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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 ...

  •   边境又要打仗了,这次是从北方来了敌人。作为将军的儿子,一个年轻的将领,瑾襄即将到前线去,这是他的初战。媚媛也要入宫了,一切都已经安排好,进了宫她就会成为国王独宠的美人,然后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当王后。到时候瑾襄到了她的面前,不仅要低头,还要下跪哩。不过,瑾襄想,要再见到媚媛,非得打个大胜仗不可。因为只有打了大胜仗、国王设宴赏赐功臣时,王后才会露面。他要打个大胜仗,才有机会在她面前下跪,用眼角的余光偷看她的裙角和绣花鞋底。
      出征之前,瑾襄到京城外的一座神庙去祈求武运昌隆。神庙建在山上,山下有几处富贵人家的田庄,以及城中豪门的别业。瑾襄在神庙中祈祷了很久,等他下山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想今天或许已经赶不回城了,于是打算找一处人家借宿。这时一辆马车从他身后赶上来,路过他身边时,帘子忽然掀起一角,里面伸出一只精美的女子的手,指间轻巧地夹着一只耳环。耳环上坠着一颗圆溜溜的大珠子,散发着银白的虹辉,仿佛月光。
      瑾襄大吃一惊。马车骨碌碌地朝前去了,瑾襄便远远地跟着,看马车到了一处宅院,进了门,门关严实了。这宅院看起来也不大,瑾襄催马到了后墙。对他这样身手敏捷的人来讲,翻墙压根儿不算难。于是他就翻进墙去。宅院里的人看来也不多,并没发现来了贼。渐渐地夜深了,各处灯火都熄灭,但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闪光,仿佛星星。那星光似的闪烁指引着瑾襄,瑾襄走近了,站在一处窗口,看见一只耳环挂在窗户上,圆圆的珠子璀璨得好像一个小月亮。
      瑾襄刚把一只手放在窗户上,窗户就开了。窗里的女子松松散散地穿着闺房里最私密的衣服,身上散发的气息幽雅高贵、馥郁绵长。她不说话,轻蔑地瞅着他,夜色中那对碧绿的眼睛不像猫,倒像老虎要吃人。
      瑾襄被激怒了,掀开窗户跳了进去。这么多年被这妖精嘲弄够了,羞辱够了,今天一定要讨回男人的颜面!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所有的帐都要一笔一笔地算清楚!难道不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有了非常坏的恶毒念头,想要狠狠地欺负她一下么?他一定要打她,要咬她,要让她受委屈地大哭!于是他把她压倒在床,一面恶狠狠地吮着她的唇,一面粗暴地掀开她的衣衫。对女人的身体他早已轻车熟路,但是在最后关头他喉中呻吟一声,硬生生地悬崖勒马。不行不行!这妖精早说过不嫁他!这妖精早说过要当王后!今天这一切不过是她再一次挑衅地要占他的上风。他把头埋在她的胸前,浑身无力仿佛虚脱,心肺肝胆都被从腔子里拽出去般难受。他想大哭一场。他等着她一脚把自己踹在地下然后发出咯咯的嘲笑。
      但她没有笑。她只是用冰凉的手指恶狠狠地揪着他的头发,冷冷地命令:“给我。”
      没听她说过比这更恶毒的话了,那意思,仿佛是要他活剥了自己的皮呈给她。
      瑾襄暴怒,一直暴怒,但他一直不知道,此番暴怒究竟是扬眉吐气地占了上风,还是永世不得翻身的彻底沉沦?或者自初识的第一眼,他就已成了还未交战便缴械投降的懦夫?他再也不想深究这笔糊涂账了,故意粗鲁凶狠,要把她撕成碎片,要让她哭,但她就是不哭,疼得浑身发抖大汗淋漓也不哭。其实就算她哭了,也未必能证明是他赢了,因为她太会装了,哭得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也是一根汗毛都没少,流血受伤的反而是他,一直是他……最后他默默地把她拥在怀里,她的指尖在他胸前漫不经心地摸索,摸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伤疤。
      “其实那时候我愿意送给你的……”他悄声说,“不过当时疼得喘不上气,所以没说话……”
      “什么东西啊?”她懒懒地问。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气得眼冒金星了,不过经过方才那一番没辨出输赢的较量,他仿佛脱胎换骨,落下风就落下风罢,不计较了。他开心地浅笑着,吻她耳边蓬松芳香的发丝。“以前我有个秘密,没告诉你,现在我想,你肯定早就知道。一直都是这样的,很多事我不知道,但你早就知道。”他柔柔地说,“其实人鱼会唱歌,她们的歌声只有在水里才能听到。我们见面的第一天,你把我推到水里去时,我就听见了歌声。那歌声果然像传说中一样美妙,我真舍不得从水里出来了……”
      “那你干嘛不淹死?又爬上来干什么?”她还是懒懒地问。
      他不回答,只是慢慢地朝她身下滑去,一直缩到她的脚边,然后捧起她的右脚,把嘴唇紧紧地贴在了上面。她朝他的脸狠狠踹了一脚,旋即俯在枕上,肩头微微颤抖。他大惑不解,不明白她现在为什么哭,扶着她的肩膀想要劝慰,正迟疑不知该如何开口,却发现她是在咬着枕头,不可遏抑地笑。

      北方来的敌人,是从遥远帝国隆隆驰来的骑兵。很早以前就听说他们吞并了远方的诸多小国和部落,几年前,他们把王国北方邻国的国王请去了帝都,让那国王的远房堂弟做了新王,因为新王年幼,不谙政务,于是皇帝从帝都派了一个人作为国相辅佐新王。这对王国似乎没什么伤害,因为北方邻国对王国一直不怎么友好;而新王却派出使节,和王国签订了友好协议,时不时还向这边年少的国王送上北方的珍奇。当将军去征伐临海小国时,北方的新王还送来了一些银饷。但是不久前那个新王也被召去了帝都,军政国要的重担全落在了国相的身上。国相有些吃不消,请帝都方面再派人员来协助。皇帝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迅速将文官武将一拨一拨地接连调派过来。接下来不动声色地,北方邻国就已不再是一个国,而作为一处行省纳入了帝国的版图,然后帝国的军队就黑压压地逼近了王国边疆。
      京城里议论着敌军有几十万,上百万,几百万……等瑾襄到了前线,他发现敌人没有预料中的多,也没有预料中的凶悍,他们只是不停地部署军队,调派人马,看上去忙忙碌碌、气势汹汹,但也没有什么有效的进攻。
      要打仗了,边民们纷纷往南逃。那方边境的居民也在四散逃跑,好多人还跑到了这边王国的城下。他们说帝国军队驱使当地人修筑工事,繁重艰辛的劳役令人透不过气,逃跑的杀头,反抗的也杀头,左右不过一死,干脆逃罢。有时候帝国骑兵追过来一阵砍杀,不过只是一小队人马,杀人也不怎么认真,可见他们并不大在意惩处这些逃跑的劳力,只是跑跑马练练手,或者纯粹为了寻开心。那些骑兵人数很少,不值得王国的军队出城应战,而且帝国骑兵们也不会太接近城墙,并很小心地避开了王国军队弓箭的射程。王国守城的士兵看了就朝城下吐几口唾沫,高声叫道:“过来呀!有种的就过来呀!”
      难民们拥挤在护城河边凄声哀号:“开门罢……开门罢……”有些人冒险跳进河朝岸上爬,但守城将领命令士兵放箭射杀。不接纳难民是有道理,因为他们中间很可能就有帝国军的奸细。可是有一天瑾襄放下吊桥,打开了城门,难民们一拥而入,造成了一时的混乱。远方骑兵呼啸着朝城门冲来,旁人看了都紧张,怕出祸事。瑾襄镇定地喝令弓箭手做好准备,并没有收起吊桥。他取了长弓,看领头的骑兵越跑越近,一箭射去,正中那骑兵的眼窝。骑兵翻身落马,一只脚还套在镫里,马就拖着尸体颠颠地跑回去了。后面的骑兵都拉住了马缰,逡巡了几步,没有再往前来。
      难民都逃进了城。瑾襄的顶头上司大怒,但顾忌瑾襄的身份,不好打他,只是骂了他一顿。好在毕竟没出什么事,难民看起来老弱妇幼居多,凄凄惶惶地继续朝南逃,不大像奸细。不过这次瑾襄的举动似乎也激怒了帝国军队,立刻有人率领军马在城下挑衅叫阵了。作为肇事元凶,瑾襄脱不了干系,自然该他领兵应战。
      作为将军的儿子,瑾襄虽然娇生,却没有被惯养,他是在锦衣玉食和皮肉之苦的双重经历中长大的。细论起来,他所忍耐过的疼痛可能比一般人还要多一些。但他还从来没有和真正的敌人面对面地生死拼杀过,所以纵马驰出城门的阴凉感觉阳光再次照耀下来时,他的前额和手心忽然一下都渗出了汗。
      要是输了,会受怎样的蔑视嘲弄和羞辱啊?
      瑾襄心跳得厉害,不过最终还是沉住了气。就像那一晚,虽然狂迷欲死,不过到底该怎么做他还是知道的。当和敌将清清楚楚地打上照面时,瑾襄忽然想,那一晚,幸好,他知道该怎么做,如若不然,只怕是难以成事。而此刻,幸好,他也知道该怎么做,虽然和那时相比,眼前他是个新手。不过并不是新手就不会占上风,就如同媚媛,任何事情在她面前,总是以胜利而告终。
      此刻,瑾襄的初阵,也必须以胜利而告终,如若不然,他连在她面前失败的机会也没有了。或许是那日对神明的祈愿应验,瑾襄旗开得胜,敌将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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