自己不一样,跟妙男也不一样,然而她们三个人的身上却流着同样的血。妙男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她的出生并没有给家里带来希望和欢乐。相反地,她的出生是不受欢迎的,也促成了她们家作出最后的选择,而这个选择是姝男最最不能接受的。
姝男永远都忘不了妙男出生的那天。那时姝男刚上小学一年级。那是个星期天上午,天还很热,姝男跟着阿安、阿燕一大早就溜了出去,三个人跑到小溪,在下游忙着用泥巴筑围堤,戽水捉鱼。姝男玩得欢天喜地,根本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自然感觉不到笼罩在家里的那种哀伤失望的气氛。正当他们三个玩得兴高采烈时,阿安的大姐定春手挽洗衣桶站在堤岸上喊姝男:“姝男,姝男,你还在玩,你奶奶在前面哭着呢!”
三个小孩一听,不由得全都停了下来。阿安问:“姐姐,姝男奶奶为什么哭呀?”
春姐姐说:“姝男又多了个妹妹,她奶奶能不哭吗?”
阿安不解,说道:“多了个妹妹就多了个妹妹呗,有什么好哭的?好奇怪!”
春姐姐骂他:“你懂什么!整天就知道玩。还不赶快上来!洗手!洗手!看你们满身泥浆的,多脏!”
阿安不懂,可是姝男懂。姝男急急忙忙跑到前边,奶奶正在溪里石头上洗衣服,搓一下,抬起手来用衣袖揩一下眼泪。姝男站在溪边沙地上,怯生生地喊奶奶:“奶奶,奶奶。”
奶奶没有答理她,手抬得更频繁了……
妙男的出生真的很不合时,她出生不久就开始实行计划生育,作为国家干部的爸爸妈妈自然是首当其冲。可是爸爸妈妈和奶奶还是怀着那点希望,希望这只是个运动,像以往所有的运动那样,闹过一阵子之后就会过去的,到时他们庄家还是可以添一个,甚至许多个男丁的。然而,情况却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反而是越来越严,越抓越紧。终于在妙男出生后的第四年,妈妈做了绝育手术。那天没有太阳,天空阴霾不雨,爸爸骑着单车送妈妈去医院,俩人的神色很是郁抑很是无奈和绝望。奶奶望着爸爸妈妈的背影在门口消失,失神地跌坐在藤椅上,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流下浑浊的泪水,连揩都没有去揩,样子看上去不尽地凄凉。奶奶泪眼朦胧地看着前方,仿佛看着希望落空,看着他们这个家族正在没落正在消亡,他们祖先建立起的根基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点一点地铲去,最终成为扬起的滚滚尘土……
为了挽救家族消亡的命运,在姝男上初中二年级晚春里的一天,他们给这个家族找来了新的继承人。姝男傍晚放学回家,看见奶奶没有像平常那样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她坐在客厅她那张藤椅上,手里抱着一个婴孩,满脸堆笑地在逗弄他。姝男觉得奇怪,她从来没有见过奶奶这么高兴,这么心满意足的样子。
奶奶见姝男回来,便笑着招呼她过去:“姝男,快来看看你弟弟。”
姝男有些糊涂,弄不清这是哪个亲戚家的小孩。近来,她没有听说哪个阿姨或是舅舅生了小孩,而爸爸又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的,这个弟弟会是谁家的呢?
奶奶见姝男不怎么热心,就说:“姝男,这是你弟弟,快过来看呀!你看他长得多可爱,眼睛大大的。”
姝男走过去看了一眼。这是个长相平常的小孩,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可爱之处。
“奶奶,这是谁家的孩子?”姝男问道。
“什么谁家的孩子?”奶奶不满地觑了她一眼。“这是你弟弟!是你爸爸妈妈刚从乡下抱回来的,是你弟弟!以后我们庄家就靠他继承香火,传宗接代。姝男,你做大姐的要好好待他。他是你亲弟弟!记住了!”
姝男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像还是没有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或者应该说她是明白了却又不肯承认这个事实罢了。无端端地多了个弟弟,而且还必须好好待他,这对姝男实在太突然了,她觉得无法接受,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她可以忍受爸爸妈妈对她的漠不关心和谩骂,但是她接受不了把一个本来与她毫不相关的人当成是她的亲弟弟。听着奶奶说的“以后我们庄家就靠他继承香火,传宗接代”,姝男觉得滑稽可笑,一个身上没有他们庄家的血的人凭什么来继承庄家的香火呢?这跟那些考试时靠作弊考得高分的学生有什么不一样呢?还不是一样地作着假!姝男平日最瞧不起那些同学,认为他们是自欺欺人,最不懂得自爱的。现在,她一样看不起她自己的家人,在心里鄙弃他们。
可是,爸爸、妈妈、奶奶全都沉湎在“得子”的欢欣中,谁也没有留意也不会去留意在一旁的姝男。她感到痛苦,感到迷惘。而她的爸爸、妈妈和奶奶,个个都显得满足而快乐,仿佛这个孩子的到来又再次点燃起他们心中曾经一度熄灭了的希望之火。姝男看着爸爸、妈妈、奶奶全对“弟弟”千般宠爱,万般呵护,心里就好像有千百条虫子在咬她似的难受。她觉得自己真可怜,无论她怎样地努力去做好,认真地学习,年年考第一,爸爸妈妈都不会爱她。而一个小孩,因着他是男孩的缘故,他什么也不用做,连一句话也不用说,就能轻易地赢得姝男梦寐以求的一切,甚至还要多得多!更可怕的,现在连立场比较中立的奶奶也表现出整个身心在“弟弟”身上,姝男深深地感到自己是真正孤独了,完全被遗弃了。
晚饭时,爸爸妈妈兴致勃勃地商量起该给“弟弟”取什么名字。他们想找一个既跟“姝”、“婉”、“妙”三个字意思相近,又不带“女”字旁的字。姝男坐在那里,仿佛坐在针毯上,感到极不舒服,极不自在。她匆匆扒了几口饭,赶紧回了自己的阁楼。她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哪怕只一分钟,她都极有可能会发狂,会忍不住大声喝骂起来。
可是回到阁楼,她的心情还是平静不下来。楼下不时传来爸爸妈妈奶奶妹妹们的笑声,还有“弟弟”的哭喊声,听着她就心烦。她想在旷野里狂奔,想横冲直撞,但是她却连来回踱踱步都不能够——她一走动,阁楼地板就会“吱吱”地响,楼下的人能清楚地听见她的动静。姝男躺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偷偷地痛哭起来,哭了一阵后就露出头来猛地呼吸一口空气,然后又蒙住头继续哭。当姝男不知第多少次从被窝里伸出头来呼吸时,闪电的光从屋顶玻璃瓦上掠过,接着就是“訇”的一声响雷。这夜下起暴风雨。雨点如石子般哗啦啦地打在屋瓦上,屋后面那丛竹子被风吹打得枝叶来回在墙壁上摩擦个不停。雨越来越大,一时闪电,一时雷鸣,好像有许许多多神鬼、猛兽、疯子一起在外边狂呼乱叫。姝男恐惧不安,缩作一团,不住地哭泣。后来,她哭累了,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姝男忽然间到了野外,她站在草地上,草长得很长很绿,草尖上还凝着露珠,轻轻一碰就会滚下来。天空碧蓝碧蓝的,飘着几朵稀稀的白云。四周没有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其他的小鸟小虫,但姝男仿佛听见小鸟在鸣唱,还有蜻蜓、蝴蝶、豆娘,这些小虫子用翅膀轻轻扇动出低微的声响,空气里很神奇地飘浮着柔和的乐曲。姝男赤脚在软绵绵的草地上走着,笑着,跳着,舞着,跑着……突然间,她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个树林,树都长得很高很大而且茂密,树上开满了粉红粉白的花,看不见一片叶子,十分奇异地在每株花树的外围有一层金色的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姝男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心完全被摄住了吸引住了。她愣愣地望着,惊讶不已。她感觉到花林在召唤着她,她不由自主地朝它奔跑过去。她跑呀跑,不住地跑,跑得满头大汗,可就是跑不到花林去。那些花树仿佛长有脚,会移动似的,无论她怎么跑,还是离花林隔着原来那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姝男不甘心,继续跑着,追着。突然地,她摔倒了,摔醒了,才发觉自己从床上滚到了地板上。
从此以后,姝男常常做着相同的梦。这个梦一直缠绕着她,每次,她在梦中跑呀,追呀,始终到不了那个花林。
姝男上初三时的那个寒假,他们全家搬到县城。姝男知道这样做全是因为弟弟小赟的缘故,父母亲和奶奶立心要隐瞒他的身世来历,一致认为必须让他在一个完全不受干扰的毫无阴影的环境里成长。奶奶和妈妈一再要她们姐妹三人紧记,无论对谁都不准说出小赟的身世。姝男看着妈妈和奶奶那副嘴脸,心里就不舒服,觉得她们丑陋又可笑。而且她越长越大,就越来越明白到其实奶奶比爸爸妈妈还要可恨,如果不是她,爸爸妈妈可能就不会有这么严重的重男轻女的思想。姝男不由得越来越恨她,离得她越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