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贩卖机》方九和

1、故事贩卖机 他想，他还

　　1
　　A城的大街小巷都有像这样的故事贩卖机。红色或是白色的大高个，里面放了一罐又一罐的故事饮料。按照需要，投币一元或是三元五元，即可获得一个小故事。
　　蓝色饮料助眠，粉色饮料激发少女心，黑色饮料是鬼故事。黄色饮料最贵，因为打开后听到色情故事的可能性最大。

　　安南在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饮料里，选中了最便宜的白色饮料。
　　一块钱，你就能买到一罐像白开水一样的小故事。

　　易拉罐在投币后即刻滚落，咣哒一声出现在了安南面前。

　　安南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他“噗”地拔掉拉环，马上听到轻轻的一声“好久不见”。

　　然后呢？
　　安南握着那罐冒着冷气的白色饮料，在站牌前等公交。他等了十分钟，也没有听见下文。

　　什么啊。
　　难道就这四个字？
　　骗钱。

　　安南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易拉罐，然后狠狠地把它喝掉。

　　辛辣的味道在他的鼻腔内蔓延开来，火烧火燎地到胃里横冲直撞。安南被呛到说不出话来，直到公交抵达站点他还都没缓过神来。

　　2
　　没有过期，明年八月还能喝。
　　安南在同桌推来的草稿本上写道。

　　那就奇怪了。
　　难道是变质了？

　　安南不动声色地将草稿本压在胳膊肘底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仍在唾沫横飞的班主任。他一手撑着额头假装在思考，一手在纸上潦草地写：我该不会中毒吧。

　　图森看见新传来的草稿本，一个没忍住。
　　“噗嗤”地笑了。

　　老师刚好讲到前几年的压轴选择题，底下一片诡异的安静。捣乱的图森被当场抓包，年过五十的班主任敲了敲黑板调侃道：“看来我们的数学课代表很有灵感。”

　　知道内情的周围两桌女生，带头捧场。
　　紧接着便是全班哄笑。

　　面子薄的安南早图森一步，耳朵都热到烧红。

　　被老师点名站起的图森，双手撑着桌子。笑得一脸坦荡无畏。
　　他说：“老师，您真幽默。”

　　3
　　周一下午买到的奇怪饮料，在日复一日的快节奏中碾压成小小的一粒灰尘。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不过就是一罐饮料。

　　迎着太阳，安南踩上图森的影子。他跟在他后面跑，像极了他的另一个影子。
　　平淡无奇的课间晨跑，宽大肥硕的统一校服。安南普通寡淡的高中生活，因为有了图森，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最早在分班表上看见这个人的名字，就觉得他与众不同。
　　徐徐图之的图，森罗万象的森。
　　图森。

　　“喂，在想什么？”
　　一罐冰冰凉凉的饮料，贴上了他的额头。

　　安南被激得抖了个哆嗦。
　　“哈？”

　　图森给他递过来一罐故事饮料。
　　黄色的。

　　晨跑解散后涌入小卖铺的人还很多，安南见状急忙把饮料塞入校服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什么似的。
　　图森朝他挑了挑眉毛。

　　又笑了。
　　“犯规。”
　　安南轻擂了对方一拳。

　　4
　　安南回到家后才敢把那罐饮料从书包里拖出来。因为怕被人发现，他都不敢把饮料放在书包侧袋。易拉罐外壁的水都淌到书上去了。

　　安南赶忙抽了一大把纸巾去擦。

　　桌上，皱巴巴的卫生纸，黄色的故事饮料。怎么看，都让人浮想联翩。安南这么想着，咽了一口口水。紧接着，他猛得咳嗽了起来。
　　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他锁了门，又用棉裤掩住门缝。
　　“啪”地一声，易拉罐拉环被拔开。

　　“远远地，有人来了。他穿一件宽大的白色外袍，在沙漠里行走。还赤着脚呢。这是当地邮差的特色服饰，小十四想。起沙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是鸵鸟……”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5
　　安南小口地嘬着饮料。
　　是黄桃味的。

　　他舔了舔下唇，有点儿想笑。为自己的大惊小怪，为自己的万全准备。好歹也是高中生了不是？就算看个黄片也没什么吧。
　　更何况只是一个清水的童话故事。

　　放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安南拿出来看。
　　是一条来自图森的短信。

　　快，给哥分享一下。

　　几分揶揄，几分窃喜。少年人独有的青春味道。
　　甚至还带着一点儿暗戳戳的贱。

　　安南逐字逐字地输入。

　　叮。
　　一条新短信。

　　安南回复的。
　　他说：就不告诉你。

　　小气鬼，饮料还是他买的呢。图森回了个“哼”。

　　安南洗了澡出来看见这样一条短信，哭笑不得。他捏着布擦了擦头发，顺手回了一条：浪费钱。

　　6
　　第二次了。
　　安南坐在公交车上，手里握着一罐开封了的黑色饮料。
　　按常理该响起的可怖声音没有到来，反倒是高喊了一句：“别喝我！”
　　声音听上去还很耳熟。

　　安南知道那是谁的声音，是图森。

　　这么一想，也算得上一个鬼故事了。怎么会是图森呢？
　　安南的头靠在车窗上，他想不通。

　　易拉罐，仍然在手里握着。被他握到发了暖。安南都还没喝一口。

　　“市一中，到了。下车请注意，开门请当心。”
　　呜——
　　唧呀——
　　一个急刹车。

　　没有防备的安南猛得向前倒去，整个人差点腾空。饮料，斜斜地顺着易拉罐口流了出来，安南的手臂都湿了一大片。

　　鬼使神差地，他吻了一下沾着饮料的虎口。
　　苦的，苦到发涩。

　　7
　　“怎么了？我看你一天都魂不守舍的。”
　　图森把手放在安南头上试了一下体温，“没发烧啊。”

　　安南面向他，扯出一个敷衍的笑。
　　“太累了。”

　　“哦~”
　　图森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并且还朝他眨了眨眼睛。“我懂我懂，男人嘛。”

　　“告诉哥，它说什么了？”
　　第一次，安南没管他故意靠过来的小动作。
　　“无聊。”
　　安南说。

　　8
　　当直线l的斜率不存在时，PQ的绝对值等于根号五分之八，三角形的面积等于……二分之一乘以……
　　笔尖滑出纸张范围，在上面划了一道难看的斜线。

　　安南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因为故事饮料，因为图森。

　　他把倒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转回来，查找最近联系人。
　　他的手指停在图森的名字上。

　　算了。
　　说不定是自己幻听呢？
　　万一他和图森说了，图森不相信怎么办？

　　安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穿着校服的图森，坐在他旁边。撑着头问他：“哦？”
　　“你就这么想我啊。”
　　漫不经心的，言之凿凿的，就好像抓住了他的把柄一样。

　　安南想到这，身上便起了鸡皮疙瘩。

　　他往兜里揣了一把钢镚儿，走到门口趿了一双拖鞋便冲下楼去。

　　8
　　安南你好，你听得到吗。我是图森。
　　尝试了好多次，不知道这次算不算是成功了。
　　我在未来，我很想你。
　　今年的我已经六十岁了，你是不是很意外？对吧，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现在要告诉你：不要再喝那么多饮料了！也不要吃含糖量太高的水果！控制饮食，定期去医院检查，听医生的话好好吃药。从现在开始好好锻炼，活得健健康康。如果那个我再给你买饮料，就请你抽死我。不要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因为我是真的很想你。
　　我想你想了二十多年。
　　终于能告诉你，我很想你。

　　其实我没想过糖尿病也是会死人的。
　　那时候还和你开玩笑，问你为什么怎么吃都吃不胖。还笑你老是爱跑厕所。
　　如果那时候我们都上点心就好了。

　　还有……
　　如果有些事情不能改变，那么请你现在就告诉我。
　　你喜欢我。

　　9
　　安南心跳如擂鼓。
　　他瘫坐在故事贩卖机前的地板上，夜风袭袭，他握着故事饮料的指节森森泛白。

　　开什么玩笑！
　　他死了。

　　他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安南颓然地靠在故事贩卖机的玻璃柜门上，冷意顺着他的脊背向四肢弥漫。他定了定神，又往贩卖机里塞了好几个硬币。

　　饮料不再应声滚落。
　　他家小区附近的故事贩卖机，彻底坏了。

　　10
　　第三十三次了。
　　图森偷瞄自己的次数。

　　安南都假装没有看见。
　　那天以后，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图森。

　　这是新出的整人游戏吗？什么时空对话，这也太唬人了吧！
　　可是图森的声音是那么熟悉，那么沧桑。
　　那么……令人难过。

　　安南在草稿纸上写下“图森”“自动贩卖机”，画上简易的易拉罐图示。接着再把他们用笔涂掉，一层又一层，涂得又黑又重。

　　如果有些事情不能改变，那么请你现在就告诉我。
　　你喜欢我。

　　图森已经转了过去，他在做新发的数学周练。

　　两个星期了，距离贩卖机彻底崩坏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安南憋了足足两周，还是没有问出口。

　　图森，你喜欢我吗？
　　就像男生喜欢女生那样。
　　你喜欢我吗，图森？

　　安南垂下了眼睛。
　　他撑着头想，我还能再活二十多年。

　　11
　　到底怎么了？

　　是图森发来的短信。

　　我在你家楼下。

　　这条是刚刚才发的。

　　安南瞪圆了眼睛，他跑向阳台。
　　楼底下，图森朝他挥手。

　　他用手指戳着四周的空气，又举起手机向安南示意。

　　一条新的短信闯了进来。
　　图森：如果我做错了什么，麻烦你告诉我。不要突然冷战，可以吗？

　　安南如鲠在喉。
　　他握着手机，赤着脚，他跑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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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不穿鞋？”
　　图森低头去看安南。
　　对方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安南摆了摆手，他抬起脸来，调整了呼吸。他对上图森的眼睛，认真又小心地问道：“图森，你是不是喜欢我？”

　　图森明显愣住了。
　　好半天，他都没说话。

　　正当安南打算说出：“我是开玩笑的。”这种经典台词时，图森“噗嗤”地又笑了。

　　“你闷了两周，就为了问我这个啊？”
　　“喜欢，特别喜欢。”

　　他一把抱住安南。
　　“喜欢得都快死掉了。”

　　13
　　“放下！不准吃。”
　　“安南你在干什么！不准吃！听到了没有。”

　　安南可怜巴巴地看着图森，他的嘴角下垂。
　　“那好吧，就一口。”

　　图森扎了一小块西瓜，送到安南的嘴边。

　　安南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他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说：“怕什么，我最起码还能再活二十年呢。”

　　图森踹了他一脚。

　　“二十年怎么够。”
　　最起码也要再来个八十年，一百年。那才真真正正地算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