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朵白莲花》天上莲花

2、孤阴不长

　　虽然有很多事要做，虽然现在只不过是晚上七点钟，季琴琴睡了。自从五年前卖版权挣了一笔她一时半会儿花不完的钱后，她很多时候都是这么任性。
　　躺着的时候，她慢慢想到了她这一路走过来，和《两世桃花》经历的所有事情。
　　她素来是习惯把《两世桃花》当成自己的处女作的，数据看着也有面子些，何况她也觉得她写的第一本小说根本不是她的真实水平，还受到了楚风的负面影响，写成了耽美。因为当初楚风一直写这个类型，叫她很难不想和楚风一较高下。
　　很烦人的是，读者都说她写得不好。她记得第一章发出来的第一周只有两个评论：“攻受怎么都像女人？”“帮作者捉个虫，是‘床笫之欢’”
　　这两条评论季琴琴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一直记到现在。十年前年轻的季琴琴气闷得不像话，把鼠标往枕头上一丢，就高高坐在床沿上摇着双脚对楚风说：“我不写男人谈恋爱了，本来也没什么意思。”
　　“这话对我说不太合适吧？”楚风笑着转过头来看她。季琴琴居高临下，高冷地撇着嘴说：“本来嘛，阴阳互补，两个男人在一起还不乱套了，‘孤阴不长，孤阳不生。’”
　　“是‘孤阴不长，独阳不生。’”楚风笑着纠正道，“不过我其实觉得性别这个东西，在爱里，挺无所谓的。”
　　“无所谓？难道你会爱上女人吗？”
　　“我说的是理论上的无所谓。”楚风好脾气地答道，“理论上来说，如果你要把所有特质都按阴阳来划分，那么所有人都是阴阳混杂的。你说的，孤阴不长，孤阳不生。你爱一个——”“欸，是‘独阳不生’！”
　　“好好好。”
　　十年前的楚风眼角还没有季琴琴去年在楚风签售会上看到的那些细纹。她长得并不算很美，五官也没什么奇崛的高低起伏，但好在天生肤色如傅粉，一双眼生得眼角微垂，笑起来眉眼弯弯，叫人心中一动。
　　季琴琴当时心中的确一动。
　　她扭过身去留给了楚风半个后背，心里缭乱地说，她倒是想要看看，如果她把楚风小说里的男男写成男女，最后谁会胜出一筹。
　　十年后的季琴琴在暗影里坐起身来，怀抱着被子，心里静静地想，她的确赢了。
　　她的《两世桃花》将将要出书的时候，她给楚风发了封邮件，让她给自己作序。楚风的回信口吻冷淡得教季琴琴有点兴奋，脚趾都缩了起来。然后她又给楚风发了一封新的邮件，说想要和楚风两个人约出来谈话。她说：“你不来我就自杀。”
　　然后她很放心地等。
　　半个小时后楚风回邮件了。季琴琴记得她是这样说：“我会来。但那是因为我有做人的原则，但我不会给你写序。那是我身为作者的底线。”
　　约见的事情楚风没有告诉任何人，季琴琴抱着一种莫名的心思，躺在宿舍里装病。她想看看楚风会不会为她留下来。她知道理论上来说以楚风的性子，有个要自杀的人在咖啡厅等着，楚风不可能留在宿舍里照顾她。但她还是有点执拗地想看看楚风会不会为她放弃原则。
　　“琴琴你还好吧？”
　　“我不好。”季琴琴软软地趴在床上，头发散乱，声音虚弱。她弱弱地抬起眼，气若游丝地说，“楚风，留下来陪我一下好不好，我难受。”
　　“太不巧了，我今天真有事……不然我送你去医院？”
　　“不，我心里比身体难受。”
　　“呃……那我叫沈陶来陪你吧？
　　“不要。”
　　季琴琴一直反感沈陶，反感她看着自己时那副似笑非笑的丑样子和对楚风装出的道德高尚。她从床栏里伸出手去抓楚风，楚风抬起手握住。楚风关切地问道:
　　“你还想得到别的人吗？今天真的很对不起……”
　　季琴琴一手扒着床栏，从头发缝里头看楚风为两个撒谎的她着急，心里有种难言的脆弱和愉悦感。楚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眉头散开，有点忧虑又稍带点欢欣地说：“我给她发封邮件吧，跟她改一下时间。”
　　季琴琴当然知道那个“她”不会回复，但她还是特别乖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分钟，本来一直站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的楚风又开始着急了。季琴琴悄悄在被窝里看了手机一眼，离约见只差一个小时。季琴琴把约见的地点定在七八公里外的咖啡厅里，国庆期间路上又堵，楚风搭公交可不一定能够按时赴约，那估计得打的。她心里有点被重视的开心。不成想，这时候楚风站定，很抱歉地对她说：“琴琴，我真得走了。”
　　季琴琴的泪水突然就掉了下来。楚风整个人都慌了，她很无措地走过来握住了季琴琴垂在床栏外边的一只手，万分困惑惶恐地问道：“琴琴？你怎么了？”
　　“你根本就不关心我！”
　　“真是……怎么会呢，实在是我这次要见的那个人，精神状态很危险。我怕她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她是你什么人啊，比我还重要吗？我精神状态也很危险。”季琴琴拿被子擦掉眼泪，表情冷冷的，“我也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我挺讨厌这个人的，你当然比她重要。”楚风抬起手安抚性地戳了戳季琴琴抵在床栏上的脸，“这是你逼我叫沈陶来看着你了。”
　　“你走我就自杀。”季琴琴爬起来，信口道。
　　“你不会的。”楚风笑了，这个笑不太温柔了，刚从季琴琴脸上移开的手指放了回去，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季琴琴的脸颊，“我这就给沈陶打电话。”
　　“……我不自杀了，你再陪我半个小时呗，打的就不会迟到了。”
　　“要是对方提前……”
　　楚风突然停住了。
　　她温柔的声音突然变凉了。她轻轻地，咬字清晰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打的不会迟到的？”
　　季琴琴那一瞬间突然觉得床板的冷透过床垫渗到了她身上，一冷一大片。下一秒她知道自己解释得过去，但还是难免感到挫败。因为一旦曝光，这个故事就变得不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