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方 家 每一个故事 ...
-
每一个故事都会有个开始,我的故事或许可以从天德十二年说起,或许也可以更早一些,从我出生开始说。
我祖籍扬溪,扬溪是南方的一个大镇,从前朝起就是个富庶之地。庆朝由高祖皇帝建立以来,几代帝王均是励精图治,天下一派繁荣,仰仗着这太平盛世,扬溪的发展更是风生水起,尤其是织锦业,到天德初年,扬溪织锦的名声已经十分响亮。
而我家就是扬溪最富盛名的织锦大户,被人称为“扬溪方家”。我家赖以生存的产业是一家很大的织锦坊——“锦绣坊”,“锦绣坊”依托江南的丝纺技术慢慢发展起来,以能够制造花样繁复、色彩绚丽的绫锦闻名。不过“锦绣坊”能够在万安、洛都等大城市声名雀起乃至在织造行业中独占鳌头却是从我父亲二十岁全面接管“锦绣坊”开始的。到天德十年,万安、洛都等地的豪门富户已经有一半以上是“锦绣坊”的固定客人了。
天德七年前,全家人都还住在扬溪的老宅里。
父亲严厉且不苟言笑,大多数时候为着工坊和铺子的事情操劳奔波,偶尔休憩在家也总逼迫着我们兄妹几人背诵各种诗词歌赋,桌上搁着长长的戒尺。
母亲作为一家之母端庄大度,待人处事时时刻刻都是周到而有分寸的,她跟父亲一般总是忙忙碌碌,家里有太多的事情要她操心。
姨娘姓宁,是个有故事的人,据家里的老仆说,宁姨原是扬溪花街里最最当红的歌姬,她的风姿、她的琴艺、她的歌声,每一样都可堪称举世无双。而且她还有着傲人的风骨,她斥恶霸、砸琵琶,凌厉而傲气,引得无数文人墨客、豪门公子拜倒裙下,她却连正眼也不瞧一眼。然而十数年前她却忽然嫁于父亲,甘心静默地当个妾室。一时间关于父亲与她的故事甚嚣尘上,其间真真假假,莫衷一是,倒给方家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离奇而有趣的故事听多了,自然知道都是些当不得真、道听途说、以讹传讹的东西。我印象里的宁姨和故事里的宁淼云堪堪是两个人物,故事里的宁淼云美得凌厉,而我的宁姨美得温婉,一双眼睛里盈盈而出的也俱是温柔。
我们兄妹四人,大哥方昱和二哥方晔,与我是一母所生,三哥方昊是宁姨的孩子,我却与他最是亲厚,大概也是我们年纪相当的缘故。
除此之外,还值得提上一提的人,大抵只有林悦朝了,他是锦绣坊监管卢先生的外甥,我与他差不多年岁,那时家里尚不把我列入管教的对象,于是我与林悦朝倒是一拍即合、臭味相投。那个时候我跟着林悦朝学会了上树、摸鱼以及恶作剧。
家中上下没有不头痛的,于是常常对我们进行说教,但是却没有实行过什么处罚。这种放任的态度,直接导致我追着林悦朝,喊着悦哥哥度过那一段时间里面的每一天,甚至最终养成了必须拽着林悦朝才肯午睡的“恶习”。
实行这般“午睡”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有一天,卢先生忽然说要将悦朝送去学堂读书,母亲曾挽留了几句,但林悦朝还是离开了方家。
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悦朝,再见到他,已经是来年的端午。
那天悦朝穿了件蓝布衫,乖乖跟在卢先生身后,我站在母亲身边偷偷给他做鬼脸,他也没有反应,把我晾那好不无趣。我只好专心地听卢先生与母亲说话,卢先生说要将悦朝送去梧州,过几天便走,今天一来是例行的节日问候,二来就是拜别。我心里突然大大地难过起来,这梧州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是心里面总觉得那是个很遥远的地方,觉得这下子再也见不到悦朝了。当我把已经雾蒙蒙的眼睛挪到悦朝的身上时,他仍旧一味地低着头看着地上,就好象地上有糖果一样。
悦朝给母亲行拜别礼的时候,我觉着他的眼角扫了我一下,但又并不真切。行完礼,悦朝就随着卢先生走出了偏厅,我心里一急追了出去拦在前头,呆呆地盯着站在卢先生身后的悦朝,却又不晓得要说什么。
卢先生一笑问道:“四小姐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我……”我原本就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这双脚不听使唤地追了出来,现下只好如木头般杵着。
“舅舅,外甥有几句话想与四小姐说,还请四小姐借一步说话。”忽然,悦朝向着卢先生施了一礼道。我既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悦朝竟然会这样讲话?那口气像极了大哥。
我被悦朝牵着走出去几步,仍旧愣愣地看着他,大半年前还与我一同胡闹的悦朝怎么忽然就脱胎成一个知书达礼的小公子了?悦朝松开我的手却不说话,他瞅着我,我也瞅着他,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和人分别,即使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离愁别绪,但那天异于寻常的沉闷我至今还记得。
悦朝向我伸出手来,我一愣,胸前挂着的香囊已经被悦朝摘了下来,因为是端午节的关系,母亲特意一早便给我戴上了一只小香囊说是可以驱邪避瘟。
“悦朝?”我不明白他拿我的香囊做什么,他自己明明已经戴着一个了。悦朝瞪了我一眼,脸红红的,手里紧紧抓着我的香囊,一句话也不说就转身跑了出去。我杵在原地,怔忪地瞧着拱月门外,悦朝已经不见了踪影。
直到天德七年中,我随父母迁居至万安,我都没有再见过悦朝,只是偶尔还可以听到卢先生说,收到悦朝写给他的信。后来,因为卢先生要留在扬溪协助大哥打理当地的生意,从此我再不能得到有关悦朝的只言片语,终于开始慢慢淡忘幼年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