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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循循善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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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华在城里随便捉了个青衣人打听,寻到晓月河边来时,东方白与尤青已合力在岸边布下抚魂阵法。此阵专作安抚魂魄之用,夜里宁双珠的生魂若能进了这个阵法,心绪便可安定不少。
抚魂阵是十分损耗心力的阵法,完阵后,东方白有些不适,忽然看到陵华,便行过去,笑道:“可吃过了?”
陵华垂下眼,道:“没,还不饿。”
尤大公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陵华公子来了?我倒有些饿了。东方公子脸色瞧着不太好,萧仙官夜里还有得忙,咱们都须养精蓄锐,可要我差人去买些吃食回来?”
陵华闻言,转目看了看东方白的脸色,道:“阿白要吃东西么?我上街去给你买罢。”
东方白笑道:“真的么?那就有劳陵华了。随意买些吃食即可。”将腰间钱袋解下递给陵华,抬袖打了个哈欠。陵华接了钱袋,面上露出笑容,道:“你定是乏了,赶紧歇一歇去罢。”东方白颔首道:“也好,我就在这左近寻个清净之处小憩片刻,你回来了叫我。”言罢神色困怠地去了。
尤青正在兴头上,十分热切地凑近陵华,笑吟吟道:“陵华公子,晚上有个大热闹,要不要来凑一脚?”
陵华顿了一顿,道:“也好罢。”神色淡淡,语气亦不冷不热。
尤青挑了挑眉,继而眯起眼,望着陵华笑而不语。
陵华微微皱起眉头:“尤公子有何见教?”
尤青笑眯眯地摇了摇头:“陵华公子,你现下瞧我特别不顺眼罢?”不等答话,又自顾自说下去,“你可曾想过是为什么?又可曾想过,为何东方公子独独待你与旁的人都不同,而公子你对着东方公子时,举止又异于寻常?”语气之中,循循善诱。
陵华看着尤青,面色慢慢沉下来:“尤公子既说到了举止古怪,我这里也有件事,想请教公子。”
晚风将殷红衣摆吹起,暮色中,陵华的神情是未曾见过的肃然。陵华乃是上千年的凌霄花精,若论修为,并不比东方白与尤青差,一时竟隐隐带出压迫的威严感,不由叫尤青顿了一顿:“咳,公子请讲。”
陵华直直注视尤青:“尤公子处心积虑接近阿白,究竟有什么意图?”
尤青复又笑眯起眼:“哦?此话怎讲?”
陵华道:“谪仙家族,向来是互不干涉,公子却偏要拉着阿白趟这浑水,已是可疑;先前在酒楼之上,公子单对着我时,又忽论及要与阿白同睡的,虽则谪仙与人界不同,这些事无须介怀,然公子这话没头没脑,难以自圆其说。公子究竟,有什么目的?”
尤青听完,终于忍不住拊掌大笑。
陵华见状,眉头不由愈皱愈紧。尤青笑够了,上前一把拉住他:“太好了!”
陵华愕然,继而有些生气,将手抽了回来。
尤青丝毫不以为意,原地踱了两圈,面上掩不住喜色:“陵华公子啊陵华公子,你当真是天资聪颖一点就透,你这可是吃醋了呀吃醋了!”这是真没想到,他随手布的一招棋竟能有如此神效!
陵华默然无言,深感同此人无法交流。
尤青激动地来来回回踱步,口中仍喋喋不休:“公子方才的话也是有趣,谪仙家族对那些事不介怀,这道理竟是从哪里听来的呢?还有,陵华公子,你仔细想想罢,你不高兴,不过是因为东方公子与旁的人亲近,说穿了就是想成为他心里头最最紧要的。你可晓得在人界,我们管这叫什么吗?……欸?陵华公子?哪去了?”
一抬头,却见萧昀立在不远处,抬手指了指对岸:“那边去了。”
尤青看见萧昀,吃了一惊。他是从何时起站在那里的?看他面上神色淡然,也不只听见方才的话没有?正自踟蹰,萧昀已淡淡道,“我不过是恰好路过,方才什么也没看着、什么也没听见。”
尤青一听这语气,嗬,哪里还了得,分明是都听了去。这可如何是好?心念电转间,面上已含了笑道:“萧公子乃是状元及第,才学定是过人,虽方上任,酆都律例,想来已都倒背如流、烂熟于心了罢?——不过,除开那些律例,酆都尚有些不成文的规矩,仙官亦有所耳闻罢?譬如说,这谪仙家族虽则沾着个‘仙’字,同仙界,还是有些不同的。”
萧昀微微挑眉,“哦?”了一声,似有兴致:“有何不同?愿闻其详。”
尤青顿了一顿,方道:“仙官试想,这仙界的神仙,那都是生来的。然谪仙不是,谪仙能返回仙界,乃是因有立功,因而说到底,我们其实也与公子你相类,本都是凡胎俗体,且日复一日行走于人间,了断生死因缘,于凡情一事,皆更容易执念一些。仙界的许多规矩,若是非要较真起来,大约我们亦是无可反驳,然酆都向来也不加过问,或许正是明白,此事勉强不得罢。这些不成文的规矩,仙官不曾听闻过么?”
萧昀默然听完,微微一笑道:“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我的确是头一次听闻。有几分道理,多谢尤公子赐教。”
尤青忙道:“不敢不敢,萧仙官言重了。下官胡言乱语罢了。”心下有些吃惊:酆都官吏,尤其是巡察,断案辨是非,都以律例为准绳,是以素来皆是律法至上。东方白同陵华这事,若非要追究下去,的确不好开脱。方才他不过有些不放心萧仙官初来乍到,不曾听闻这些规矩,若是把事情捅大了,倒不好收拾,是以略行试探一番罢了。但萧仙官若当真如他所说的乃是“头一次听闻”,那岂不是半分未将酆都律法放在心上了?
谪仙或许可以动凡情,但酆都官吏,那却是万万不可的。
尤青仔细回忆了一番,先前在林中时,萧仙官看宁双珠的眼神,虽是愧疚,倒也不像有别的东西。
既已无情了,也不知今夜,萧仙官欲如何说服宁双珠?
* * *
陵华在对岸的杨柳林子里穿行,不多时行至一处空地,枕着一块石头躺下来,望着变暗的天空,叹了口气。
“公子因何故叹息?”
陵华眨了眨眼,坐起身来,四下里张望一圈,那声音又道:“在下在公子脚边。”
陵华忙抬起脚来,只见一只翠衣木簪的小妖,面含笑容地施了一礼:“在下杨柳妖剪剪,拜过公子。”陵华忙回过一礼,剪剪道:“公子是有什么烦心事?”
陵华看剪剪清秀斯文,举止有度,较之山中的离离幽来等山妖,又是另一种面貌,心中欢喜,笑道:“并没甚么,此处可是剪剪小友的地方?”
剪剪忙道:“不敢、不敢,近处只那边几株杨柳是在下的,连着周围几寸地,官府已划给在下,除此以外皆是绿成、怜在、迟归等几位妖友的地。”
陵华奇道:“官府?你们也设有官府么?”
剪剪颔首道:“有的。也是因看见人族设立了这些机构,办事多有方便,依样画葫芦罢了。虽然称作官府,其实就是在这一片河边,推举出三名官头,与人族按每户人头分田地的规矩类似,由这三名官头商量着将地划拨给诸妖们,日间行些巡察之事,岁末享些进贡罢了。”
陵华道:“原来如此,的确方便许多。”他见剪剪谦和有礼,心中生出亲切喜爱,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欲摸一摸剪剪的头。剪剪一惊,下意识要闪开去,似是又惊觉失礼,一时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呆呆愣在了原地。
陵华微微愣神,随即笑了一笑,将手放下:“我乃是山野间的凌霄花精,有些不懂此间的礼数,多有得罪了。”
剪剪忙道:“不知者不愠,公子那里的风俗与此地不同罢了。”言罢走上前来,镇定地伸出小手摸了摸陵华的鞋尖儿,似是以之回礼。
陵华顿时大喜,开怀大笑:“呀,剪剪小友,你当真是可爱极了!”
剪剪闻言,面上飞红,有些不好意思。陵华愈发喜欢,拉着剪剪复又问了许多此间的事。
不多时,近旁的绿成、怜在、迟归等几只小妖亦闻风而来,约莫是因生在人族聚居地,于礼数上皆有些讲究,对陵华十分客气,然而终究并非人族,身上自有另一派的天真自然,惹人喜爱。
剪剪等小妖觉得陵华半点架子也不端,且坦荡纯真,亦都渐渐生出亲近之意。
夜色渐浓,陵华与小妖们厮混许久,终于起身作辞,尽兴而返。小妖们列着队,满足地目送他沿着杨柳岸轻快地离去。
行过一段,忽见前方水上泊着一叶小舟,舟头一盏昏黄小灯,映出灯下隐隐约约的一个轮廓来。陵华走近,水面微微荡漾,舟中侧卧一人,白衣黑发,却是东方白。
陵华顿时一惊,这才猛然发觉自己与小妖们顽得太开心,早已将买吃食之事忘得一干二净。天色已晚,还能买到什么呢?陵华愧疚地纠结片刻,终究只能放弃了。他屏息轻手轻脚凑到水边,摸上船,悄无声息坐到东方白身侧,探头一瞧,果然是睡着了。细细一想,近些天来,这样的安稳入眠于东方白约莫都是难得,瞧着灯下憔悴的睡颜,陵华呆了片刻,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四下张望一番,看到东方白的无方剑与包袱摆在船尾,陵华膝行过去,将包袱打开,取出狐白裘替东方白拢上。
裘衣之下的包袱中落出拿油纸齐整包裹的几只块状物,陵华拆开油纸一看,原来是白糖糕。东方白其实并不嗜甜,这些糕点当是专为陵华买的了。陵华大半晌没吃东西,此刻方觉得饿,便坐在船上略用了一些。
水流无声流去,像是没有尽头,就在陵华渐渐起了“就这么一直坐下去也挺好”的念头之时,忽然一阵凉风来,将船头灯笼吹得摇晃,似乎预示着什么。陵华望向天心,月色正皎皎,一抹轻纱白影飞快掠过。
嗬!宁双珠,她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