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下好乘涼》亂揣

2、遺願 當初我不肯

　　當初我不肯念音樂系，跟母親發生過衝突。母親答應我去念商管，但她的條件是我要修音樂系的課。否則，我也不必留在國內念大學，她會直接就安排我出國修鋼琴演奏。我母親曾經是知名的鋼琴演奏家，那時候她雖然已經沉寂了二十幾年，但仍然還是有一些人脈。我們各退一步達成了協議，我在大學不是音樂系正規的學生，但常常比音樂系的學生更有表現。他們很多人不服氣，但幾位教授都知道，我從兩歲坐上鋼琴椅，就很少被放下來過。即使在功課繁重的高中時期，我依然在早上五點開始練琴，七點坐計程車上學。晚上也固定九點練到十一點。這就是我母親允許我不念音樂系的條件之一。為了兼顧我自己選擇的商管，我利用所有零碎的時間唸書。在商管的科目裡，我的確不是好學生，混得過罷了。其實我也不喜歡商管，但當時就是想叛逆，想要一個跟音樂完全不同調的環境。我在旁人眼中應該是個怪人，怪就怪吧，別在意我的存在最好。
　　母親一直在家撐著，但半年後，她終於進了醫院。她迅速的消瘦下來，她原本就瘦，現在更瘦，而且痛。就如同她當初所說，她再進醫院的時候，最大的訴求就是止痛了。

　　也許真的是太不舒服，母親從柔弱變成脆弱。連性格都有了改變。雖然她大部分的時候還是正常跟我說話，關心我申請學校的事情，但她有時會突然失去理性，暴躁易怒，或者憂鬱。有一天她從睡夢中醒來，她近乎歇斯底里的咒罵我父親，罵他丟下我們母女就先走，她吵鬧不休我嚇壞了，醫護人員給了鎮靜劑讓她睡著才平息。可等她再醒過來，她又完全變了另一個樣。這次，她像是一個委屈的孩子，她握住我的手淒淒哀哀的跟我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跟我父親沒能正正當當的在一起，他們明明那麼相愛，但她到死都沒能有個名份，也是一隻孤魂。
　　我母親一直都沒有宗教信仰，不燒香不拜佛也不進教堂，但她卻突然為了想要名份執著起來。而且這念頭就在她腦裡扎了根似的蔓延。從遺憾，變成渴望，在她清醒的時間裡，她三兩句話就開始掛心她走了以後能不能進唐家祠堂。
　　進！？怎麼進？！雖然我和三位同父異母的唐家兄長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始終不曾來往，從來都是各過各的。憑什麼？我憑什麼去請求？！我父親當年迫於家族的壓力離開我母親與一位千金小姐結婚，讓我母親很受打擊。婚後他生下三個兒子。但他們感情始終不好，我父親一直想離婚，而我母親始終在等我父親。沒料到唐夫人因為難產而逝，我父親也是愧疚也是因為道義，他承諾不會再娶。一直到我父親五十歲的時候，他在一次會議上發脾氣昏倒被診斷出有心肌梗塞的問題，我母親就再也不顧一切的去到我父親身旁。即使我父親仍然沒有跟我母親結婚，但我母親還是懷了我，認為我圓滿了他們的愛情，而我始終沒有入唐家的戶籍，我跟我母親姓。我父親在我三歲的時候死於心肌梗塞，自此我跟唐家再無關係。

　　除了我母親精神狀況變得怪異，我也覺得自己很緊繃，常常半夜醒來就睜著眼到天亮。我開始神經質的打掃房子。其實，我和我母親只有動用兩個房間。但我必需多打掃幾個房間來打發失眠的夜晚。這些空房間裡連雜物都幾乎沒有。我和母親的生活一向精簡單調。我們過得很節省，只買必需品。因為我母親知道將來送我出國學音樂要花很多錢，教鋼琴對演奏家而言又太委屈，她一點也不積極授課賺錢。她又捨不得賣房子，不能開源只能節流。
　　又一個失眠的夜晚，我打開聽說我外公曾經住過的房間，我在空書架上找到一個小木盒，裡面是一枚男性玉戒指，玉環上面是一個方型檯面，像是印章。是外公的？還是爸爸的？我好奇起來，決定拿去給我母親看。

　　我母親精神狀況真的不好，這個戒盒在我背包裡放了快一個星期，我才有機會給她看。

　　「是妳外公的！他的一個朋友的。」母親說完又有點兒恍神不言語。
　　我倒是聽糊塗了，又是外公，又是他的一個朋友，為什麼朋友給外公戒指？這個朋友顯然是男性啊？
　　也沒什麼好追問的，我把戒指扔回背包裡。
　　我在病房陪著我母親，她就睡睡醒醒的，我也安靜看書。在我要回去的時候，母親卻突然精神了。
　　「那個人姓賀，是妳外公的朋友，他用戒指做信物，說他們賀家和我們何家，後代子孫總要結親。」
　　「嗯？」我聽不太懂。
　　「喝多了，妳外公以前和朋友是愛喝兩杯的。這就是說賀家兒子要娶何家女兒或是賀家女兒要嫁何家兒子。」
　　「是外公想妳不要等爸爸，要妳快嫁別人吧？」我猜。不然哪裡來這種奇怪的約定？
　　「不知道，但，我聽妳外公是這麼說的。」
　　我仔細翻這枚玉戒指，上面的確是個小印章，但我看不出來是什麼字。我告訴我母親我明天再來，趁她沒開始叨念唐家祠堂的事以前，我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