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劫》汾汾

1、初出侯府

　　入夜，神威侯府却正演着一桩闹剧。
　　“小侯爷！使不得啊！”家中老奴一个个守在旁边胆颤心惊，生怕这神威侯独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被唤作小侯爷的年轻人，一双烟眉桃花眼配上不笑时也上扬的嘴唇，生的一副好皮相，此时却是揣着举国也没几颗的夜明珠在屋顶瓦砾上爬着。边爬边胡言乱语排遣屋下的家奴：“你们懂什么？小爷夜观星象，发现玄机，只有亥时用夜明珠对准月光，这夜明珠便会生出一种奇异光辉来窥探休咎。”
　　神威侯独子名祁钰，弱冠之年，本应该仕途的年纪，却偏偏无心官场，整日游荡街头。万幸地是却也不欺男霸女，没给神威侯招来骂名，但闲言碎语也是不少，怎奈有个娇宠儿子的侯爷夫人，便由着小侯爷去了。
　　祁钰正打算往顶子上爬，蓦地听到背后一声中气十足的：“混账！”
　　果不其然，他回头一看：“爹、爹——”
　　神威侯本在书房看书，听到这厢有动静便过来看看，没想到这小混蛋又闹得府内上下不得安宁。
　　“你给我下来！”他此刻早已怒视祁钰，遣了奴仆拿来鞭子，要待祁钰下来好好家法伺候。
　　平日里这种情况总有侯爷夫人护着，祁钰倒是一鞭子没挨过。可今日就不凑巧，侯爷夫人偏头痛早就去休息了。神威侯的鞭子可不是儿戏，早年在战场立下汗马功劳，使得一手鞭子上不知有多少人命。虽然不会对儿子下重手，可这一顿鞭子真打下来，怕是不重伤也得皮开肉绽。
　　祁钰脑子里权衡了一会儿利弊，咬了咬牙。也没他法了。他踩在瓦砾上的脚就顶顶自然的一划——
　　“钰儿！”
　　“小侯爷！”
　　神威侯没打成祁钰，因为这场戏最后以小侯爷失足滑下房顶，骨裂需卧床两月收场。

　　“我看小侯爷精神得很，还能起来和关某过几招呢。”说话的人名叫关山岳，是小侯爷的功夫师父。早年就在这府里当个食客，也算是看着小侯爷长大的，至于进府之前是做什么的，除了侯爷，好像没人知道。
　　“师父，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祁钰一只腿被夹板布带固定吊在床架上，本是躺着，听见这话就靠墙坐起来，笑了笑，“我掉下房顶是真，腿摔了也是真，这不是疼在我身，痛在您心嘛。”
　　关山岳吹了一把胡子，也不接他的茬，“你小子倒是小聪明不少，知道给你爹台阶下，假摔摔得还有模有样，你这腿——”说着就狠狠敲了一下那夹板。
　　“哎哎哎——！”小侯爷惊呼。
　　“——也就抽了个筋。”
　　“抽筋怎么就不算伤了呢师父。小病不治成大病啊。”小侯爷撇撇嘴。
　　“行了，你也别美。”关山岳端坐在一旁的红木椅子上。
　　祁钰看师父认真起来，自己表情倒也正经了，“师父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说好嘛，办好了自然好，坏嘛，是有点坏，”关山岳两只手指捋了捋胡子，“不过能离开神威神府，去江湖上走走，对我关某人来说，不好，不好。”
　　祁钰一听这话顿时坐直激动起来，连腿也不顾，“师父！你是说我爹允了我出去？”小侯爷自幼习武，一直有心去江湖见识一番，奈何侯爷只认朝廷，不认什么武林各派，觉得都是不入流的东西，除非祁钰从仕途，否则休想离开都城。这次听师傅的语气，是有眉目？
　　“说了让你别急着美，”关山岳一脸认定这小子不成气候的表情，“你可知道拜火教？”
　　“拜火教？不是那劳什子的西域东西。”祁钰皱眉，一时也想不到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探子前几次来报，拜火教丢了圣火，被人偷往中原。传闻西域圣火有神力，可窥阴阳，得圣火者得天下。现在拜火教徒进了中原，不少武林门派伺机而动，圣上大怒，勒令插手此事。”
　　“狗屁的可窥阴阳，这种话也有人信，皇帝老儿怕不是傻了，”祁钰思索了一下，又追问：“皇上让谁去查这件事？”
　　师父笑而不语。
　　“我爹？”
　　师父摇头。
　　“……不会是我吧？”小侯爷试探性地问，见对方默认，脸都要皱到一起去了，“师父，我爹就这么答应了？”
　　“你不是想去闯荡江湖？”关山岳面带微笑。
　　“可不是这么个闯荡法啊！西域妖人作恶多端生性凶某，不知道有什么妖术。虎毒还不食子呢，我爹这不是把我往火盆里堆嘛！”小侯爷越说越急，按捺不住要起身去找老爹。
　　“还有虎父无犬子一说呢。皇上的话你爹能驳得了吗。”
　　小侯爷一下泄了气，“倒也是。反正也有朝廷兵马跟着，我也不会怎么样，”说着倒安慰起自己来。
　　“不过嘛，这还余二月，”关山岳卖了个关子，“便是那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小侯爷这下又来了精神，武林大会齐聚武林八荒天下英豪，可不是他朝思暮想想去参加的。
　　“你查这圣火令一案，不得从武林大会开始？”
　　小侯爷顿时眉开眼笑，“多谢师父。”

　　这二月里小侯爷倒是没闲着，即刻就不装腿伤，勤勤恳恳地练习了整两月武艺。接着是调兵遣将南下直取武林大会所在之处——扬州城。
　　祁钰只有儿时来过扬州，本想先逛逛，怎料刚落脚便被知府大张旗鼓地迎接，只怕有人不知道神威侯家的小侯爷要来观摩武林大会。说是观摩，自然也知道是朝廷想要插手江湖事，一时间扬州城里非议众多。
　　这可憋坏了小侯爷，好不容易出了都城，却去哪儿都有人跟着。思来想去，终于在临近武林大会前一日找了个好时机自己偷溜了出来逛集市。
　　都城虽好，可这江南更是别有一番风情。小侯爷逛了商铺，也赏了美景，腹中正巧空空，就进了家酒楼。进门就选好了二楼靠窗的位子，没想还没到那，却被人抢了先。
　　还是个和尚？！
　　这天下还没几个人敢抢小侯爷的位子。祁钰自然是不爽，径直走向那人：“哪来的秃驴，这位子是小爷我占的。”
　　那和尚闻言便看向祁钰。和尚神情淡漠，无喜无悲，细长眼睛又露着善意。头上九个戒点香疤，穿着僧侣布袍。他开口说话了：“施主未坐这位子，又怎么是施主的呢。”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祁钰见和尚没有让位的意思，便打算硬夺。他指尖凝了内力，想袭那人命门，给人点颜色瞧瞧。谁知和尚当即化拳为掌，对上祁钰两指，生生用内力将他震了开来。
　　这和尚好强的内力！祁钰一个踉跄，面露窘迫，又气恼自己怎么偏偏今天手下没人还碰上这么个扫把星。
　　正尴尬地想一走了之，那和尚又开口了：“施主喜欢这位子，不如一起坐吧。贫僧的餐点一到，就带走了。”
　　祁钰一听也不和他客气，扬了衣摆便坐下了。小二来点了菜，祁钰倒开始静下来打量对面这人。自己虽然学艺不精，可也不是什么花拳绣腿，这和尚轻而易举就化了自己的内力，想必也是武林中人，又是和尚又武功高强的，想来想去也只有少林了。不如和他打探打探？
　　“咳咳，那个，大师，”小侯爷清了清喉咙，和尚就抬眼看他，“我看你武功高强，是不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和尚答了：“陪家师一同来。”那声音没有情绪，却也不冷冰冰。像初春破了冰的湖水。
　　祁钰刚又张口准备问，只见和尚一只手倏地伸了过来。这和尚要打我？祁钰下意识地用手臂挡在面前，却发现那人的手停在了他头侧。似乎刚刚还有细细“咻”地一声。
　　和尚收回手，双指略弯夹着一根银针。他仔细看着这针，说：“针上淬了毒。”
　　祁钰连忙回头环视周围，没发现异常，顿时背后冷汗直冒。若不是这和尚在，他此刻只怕已经轻则中毒，重则命丧此地。
　　“人已经跑了。那人轻功极高，”和尚又说，“施主得罪了什么人。”
　　这句“施主得罪了什么人”用的是肯定句。这素不相识的和尚都看出他得罪了人，他自己却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当下唯一能想到的便是父亲朝中树敌，这次朝自己来了。
　　思索间小二拿来了和尚要的食物，用食盒仔细包装好。和尚也似乎要走了。
　　祁钰正欲拦人，身后却呼扇扇地来了一群人。
　　“小侯爷！可找着您了！”几个眼熟的下人上来就细致检查小侯爷有没有事，连带着士兵把祁钰团团围住。
　　“干什么呢！离我远点！”祁钰烦闷，挥斥开这些人才发现和尚已经不见踪影，气得踢了旁边人一脚，“碍事的东西。”
　　气急也无法，祁钰看向桌上那和尚放下的银针。
　　无妨，明日便是武林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