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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祸兮福兮费思量 仿佛又浮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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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又浮现出那日的情形来。贞观十一年(637年)春上的一天,也就是两个月前,一纸册书由两名黄衣使者送到了我家并州文水县,“朕闻故臣武士彟之女武则天,年方一十四岁,花容月貌,更加她德性贤淑,极富文采,册封为才人,今宣她入宫。”
当传达圣旨的官员飞马来到我们武家宅地时,母亲不知是福是祸,竟一时失声大哭起来。那样绝望的神情,与爹爹葬礼上的如出一辙。因为她知道,皇帝妻妾如云,除了皇后外,还有妃嫔十三人,婕妤、美人十八人,这之后才是才人,又是九人。才人不过是皇帝的五等小妾。她深怕我得不到陛下宠爱,被关进深宫大院里反而受一辈子苦。我却神态自若,自从爹爹离世后,什么苦没有吃过。我紧紧搂住母亲的肩头,:“女儿这次进宫,说不定就是咱们全家的福气,您老不必哭哭啼啼为我担心的。”说完,我莞尔一笑,背过身去,不愿让她看见我眼中噙满的泪水。
不过,那番话的确不是在宽慰她,我自有自己的一番打算。我想,我有这个底气。=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在月下相拥而泣,说舍得那是假的。月光如水,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上,浸在溶溶月色里,微微浮动。或许是月光太明亮,耀得眼前渐化模糊,浓浓的酸涩涌上。
离别就在明日。
今宵之后,不知道要等待过多少个漫漫长夜,才得相聚。
此去关山万里,长风难度,惟有共此一轮月华,凭寄相思,流照君侧。
再见了,利州。
于是我就这样走向了神秘的宫闱,开始了在这后宫的漫漫征途。
此刻已接近子时,我在这陌生的床塌上辗转难眠,终于还是选择揭开轻纱帘帐,随手拿起一件鹅黄披风罩在单薄的身子上就徒步出屋。虽然开门时很轻,可这厚重的大门在寂静的夜幕小苑中还是发出了“咯吱”一声。初春的寒意直逼全身,我不适应的打了个冷颤,伸手合了合披风将自己单薄的身子紧紧裹住。
遥望暗夜中冉冉新月横柳梢,皑皑月彩穿花树,风动梧桐,暗尘不起,水榭楼来参差成影。多年来我早已习惯于深夜独坐台前孤望月。自从父亲离世后,我和母亲饱尝了寄人篱下的心酸。如今谁能与我同在这千里之外共赏这溶溶残月。
午夜,凉风,外加一轮残月。
有云,极其稀薄的在青色的月边浮游,缓慢而又迅捷,丝丝缕缕,似纤细女子臂上云肩。入眼的是漆黑如墨绸的天幕,上嵌无数闪亮的星子,拥簇着一轮残月,无边无垠的延展着,令人一瞬间生出一种苍穹浩潮而自身渺小的卑微之感
长叹一声,微微提起脚边微长的裙摆,侧身坐于门外的长廊前,地面冰凉的寒意逐渐蔓延全身。我没想到皇宫内春日初寒竟冷到此种地步。
赤金猊鼎,熏彻麝香,玉盘金盏。
鹅黄细软轻纱,飘逸浮动。
在觐见的路上眼中全是金瓦琉璃,极尽侈靡。厅里又是一番景象,满目辉光尽多华彩,一鼎一鹤一灯一屏都洋溢着骄人的富贵气息。青花缠枝牡丹纹罐插雀雉翠羽,白瓷三足炉燃名贵龙涎,紫檀家具多宝格太师椅整齐排列,钧窑天青釉仰锺式花盆厚润艳丽,更有珍玩无数熠熠生辉。
我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它是我通向大唐皇室的起点。
陛下一边端详 着我,一边情不自禁地赞道:“美容止!美容止!”我从小就爱虚荣、喜称赞,尤其愿意别人发现自己的美。这也许是女人的一种天性。不过,这种天性在我身上表现得要更为突出一些。我的紧张心绪亦有些缓解了。
我微微地,不胜娇羞地抬起头来,只见面前的君王头戴双脚噗头,身穿白色的绣着金龙的无领衫,身材伟岸,相貌英俊,目光炯炯,美鬓飘拂,根本不像四十岁的人。
进宫之前我多次听爹爹颂赞过当今皇上的明达睿智,早就景仰这一代明君。今见皇上如此英伟慈祥,想到自己从此将幸伴君侧,颇觉荣幸。
我不再惊慌,不再惶惑,甚至为初进宫时那种对故乡、对过去的眷恋而感到好笑。谁说宫中红颜多薄命,此时此刻,不是高贵莫名么?我攥紧了衣袖,默默地告诉自己,只靠回忆过去的时光是没有出路的,只有以坚强的意志去适应,去主宰新的环境方得立足。这个世界不就是弱肉强食吗?尤其是这偌大的后宫。我不想、也不愿意重蹈宫中女人们那种可悲的、玩偶的道路,我要当自己命运的主人,在这陌生的天地里当一个强者,杀出一条荣华富贵的血路来。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以安然的、带有几分娇媚的微笑等待着君王的发问。
“你就是杨妃所说的已故荆州都督武士彟之女?”
“婢女正是。祖籍并州文水。”
“听说你兼通文史,可有此事?”
“婢女见识浅薄,不过初知而已。”
陛下笑道:“看来还是个女才人呢。”
君王一字值千金。
这次召见之后,我真的被册封为才人。才人是晋武帝时所制,爵千石以下,宋奇时为散职,梁于九嫔之下置五职三职,才人列位三职,比驸马都尉。唐承隋制,设才人五人,正五品。
我正值豆蔻年华,柔情缠绵,很会讨皇上喜欢。初幸之日,便让陛下为之倾倒。此后,几乎夜夜召我侍寝,并把我安置在福绥宫,亲自派出自己贴身的宫人前来服侍。
也许是深爱我的娇小稚嫩,特别是我有一种为一般妃嫔所不具备的特有的妩媚,陛下爱怜地叫我“媚娘”。武媚娘这个御赐芳名也不胫而走,传至宫中。那些失意的妃嫔、年长的宫娥,暗地里在风传着我这位新得宠的才人的幸遇,她们也不无忌意地窃窃私语:“圣上心里只有一个媚娘,这掖庭宫快成虚设了。”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我的媚不仅在于娇媚的外表,还在于我那种颇带男子气的大胆的性格。这也许和娇媚是不可混为一谈的。但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是:陛下喜欢我这种性格。在他看来,这种性格也是一种诱人的妩媚,是枕席间那种令人心醉的妩媚的又一种表现形式。这种表现越充分,越是增加了我的妩媚。
陛下有一爱马,叫狮子骢,这是一匹威武雄健、性情暴躁的名骏,是西域藩国所赠。陛下喜欢它的彪悍,也苦于它桀骜不驯。
我和陛下及几位文武大臣去御厩,他一边赞赏着狮子骢,一边问大家:“如此良骏,徒闲厩中,诸卿谁能驾驭?”大家面面相觑,无人敢应。这时,我微微抿嘴一笑,飘然转到陛下面前,躬身道:“臣妾可以驾驭。”
陛下看了看我,笑道:“你?就凭你这个娇嫩的身子?”我却一本正经地说:“只要陛下赐给臣妾三样东西,管保叫它服服帖帖。”陛下问:“哪三样东西?”我答曰:“一条铁鞭,一个铁锤,一把匕首。先以鞭笞,不驯则施以铁锤,若再乱踢乱獗,就用匕道切断它的咽喉!”
话音刚落,陛下便击掌而赞:“哈哈哈哈。好一个媚娘,有胆略,有气魄!朕原以为你是个弱女子,听你这番话,勇力不让须眉,堪称巾帼人杰也。”
当然,陛下最后并没有把狮子骢交给我驯治。不过我能隐隐感觉的到,自这件事情以后,陛下待我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怜儿,我们出去走走吧。”寻了个天气极好的日子,我在掖庭宫附近散了散心。万里无云的春秋,晴空耀目,碧蓝如洗。
阳光极好,透过娇艳含羞的花枝洒开一地碎影明媚,柳色舒展,榆槐成荫,浓浓翠翠已是一片秀润。望秋湖上水光淡淡,暖风如醉微波点点,飞花轻舞,落玉湖,飘香榭,轻轻袅袅,安闲自在。
微风阵阵吹得珠帘轻摇,沿着后殿走进去,巨大的水磨青石地面平整深远,安静无声,四处仍泛着些许的凉意。
宫外一侧的青砖道旁,种植了不少枫叶。已是深秋,一眼望去,只看半天红艳,芳华璀璨,再被夕阳的金辉渲染,更添了一分艳丽,三分喧闹,直压过二月的娇花。孟珏一袭锦袍,徐徐而行。夕阳、枫叶、晚霞晕染得他身周也带上了温暖的层层红晕。
秋风吹过,枝头的叶子簌簌而落,脚踩到地面的落叶上,沙沙作响。地上全枯、半枯、刚落的叶子铺叠一起,绚丽斑斓中透出了萧索、颓败。
良辰美景不可辜负。
陛下曾和我一起去长孙皇后陵墓所在山陵看日出,天幕之下,我们相拥而坐,极尽恩爱。最初与一众随行抵达时,天空中还是乌云笼罩。
仿佛只是霎那间,刚才还黑黝黝的天际,已经泛出一片鱼肚白,似天幕乍分,银河倏卷,又或者天神衣袖挥洒,洒袖间霜雪,染万丈苍穹,深深浅浅的白。那一片白先静,后动,在云端翻涌,一层层翻出丽色,白、淡红、绯红、粉红、红、深红、绛紫、深金……又或红中生紫,紫中有金,华光折射,七彩霓裳。这一霎天公倾翻颜料桶,织女扯乱彩线团,大片大片泼洒出的色彩,涂满人的眼膜,寻不着中心,只觉得华丽,然后忽然便觉得眼前一亮,现一团金光。纯正的金色,难以描述,这是世间真正最尊贵的颜色,否则不足以镀饰龙身称霸天下,那一团金在万千色彩里呼之欲出,一切华美便都成了附庸。
忽然便是一颤,金乌跃然而出,刹那间彩霞退避,浮云无声,亿万碎金光线似万箭,自云端呼啸而过,穿透瞬间清透湛蓝的天际,抵达。人人眉间光灿,恍若真神。太史阑仰头,不动,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多年岁月,她未曾如此近如此真切见日出,在这葱葱青树之上,广袤平原之上,青灰城池之上,郁郁江山千万里之上。人说海上见日出,见其壮阔;山巅见日出,见其灿烂;此刻浩浩平原,风过脚下,一片无遮无挡的空漠之中见日出,见其无涯而壮美。
初进宫的几年,尽管我宠冠掖庭,以特有的妩媚博得了陛下的欢心,但终究未能进位皇后。我猜想可那是陛下担心坏了他圣明的声誉吧。
听宫里的人说,长孙皇后逝世以后,陛下曾产生过立我表姨杨妃为后的想法,但魏征谏阻说:“陛下的贤德可比尧舜,怎以辰赢自累呢?”
我略一思索,便恍然大悟。我之前从史书中看过这个故事。魏征提到的辰赢是春秋时秦穆公的女儿赢氏。公元前六百五十年,晋公子围在秦国作人质,秦穆公把女儿赢氏嫁给了他。公子围逃归,赢氏没敢跟随。后来,晋公子重耳入秦,秦穆公热烈地欢迎了他,并以五名宗室女子给重耳做妻,其中就包括赢氏,也就是辰赢。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魏征援引辰赢得宠于两个君主的事目的一目了然,便是讽谏陛下不要再立皇后。陛下是个虚荣心很强的人,他常以明君自誉,群臣也将他与尧舜并称。因而,一听此事将影响他的名声,便将立杨妃为后这事作罢。此后,陛下一直未提立后之事,皇后的位置整整空了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