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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承彼何欢(下) ...

  •   四

      三皇子同傅丞相生了间隙。原因很简单,傅长羽要娶苏萱,而三皇子不许。

      纵然音妃已亡,太子已死,可苏萱,仍旧是太子一党的人,更是帝王有意扶为女帝的储君人选。

      傅长羽若是娶了她,无异于临阵倒戈。可他傅丞相想做的事,从来没有谁是可以拦得住的。

      阴谋,背叛,本就是他世界里的常态。更何况那晚苏萱一袭绿萝裙半逝,醉意氤氲地扶着他双肩,垂在他耳骨喃喃低语。

      她说:“丞相大人曾予聘书与我,说无论萱儿想要什么,您都会给我,是吗?”

      他微微颔首,一股燥热不明涌上心头。苏萱浅笑,冰肌玉骨忽而就贴上他朝服:“萱儿有三个愿望,一愿嫁与良人,二愿丞相大人离开三皇子,扶我为储君,三愿……”

      “公主太贪心了。”他勾唇,笑得晦暗不明,“可微臣,愿意实现公主所有的心愿。”音落他揽过苏萱腰肢,掌心挑开她绿萝裙带。

      那夜最后发生了什么,苏萱已然不记得了。

      只是翌日清晨,她听丞相府的人说,丞相大人备下了白璧青钱,三书六礼,红妆十里。还听说,丞相大人与三皇子割袍断义,反拥护起了帝王与苏萱。

      其实有心的人若细细思量,会发现傅长羽其实是早有预谋。他若真心向着三皇子,当初就该斩草除根,又何苦留下苏萱这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

      傅长羽天生就是个把权术阴谋玩弄于掌间的人,他足够聪明,也足够不择手段,因此三皇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如果不是苏萱横生事端,不消三月,他便能让三皇子与太子兄弟聚首。

      眼见三皇子渐临败落,苏萱却灌醉了傅长羽,夜访三皇子府衙。

      她问三皇子可愿与她合谋除去傅丞相?三皇子不信她,他已无路可走,索性破釜沉舟掳了苏萱,起兵造反。

      丞相所握的兵权少说也是三皇子的三四倍,可三皇子绑了苏萱,傅长羽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出军。帝王的行军令下了三折,傅长羽皆无动于衷。

      兵临王宫之下,傅长羽一袭墨袍站在城楼之上,一眼便在万千银甲铁铠间望见了一袭绿萝裙的苏萱,可他只是这样看着,看着他的姑娘身上覆了满身伤痕,看着他的姑娘一脸苍白与狼狈而无动于衷。

      良久,久到三皇子已厌倦了挑衅与怒斥之时,傅长羽平静地说了一声:“放箭。”

      “傅长羽,你看清楚,本皇子手中的可是漓国的公主,是你傅丞相的心上人,只要你说服父皇割十城予我,我便放了她。”三皇子一字一句强调,心中却已慌了三分神。

      “放箭。”他又强调了一遍,这一次他亲自拉开了长弓。

      凉风瑟瑟拂耳,如情人间的低语,他微微垂下眸子掩饰不安,却恰好望见他的姑娘绝望地合上了眸子,清泪盏盏。

      她以为他会救她的,至少该是要犹豫一下的。

      还是说在他傅长羽心里,她的命,还不如十城重要?他口口声声的喜欢,也不过只是一盏云烟,说散便散?

      心口似有撕裂般的疼痛蔓延看,一寸一寸,痛不欲生。

      五

      王宫的战乱最终以三皇子的落荒而逃告终。

      苏萱自然也没有死,当时箭雨泠泠错乱,安将军骑着战甲,握着长戟,披荆斩棘地救下了她。公主毫发无伤,而安将军身中数箭。

      那时凉风覆过耳骨,苏萱在金戈铁马中落入一方温热的怀。那一瞬,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掉,那一刻,她几乎是呜咽着喊出傅长羽的名字,可睁开双眸时,她看见的却是满脸血污的安将军。

      “不知安将军,可曾娶亲?”她忽而这么问,扬眉望见城楼上的傅长羽,心中一片凄凉。他终于,还是舍下了她。

      “未曾。”他低语从,长戟拦下飞矢。

      “那安将军娶了我吧。”既然她的命在他心中抵不过十城,那她便另寻良人又何妨?

      公主与安将军在战场上私定终身这事,帝王没什么异议。

      他已经老了,想看着女儿出嫁已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况且还是个握有一定兵权的将军,对她未来坐拥天下有百利而无一害,他何乐而不为?

      可傅长羽不这么想,他在朝堂上振振有词地同帝王公主争斗,他的诡辩,放眼朝野无人能及。

      可最后,安将军长跪大殿,说愿将手中兵权尽数承给傅丞相。

      而后,傅长羽墨袍轻旋,温润垂笑:“祝将军与公主白首相依,同心偕老。”

      “多谢。”苏萱咬唇,强忍着泪水不曾落下。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样温柔待她的人,能狠心至此?犹记丞相府里宠溺入骨,奈何利益相争时,她在他心中,竟不抵十城与那兵权珍贵。

      帝王担心傅长羽变卦,因此公主与安将军的婚事办得有些匆忙。

      安将军来不及准备白璧青钱做聘,十里红妆以迎。于是傅长羽亲自操办了安将军与苏萱的婚事。他之前备下的三书六礼,也尽数转赠了安将军,解他燃眉之急。

      洞房花烛那晚,苏萱一袭滟滟红衣,凤冠霞帔之下,惊艳了满朝文武。

      王宫到处滋生着阴谋诡异,丞相府的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有罪恶的花开花绽,久而久之,傅长羽都要忘记了苏萱本是漓国最娉婷的公主的事了。

      她是那样美的姑娘,值得被护在掌心疼爱,安将军愿意散尽兵权娶她,心中定是喜欢她的。如此,他也便放心了。

      傅长羽饮下浓烈的喜酒,醉眼朦胧地望向一袭红衣的苏萱。恍惚间,他似乎看见苏萱用唇语呢喃:傅长羽,带我走。

      他浅笑着敬了一杯酒,以唇语作答:公主,不要胡闹。而后他起身,将烈酒一饮而尽:“愿公主长乐无极,与安将军百年好合。”

      傅长羽这一生喝过许多烈酒,却没有哪一樽比这杯喜酒苦涩。他这一生也说过许多违心的话,却难得一次如此真心诚意。

      只可惜,他的真心,她向来是瞧不上的。不然也不至于一面借他之力铲除三皇子,一面又勾结三皇子暗除他。

      想来他毕竟做了那么多让她伤心的事,她不愿信他,也没什么奇怪的。那时的傅长羽,恐怕终其一生也无法体会苏萱那时的心情。

      她是那样想要喜欢他,却又偏偏不敢喜欢他。

      六

      漓国的帝王是在苏萱大婚三月后去世的,没有毒害,没有阴谋,他只是平静地染疾,平静地去了。

      在王宫之中,有时能这么离去,也是一种幸福,是一种傅长羽永远也奢求不到的幸福。

      他这一生,损人利己的事,不择手段的事,干得太多了,迟早会有报应的。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怎么死,反正是不得善终的那一种。

      所以当苏萱闯入大殿诅咒他不得好死的时候,傅长羽只是无所谓地笑了一声。

      帝王去世时只有他在身侧,而他死后他又根据帝王口谕揽了漓国几乎所有的大权。最大的受益者是他,也怨不得苏萱会怀疑是他暗害了帝王。

      银剑的锋芒歇在他肩头,傅长羽懒懒看了一眼,这是安将军平生最喜欢的银剑,如今他送给了苏萱,想必心里是视她如珍宝的。

      “傅长羽,我平生有三个愿望,一愿嫁与良人,二愿君临天下,三愿傅丞相早登极乐。”

      又是那样熟悉的语气,傅长羽勾唇巧笑,指尖挑开长剑,亦如当初挑开她绿萝裙,而后他就那么深深地吻了下去,完全没注意到大殿门侧的安将军。

      血腥如藤蔓,在唇齿间纠缠荡漾,他不去管,只一味拥住了怀里美人,极尽缠绵。

      这一吻天荒地老,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苏萱半逝绿萝,媚眼如丝,他轻轻吻上她眉间,任她安静地沉睡。

      他也是爱惨了她的,只是,他该如何告诉她?有的时候,不是他放不下权势,而是如果卸下了权术,他便再没能力保护她。

      与其同她比肩披荆斩棘,不如让他一人,为她开天辟地,容她长乐此生。

      国丧三日,安将军请缨远征,绞杀三皇子余孽。

      彼时独揽大权的傅长羽正忙着与各位名不见经传的皇子应酬,没空搭理他,只嘱咐他一路小心,便也由得他去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可帝王亡了三日,丞相却迟迟不公布帝王临终口谕。其实,倒也不是他不想公布,而是帝王死时,关于帝位的确只字未提。

      彼时,他只是有气无力地握着傅长羽的手,喃喃低语:“朕此生斗不过傅爱卿,可朕的女儿,却赢了你。”

      他笑得仁慈而温柔,约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生离死别之际,权术与争斗,都显得不那么重要。

      “傅爱卿,城楼之上,你的决断很英明,如果你真的求朕割了十城,只会助长三皇子的气焰,更把萱儿置身于危险之中。而且那十城的百姓也会怨恨公主让他们遭了战乱之苦……君成天下,重在民心,况且朕知道你暗中安排了安将军营救。其实这些事,你可以解释给萱儿听。让萱儿嫁给你,朕才更放心朕的江山。”

      彼时傅长羽亦是温温雅雅地笑,却有些苍白:“没有什么可解释的,火袭承欢殿,残害太子,与陛下针锋相对,城楼不顾她生死放箭……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微臣干的。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无论有怎样的苦衷,终究是微臣做的。”

      他做事向来不择手段,从不在乎过程,只关心结果。因而,无论他多么爱着苏萱,他都害死了她的母妃,残害了她的兄长,以她为饵,不顾过她的生死。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做的。他,责无旁贷,不容辩解。

      七

      安将军出征那一日,傅长羽给他配了三万精兵,对阵三皇子三千残将。苏萱揽了红妆,千里相送。

      “若臣阵亡,愿公主另觅良人。”他易水寒寒诀别,挑眉望过城楼上墨袍青衫的傅长羽。

      “不许乱说。”苏萱盈盈浅笑,素手为他掸去肩上银甲寒霜,“我等你回来。”

      这一场温柔十里相送,傅长羽在城楼上看得清清楚楚。最终安将军的军队渐行渐远,苏萱一袭红衣,悄无声息地走过他身侧,连一眼都吝啬。

      “你很久不曾穿绿萝裙了。”他拉着她翩跹的红袖,语气中七分遗憾,三分请求。

      “丞相大人,萱儿已经为人妇了。”她提醒他,狠狠扯回了长袖,却措不及防被他眸中的祈求灼伤,心突然软了下来,“漓国,也很久没有君王了。”

      她的暗示,傅长羽不会不懂。帝王死时只有他一人在侧,他留下什么样的口谕,不都是傅长羽说了算的。

      “微臣很想看公主再穿绿萝裙,公主,也很希望微臣趁早扶帝上位,如此甚好。”他温润地笑,温柔却如利刃,凌迟过她心上所有的柔软。

      苏萱颔首,走了良久,忽而回首望过他眉眼:“傅长羽。”

      “公主?”她的身影一直驻足在他眸间,从未离去,正如那日城楼之下,他的眸光从未离开过她。

      当时他就想,若安将军没能如约救下苏萱,他一定亲手杀了三皇子,杀了安将军,再亲自去黄泉路上陪她。

      “丞相大人,我不是漓国公主,是将军夫人。”苏萱淡淡一笑,三分温柔,七分洒脱。如利刃,轻而易举割过傅长羽的心。

      安将军被俘的消息,是在苏萱登基为帝的那一日传来的。

      彼时,她绿萝裙带舞过金銮殿,斜插的一缕碧色步摇伶仃作响,宛如天籁。傅长羽青衫墨袍站在王位畔,恭顺地迎她步步生莲,亲手将黄袍披她双肩。

      予君绿萝裙,许我女帝位。这是他们在城楼上的约定。

      她的姑娘,终于在他的庇护下,一步步登上了王座。他垂首望着她笑,瞳孔深处,尽是温柔。

      那一瞬,苏萱心上泛起了微微涟漪,肩上黄袍仿佛留他余温。可是,她还来不及感动,千里加急的信就传到了大殿上。

      奄奄一息的士兵说,安将军领精兵三百闯入三皇子三千兵士的敌营,生死未卜。

      “傅长羽。”她怒极,一本奏折狠狠打砸他鬓角,“难怪他走时会同我说那样奇怪的话,原来你只给了他三百兵士,让他敌三皇子三千余孽!”

      一腔怒火迷了双眸,她狠狠拔下腰上银剑,剑锋直指傅长羽。弑母之仇,仇父之怨,杀兄之恨,负我之情,随便哪一个理由,都足以让他成为剑下亡魂。

      “陛下还不能杀微臣,您初登帝位不稳,尚且需要我扶持,我不拿出帝王的遗诏,陛下的位置,永远坐不稳。”他胜券在握地低语,轻而易举地拭去她满身杀气,心里却生了千万重的疑惑。

      他明明配给了安将军三万良将,他为何只带三百将士闯敌营,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八

      近几日,朝堂之上风云暗涌。许多不支持苏萱为帝的皇子党派都遭到了残杀,不择手段的毒害,与傅长羽的手段,何其相似。

      可这几日,傅长羽正忙着调查安将军的事,根本无暇应付这些栽赃陷害。况且,他也不打算应付,这一招移花接木用得比美人计好,他很欣慰。

      一个帝王,仅凭善良和聪慧是不够的,有些谋略与手段,她必须学会。

      安将军最后的书信,终于还是辗转到了傅长羽手上。

      浅浅书宣上,狼毫挥洒有力:丞相待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负丞相,亦不愿负公主。天下终究是公主的天下,公主也终究是丞相的公主。臣愿与三皇子同归于尽,既守住公主的如画江山,亦成全丞相与公主良辰美景。

      寥寥数语,点明了心意。傅长羽无可奈何地笑笑,想着他定是误会了什么,有些他给不了苏萱的幸福,只有安将军可以给。

      毕竟他和苏萱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这万丈深渊,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跨不过的。

      七日后,三皇子遣人送来修书,说他擒得安将军,让苏萱以十城或傅长羽来换安将军一命。

      苏萱准了,十座漓国城池,安将军与傅长羽,她义无反顾地舍了他。一样的场景,一样的抉择,只是做决定的人不同,也许终章也会不同。

      那时,傅长羽手上仍有漓国大半的权利。他若想拒绝,有的是法子。苏萱以为,他得知自己的抉择后会闯上大殿与她争执,与她纠缠,也许……他会对当年的所作所为生出一丝悔意。

      这是苏萱所期待的,可是,出乎意料地,傅长羽只是平静地接了君令,远赴疆场。

      她以为,他至少会抵抗一下的,毕竟他是漓国权势滔天的丞相,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他傅长羽不想要,没有人可以逼他。

      除非……这是他心甘情愿的。

      苏萱想着想着,大滴大滴的泪就忽而就从指缝间涌了出来。悲戚一寸寸在心上蔓延开来,她不知这股悲伤从何而来,只知此刻她正穿着绿萝裙,匆匆奔上城楼。

      可已经晚了,傅长羽已经走了。那一袭墨袍青衫,任她秋眸望穿天涯,也再望不见了。

      而苏萱最后一次见傅长羽,是在金銮殿上,她着绿萝裙,剑指他心脉,却迟迟下不了手。她那样恨着他,却也那样喜欢着他。

      只是有些事,从最初便已注定了殊途陌路。

      安将军从疆场回来的那日,大雪漫漫覆过城楼。苏萱一袭红妆,千里相迎。一同迎来的,还有傅长羽未寒的尸骨。

      久别重逢,她偎在安将军怀里呜咽,双眸却死死盯着那一棺灵柩。

      苏萱记得她诅咒过傅长羽许多次,她是那样希望他死,可为何他真的死了,她却这样难过。安将军深深拥住了苏萱,默然无语。那一霎,万籁俱静,一瞬千年。

      九

      归宫后,苏萱在整理傅长羽遗物时,无意间打开了安将军娶她时的聘礼,那一箱白璧青钱下,压着一袭绿萝裙,一簪碧色步摇,还有一纸曾被傅长羽扣下的立苏萱为帝的遗诏。

      她记得,当时婚宴太过匆匆,安将军来不及备聘礼,那十里红妆,三书六礼,都是傅长羽,一手替她安排的。

      那一刻,苏萱忽而想起安将军洞房时与她说过的话。他说丞相虽然做了许多让公主伤心的事,可是他从未真正伤害过她。

      是啊,他从未真正伤害过她。

      陷害太子也好,谋反三皇子也罢,看似坐享渔翁之利的是傅长羽。可就是这么一个相信权势的人,就是这么一个苦心孤诣,不择手段做了那么多阴毒之事的人,最后却没有君临天下,而是选择将她送上了王位。

      也许,苏萱可以这样想,傅长羽是喜欢她的,从一开始,到最后,在明在暗,他都是护着她的。

      记得绿萝裙,处处怜芳草。可他这一生,不爱芳草青,独怜绿萝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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