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乱》沐树

53、暗涌 人还未回去

　　人还未回去，却要操碎了心。
　　而这份心，在面对楚柔的时候，竟然有种不知从何说起的犹疑。
　　有些事情，虽然不会像写在白纸黑字上那般明显，但是只要你在意了，那么被发现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楚柔看着回来之后就时不时皱眉的人，心思就不可避免的多起来。她细细想了几回，虽然从没有开口证实过，一是源于对对方的信任，二是确实不适合现在知晓。
　　只是现在，明显这个事情发展超出她的预料，也超出欢喜之人的设想。
　　行宫里面已是姹紫嫣红，莺飞蝶舞，一派春日暖融的好风光。
　　洛尘坐在廊下栏杆上，看着远处一丛丛已经冒出绿芽的垂柳发呆。手里端了许久的茶盏都快倾斜，水估计也早就凉了。
　　背上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柔软滑腻，轻轻搭在肩膀上。随之而来的就是那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冷香。
　　扭过头，看一眼带着轻浅笑意的人，洛尘似才回过神来。手里的杯盏被人拿走，换上还带着暖意的茶水，楚柔轻声道：“喝口水润润，春日日头足，容易口干，别喝了冷的晚间寒气起来再咳嗽。”
　　洛尘点点头，她喝了好几口，才觉得心间那股燥火似压下去几分。原本靠着柱子的身子往后略略倾靠，手里的杯子也被拿走放在一边，两只手抓着身后人的柔荑搭过双肩，让她也弯靠在自己背上。
　　“总是想着现在年轻，往后还有许多日子慢慢相携走下去，就如这般相依相靠。可是心总是贪的，想着你和我好好过日子，也贪着其他人能好好过日子，所以才会拼尽全力去争取，觉着总会有云开雨霁那天。父皇呢，很爱我们，为我们可以说操碎了心。以前不懂，后来懂了就更加努力，期盼着尘埃落定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坐在一起，就是拌拌嘴，吵吵架也是好的。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北境一乱，整个朝廷都会乱起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到时候铁定兵荒马乱，而京城那个大漩涡，乱起来可怎么保你周全呢？”
　　楚柔直起身，绕到洛尘边上，抬腿便也坐到栏杆上，倚靠着洛尘，看着远处垂柳，低笑道：“记得么，你说你喜欢我的时候便是因为落日烟柳中那抹微光，衬得我如仙女。那时候我常常怀疑你在哄我，后来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也去看过，时时想象你站在那抹微光中向我伸出手扬眉浅笑的样子。再后来，我陪着商姨去了京城很多地方，比我之前任何时候都多，那个时候我就想，京城真大啊，京城真好啊，这么漂亮的地方是我们的家，真不可思议。”
　　她偏过头，看着洛尘的侧脸，笑意温柔，“那个时候我就在心里下了决定，你都那么努力了，那我也不能落后呀。所以，洛儿不要忧心，商姨和母后会有办法的，父皇也会有办法的，很多人都在努力，毕竟，京城也是他们的家啊。”
　　洛尘心中愁绪稍减，她眼角眉梢慢慢漾出笑意：“嗯，我不急，至少父皇母后还等着我回去呢，还有羽儿她们都在那撑着呢。我不急，你不要担心。”
　　楚柔笑，她点了点洛尘额头，又飞快沾一下脸颊，翩然滑落，又如惊鸿般一扫而过。整个人忽的坐直，独留脸上几朵云霞蒸腾。
　　洛尘回过头来，将面前的人重新抱到怀里，狠狠来了几回才餍足罢手，相拥着看那日头渐渐落下。
　　就着清风落日，洛尘轻笑叹息：“可惜了，不能陪你好好看看这里的风光。”
　　楚柔依偎在她怀里，边感慨岁月静好，边柔声安抚：“不急，我一直在你身边。”
　　回应她的，是洛尘拥得更紧的怀抱。
　　几日来，洛尘问了封亦，几乎没怎么收到京城那边的讯息，便知道归程或许比想象中还要麻烦，却不知道还是低估了。
　　若说在凉山还只是有人吐几口口水，那出了罗离掌控的凉山之后，这种情况更是变本加厉。
　　扔菜叶子、扔臭鸡蛋还算是客气，有的村镇甚至自发纠集青壮年袭击车队。要不是有行伍出身的军士阻拦，车队怕是损失不小。
　　越往洛京走洛尘的心越往下沉，白家的力量虽然比预计中的还要强大，但是如果没有其他家族在里面搅浑水，洛尘是不信的。毕竟之前出京城时，各地百姓对朝廷的态度还算友好。现在的情况却是看似没有人兴风作浪，但连太子殿下的车队都敢袭击，可见有人已经在借刀杀人。
　　远在几百里之外的京城，一片肃杀之气，平时驻守京畿的虎贲军七万赶到京城，汇合京城内的龙武卫、禁卫军将整座城里里外外给封的严严实实。
　　十几万大军看着这座城，像个牢笼似的，每个不愿在里面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困兽。
　　京中四方城墙只留四门开合，进出均需查验凭证，而涉及到白家的相关人等，一律抓捕严查。即便朝中清流言官从未停止过进谏，皇帝也没有改变主意。
　　这种情况下，京中贵胄人人自危，很多人已经准备收拾东西去别的府郡。奈何在洛京经营多年，一身资产也不是说带走就带走的，更何况皇帝还严格控制人员流动，如果携带资产私自出城，一旦被发现便是抄家灭族的灾祸。
　　而剩下的三万虎贲军根据旨意留守大营，听候调遣。
　　皇宫内，皇帝更加憔悴了，他细细与洛羽、洛希说了几个时辰后，总算是让她们接受了自己接下来的安排。挥手让她们退下，皇帝在软塌上躺了许久才让杨运上点点心，随便垫补几口。
　　退出去的洛羽、洛希在殿门口互看几眼，默不作声的一同往后宫方向去。
　　“果真要如父皇所说那般，明日开始便当皇兄不存在，来争夺东宫那个位置么？”
　　洛希缓行的步子没停下，她低低嗯了一声，接道：“我不会留手的，你要小心了。”
　　看着还未及笄的妹妹，洛羽不忿道：“为何不能再做戏下去呢，皇兄马上就回来了，父皇去北境肯定能平定叛乱的，那里还有我舅舅呢。即便蒙大将军不在了，剩下的军士就都是软骨头么？蒙大将军经营那么多年，许有好多人看不惯白家呢。”
　　洛希一双黑瞳盯着洛羽，眼里无波无澜，她停下步子面无表情道：“你争，就活，不争，都死。”
　　洛羽气结，任性道：“我要是偏不争呢？”
　　小小的人儿冷冷扫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着。两旁在宫灯照不到的地方树影峥嵘，透过微微泛黄的光线投射在弯曲宫道上好似张牙舞爪的野兽。而在朦胧夜色中渐行渐远的那个身影却把自己站成了一把利剑，她顿身回头，嘴唇微微翕动之后，便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初春的夜晚其实挺冷的，洛羽低下头，夜风撩过她额前碎发，顺带着也撩碎了她的心。
　　洛希说：“皇姐啊，身在这宫墙之中，我们身由自己么？别忘了，你姓洛啊。”
　　拳头松了又紧，良久才轻叹：“怎么就姓洛了呢。”
　　声音中压抑了愤懑，更多的却是自豪。
　　自从叛乱消息传开，宫里人人都是尽忠职守，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提去做了枉死鬼。而这般静静的两人独处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洛羽回头看向已经看不到的那座宫殿，里面那个人不知道歇息了没。她深吸口气，再呼出来时又是一个沉稳的大人模样，加紧脚步往玉华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