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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欧阳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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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镜华第一次听到水舞月这个名字,是在十二岁的时候,父亲把他叫到正厅里,对他说:
“管家夫人生了个小儿子,名叫水舞月,他将来是要辅佐你的人。过几天,我带你去看他。”
镜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只惦记着偷空儿去找人斗蛐蛐。
他隐约知道,他的先人曾经救过水家的先人,所以,水家世世代代作欧阳氏的管家,亦仆亦友。
一个月后,镜华跟着父亲去喝那孩子的满月酒。
刚满月的小婴儿,裹着红绫被,父亲还抱了一下,乐得合不拢嘴。
镜华远远地隔着人群望了一眼:粉雕玉琢的娃儿,白白嫩嫩、柔柔软软的,仿佛是用一汪水儿凝成的一样。
他可不敢碰,看起来太脆弱了。
父亲很高兴,多喝了两杯,醺得脸都红了。
那天,镜华被允许第一次喝酒。
他喝了一小盅:辣辣的、呛呛的,刺着嗓子眼儿。他可不觉得有什么好喝的。
少年要学的总是特别多,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再见那孩子,他都会走了,满口叫着“娘亲,娘亲……”奶声奶气的。
刚到周岁的孩子,趴在奶娘怀里,梳着两个小鬏鬏。
粉白的小脸儿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黑葡萄一般,骨碌碌地转着看周遭儿围成一圈的大人。
镜华也站在人堆里,看着面前摆的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毛笔啦,金锁啦,木剑啦,胭脂水粉啦,还有一根玉簪……
——这是要“抓周”。
镜华那天穿一身青蓝色的衫子,持续抽高的个儿,让他看起来十分消瘦。唯有一双凤眼,邪邪地挑着,细细的眼角斜插入鬓,透着一股子凌厉的狠劲儿。
那孩子的小手儿在空中挠来挠去,在镜华眼前比划来比划去,逐渐离他越来越近,最终一把薅住了他的头发!
鬓角处一绺长发被狠命地扽住,那孩子死活不松手!
旁边的人又不敢使劲掰,怕伤了孩子柔软的小手。
那孩子还变本加厉地把头发往他怀里生扯。
“啊啊啊——”
从没想过一岁的娃娃手劲这么大,镜华不禁发出凄惨的哀号。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纠缠在一块儿,你揪我拽,怎么也分不开,场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不消一会儿,镜华和娃娃都搞得四目相对,眼泪汪汪:
镜华是疼的,娃娃是累的。
最终,镜华他爹拿来一把剪刀,手起刀落,那一束青丝就送了娃娃当见面礼。
那是镜华出生十三年来,自服过母丧及为祖父戴孝之外,唯一一次剪发。
娃娃抓着那点战利品,笑得清纯而无辜。
镜华咬牙切齿,脸红得赛关公,丢脸到家。
然后,对于那一堆金啊玉啊,娃娃拒绝再给予任何关注,“抓周”测试无疾而终。
于是,从那以后两年,镜华再没登过水家的门。
十五岁的少年,鲜车怒马,锦衣华服,一进家门,就看见父亲膝上坐着一个柔柔嫩嫩的小娃儿。
大眼睛,挺鼻梁,小嘴儿,肤白如雪,面若桃花,一头乌黑的发拿碧绿的丝带扎在脑后。
那孩子双臂扒在大人身上,杏眼笑得眯起来,如同弯弯的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对小酒窝,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
父亲正柔声问他:
“舞月,几岁啦?”
娃娃伸出三根白嫩的手指,甜甜地回道:
“三岁。”
镜华皱了一下眉头,移步上前,向父亲请安。
娃娃看着这个陌生的大哥哥,歪了歪头——就算他此时还不懂得目露凶光这个词,他也晓得这个人是不好接近的。
父亲低头,和蔼地哄道:
“舞月,叫哥哥。”
娃娃抬起头,水灵的眸子温驯地望着镜华,乖乖叫了一声“哥哥”,声音很是清脆。
镜华闷哼一声,向父亲略施一礼,就要退下。
父亲沉声道:
“舞月来住几天,要好好照顾他。”
“是。”
镜华垂首,掩住了眼神轻诮——我绝对会照顾得他永生难忘!
机会很快就来了。
父亲出门拜访友人,只剩镜华和娃娃在家。
中午,当奶娘抱着娃娃出现在大厅时,镜华已经立在餐桌旁等候了。
摒退仆人,镜华让娃娃坐在自己旁边,一双凤眼眯起来,笑容温柔得像春水。
“想吃什么菜?哥哥帮你夹。”
娃娃咽了下口水,可能是逆光的关系,他总觉得大哥哥眼睛里有点深不见底的阴影。
餐桌上讲礼仪,谨慎少言。
一时,二人无话。
娃娃面前摆着一个小盘子,鸡鸭连筋带骨、鱼虾蟹有刺或壳他对付不了,拣来拣去挑的都是些甜食或青菜。
镜华面前放着一个小碟子,里面盛着正宗的川味油煎红椒,鲜艳亮丽的颜色,倒煞是惹眼。
镜华一口一口地吃得津津有味。
小孩子不知道那是什么,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满脸要命的好奇:
没见过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注意到娃娃的视线都黏在辣椒上,镜华放下筷子,浅笑着解释道:
“这是给大人准备的,小孩子不可以吃哦。”
孩子好失望好失望地望着镜华,噘起小嘴。
看小鱼儿上钩了,镜华夹起一根火红的满满浸着红油的辣椒,问:
“很好吃的,舞月要吃吗?”
娃娃皱起纤细的柳眉,苦苦思索了一会儿:
娘亲说过,不可以要人家的东西,可是哥哥说给我的……
说不出“要”,也不想说“不要”,最后,那孩子吐出一句:
“谢谢哥哥。”
真是好聪明的回答!这下他不给也不行了——人家都道谢了嘛。
镜华忍着不笑,将辣椒放进娃娃专用的小盘子里。
毫无警戒心的娃娃夹起来,就像吃糖一样大大地咬了一口。
刚嚼了两下,娃娃瘪了瘪嘴,眼圈儿立刻就红了。
长长的睫毛扑扇了两下,一串串滚圆的泪珠就顺流而下了。
因为实在太辣了,娃娃不敢再咀嚼,也无法囫囵着咽下,就这么傻傻地含在嘴里,结果当然更辣。幼儿柔嫩的口腔和舌头没有受过这种刺激,感觉就像有人用刀子在割一样。
饶是如此,娃娃仍然紧紧闭着嘴巴。
那孩子看来被教育得很好,十分守礼节,即使再难吃也不敢就这样当着主人的面吐出来。
他哽咽了两下,用力将满口的辛辣物生吞下去,又噎出了两行清泪。
镜华第一次看见有人的眼泪像湖水一样用之不竭的,他举着筷子,大笑起来。
抬起一双玉白的小手,娃娃拼命地抹去脸蛋儿上不停奔流的水痕。
红润的眼眶里满含泪水,弥漫的水雾荡漾着,娃娃却一次也没有哭出声儿来,只是尽量试图止住那一串串滑落的泪珠。
他吸吸鼻子,眼睛红通通地望着镜华,迷蒙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眼神纯真得像一汪清泉。
那直率的眼神让镜华心里一颤,他敛了笑颜,放下筷子,正想要抱住娃娃好好安慰,却听到一阵脚步声逐渐接近。
是父亲!
糟了!
绝对会被惩罚的!镜华慌张起来。
父亲一把将娃娃搂在怀里,焦急地问:
“舞月,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他抬起怀里那张湿漉漉的小脸儿,安抚地轻声说:
“让伯父看看,怎么哭成这样……”
他心疼地叹,拿出丝帕轻擦娃娃的面颊,大掌柔柔地轻抚着娃娃的脊背,帮他顺气。
娃娃贴着温暖宽厚的胸膛,一递一声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没……没事,沙……沙子迷了眼。”
父亲拧紧眉,眼神如剑光般扫过一旁僵着身子站得笔直的儿子。
现在又不是春天,哪儿来的风沙?沙子迷眼怎么会哭得满脸花?
欧阳夫人去得早,家只有父子二人。知子莫若父。
见娃娃什么都不说,只一劲儿地往他怀里钻,扭着脸儿,连一眼也不敢看镜华,父亲心头火起,怒喝一声:
“出去!”
镜华忙一溜烟儿地跑了。
为躲祸,镜华借机到舅舅家住了三天,日日与表兄弟找乐子厮混。
只是偶尔,脑子里会浮现出那孩子水润的眼,脸上便再挂不住笑容。
三天后,当镜华迈进家门时,正赶上娃娃要回家。
娃娃正跟父亲笑着说再见,一转眼看见镜华,小脸立刻绷了起来,唇角一丝笑意都没了。
镜华面上尴尬,便跳下马,一展臂抱起娃娃,想像父亲一样轻吻一下他的脸颊,算是道别,兼作道歉。
他拿准娃娃要顾全礼节,不敢公开抵抗他。
果然,娃娃十分配合地凑过脸来,虽然低垂着视线,浓密的长睫半掩住漆黑的眸子,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待镜华的唇将挨未挨的时候,娃娃一张小嘴反而先亲上了他的侧脸。
趁镜华一刹时的疑惑,娃娃张开粉唇,两排雪白的小乳牙狠狠地咬上他的脸颊!
“啊啊啊——”
一阵惨叫响彻云霄。
不管身上再怎么结实,脸皮总是嫩的啊。
镜华疼得要命,可又不敢松手,就怕摔坏了这孩子,日后吃不了兜着走。
娃娃尽情地又啃又咬,在镜华英俊的脸上涂满了口水、留下了清晰的两排牙印之后,终于大发慈悲地松了口。
他抬起手背,抹了抹莹润的小嘴,轻眯起一双杏眼,漂亮的脸蛋再配上凛冽的表情,越加显得寒气逼人。
就在至近距离下,镜华被他盯得汗毛倒竖,以为他刚才没咬过瘾、还要再来一口,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干脆扔了娃娃以策安全的时候,那孩子轻轻柔柔地笑了。
美丽的笑颜,温暖如春风拂面,璀璨如繁花盛开。
乘镜华一时怔楞,娃娃甜蜜地轻吻了一下自己制造出来的那个齿痕,然后愉快地说道:
“哥哥,再见。”
望着远去的马车背影,镜华抓起绢子狠命地抹脸,一张脸阴得像六月的暴风雨天,他恨恨地啐道:
“臭小鬼!别再让我见到你!”
结果,镜华因为那个鲜红的牙印,而两天没脸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