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乱》沐树

48、风急 不等了

　　林家少主带着幼弟回到林家府宅，挥退下人后仔细看着还显精神的人，笑道：“此次来京，一是为了你的眼睛，二嘛，你也老大不小该到娶亲年纪了，大哥虽然不涉朝堂，一些名门闺秀还是见过不少的。丞相偶尔与我提起奚王，她年纪与你相差不了多少，要不借此机会接触接触？”
　　林蓉听了好笑，反驳道：“大哥就这么着急我娶妻么，才十五岁还早呢，倒是奚王，哪里是大哥说的大家闺秀，那分明是高岭之花，可望不可及的。”
　　“高岭之花，再怎么尊贵还怕你自己配不上不成？放眼清河有几家能配得上我林家？好不容易有个年龄相仿的，少不得去接触接触。”林若脸上虽是笑着，声音里也极尽温和，只是眼眸里显露出的散碎不屑与浩然骄傲面前人并看不到。
　　不知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教养还是本人本就是这么谦逊温和，林蓉坐在位子上温言软语辩解：“蓉儿还小，再者林家再怎么显赫，天家贵胄岂是我这残废之人可肖想的？虽然远在嘉定府，但奚王威名沿途可是听了不少，这样一个大公无私之人，怎可任我去烦扰耽误？”
　　“蓉儿，你还是太和善，不管怎样，这事我来做主，有机会让你接触一下，若当真不喜欢大哥也不勉强。如何，大哥这份心意总该领了吧？”
　　推辞不得，林蓉只得点头，心里也对传闻中的奚王有了好奇，不只奚王，未曾接触过的太子以及宁王也是好奇得紧。
　　若说民间对什么最关心，莫过于统治这个国家的天家为最甚，先是太子，而后是两位王爷，再是远嫁的公主，似乎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传闻在坊间流传。从京城流传出去的传闻经过众口的酝酿发酵，总能汇聚成一个个荡气回肠的故事。
　　是的，荡气回肠，而不是儿女情长。
　　天家之人本就特别，而本朝尤甚。皇帝不知是德行不足还是上天开玩笑，几个女儿悠然长大，却独独夭折了唯一的儿子，以致于如今出现三分天下的局面。
　　当然，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这些事情虽然无法理解，却也可以认同，毕竟就算皇帝儿子众多，也不见得比当今两位身为王爷的公主有魄力与能力。
　　只是可惜了太子，贵为嫡公主甚至东宫竟然还不如两位妹妹得圣心，不是在这处便是往那处，空负好时光。
　　而作为林家家主最小的儿子，朝廷暗流不说了然于胸，多少也从兄长们那里听过些微内情。如此，他更是对这三位女子好奇，连带着远嫁从来默默无闻的清远公主都好奇起来。
　　夜色不管人间事，在既定的时间渐渐退去，留下微白天际，而后便是朝阳初升，洒下万丈柔和光芒。
　　洛尘睡得挺好，她对两人即将到来的旅途很期待，大清早便催促着小行再次清算行装是否有遗漏，同时催促宫女们传膳，恨不得立即出发。
　　“殿下莫急，一会还得汇合太师府的三公子白安呢。”
　　楚柔被她这积极劲感染，脸上始终带笑的提醒，同时慢条斯理整理着装，仿佛一会不是远行，而是参加庄重的朝会。
　　“嗯。”洛尘答应，看楚柔明显比平时要庄重威严许多的服饰，不由疑惑道：“路途遥远难行，穿这么繁琐会很累的。”
　　“无碍，我总归要注意一些才好。”
　　洛尘明白她这是为了太子妃身份，不免有些心疼，哄道：“现下天气不算热，只是这衣服终究厚重，不比平日轻裙。听话，一会出了城门就换了，反正咱们此次出行是为了欣赏风景，不是受百姓朝拜。”
　　楚柔摇头，将最后一缕发丝固定好，从妆奁前转过身，叹道：“我如何不知那样轻松，只是殿下回京才几日又要离京，时间久了百姓怕只知两王而不知太子了。将来一旦起冲突，殿下该做多少来打破这种固有认知？”
　　听了这话，洛尘敛去笑意，她看着楚柔，眼睛里没了平日常盈满的温和，两人良久无言，最后洛尘轻叹一声，“不用担心，我相信她们，也相信父皇，只要我再努力些，再努力些，努力不让这些事情发生就是了。”
　　楚柔锁眉，还欲再劝。
　　洛尘摆手低声道：“柔儿，父皇的心思比谁都深，说句实话，恐怕丞相都猜不到他在想什么，连母后也只是隐约猜到一些，所以这么久了也只是偶尔提点一下我们。”
　　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她继续说道：“父皇的心思也不是说不好猜，他就是想以我们为利刃，来打破甚至是割除世家大族带来的威胁。这本无可厚非，只是这过程终究凶险，要知道世家不说底蕴，光是拥有的历史都比皇家要长，所以他反复无常的决定看似性情不定，在一定程度上也能迷惑对手。你看，太师不就倒戈了么，昨晚传来的消息太师府父子分道，恐怕也是担心父皇留着后手。而你爹，夜里接我那最小的舅舅过府小叙，最后与大舅一起深夜离开了。这一趟看似游山玩水，恐怕也不轻松，有时候想想真不想你跟着一起去。”
　　虽然在深宫里面，楚柔并不是闭塞了耳目，她也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因此更想做点什么。
　　牵着洛尘的手，她深吸一口气，笑道：“那又何妨，前路再艰难我们总还是在一处的，最怕不过生别离，留我一人在京城翘首以待，却算不到归期。”
　　洛尘点头，不再多话，领着楚柔先去了皇帝那里请了安，再去皇后那里告别，等到两处走动完时辰已经不早，便坐上准备好的车马浩浩荡荡从宫里出发。
　　宫门深墙，锁不住深秋，皇帝站在乾天殿白玉阑干后看着渐渐模糊的队伍，深呼吸一口深秋寒意才压住眼角点点湿意，他捂住嘴轻微咳嗽几下才转身走近身后大殿。
　　因为太子远行，皇帝免了今日朝会，文武百官早就散个干净，空旷威严的殿门前杨运吩咐跟随的太监端来茶水，跟上皇帝脚步低声道：“皇上，喝点茶水吧，一会要请太医来么？”
　　皇帝已经走到廊下，他看了眼皇后居所的方向，苦笑道：“不必了，请来又是麻烦，这点咳嗽不算什么，午间厚着脸皮让皇后看一下便好。”
　　杨运心下明白，也是一阵心酸，强笑道：“皇后娘娘仁善，必会用心的，只是皇上还是要顾着些龙体，老奴也就放心了。”
　　乾天殿前前后后庄宏威严，甚少能看见树木花草，是以皇帝穿过大殿来到后面御书房时胸里那股闷气不仅没能缓解，好似有越积越多之势。
　　他摆摆手，压抑住想咳嗽的冲动，不想多说什么，示意杨运闭嘴。
　　这副身体，还能再见到洛儿吗？
　　直到一盏滚烫的茶水入喉之后，皇帝才算舒服少许，他立在几乎占据整个墙面的巨大地图前，手指下意思滑过洛京到凉山再到明都的路线，眼里眸光晦涩难明。
　　这张地图悬挂在皇帝御榻旁边不远，每次心情起伏不定之时都会在这站立良久，杨运心下明白恐怕皇帝又在做什么决定。
　　低头看着地图下方那张支柱，忽然听见皇帝出声。
　　“把奚王叫过来。”沉吟一下，还不待杨运转身，再次出声：“宁王也叫过来。”
　　杨运躬身领旨倒退而出，到外面吩咐一番后才进门继续立在皇帝身后。
　　玉华宫里，由于早朝罢免，赖在良贵妃处的清宁正陪着自家母妃用早膳，忽而听到皇帝宣召，不由讶异，相看两无言。
　　还是良贵妃先反应过来，笑着看向传讯太监道：“王爷稍后就来，下去候着吧。”
　　太监被人领出门，良贵妃看着女儿，斟酌道：“洛儿刚走，此去短时间是回不来了，母妃已经嘱咐过你的话还是要啰嗦几句。凡事知足常乐，往年母妃总觉得上天欠我一个璀璨前程，心里那口怨气如鲠在喉，不愿放手。到了这位置上，反而看清了，再怎么样的前程那也得有命去享受，咱娘俩外表看着光鲜，好像外面那些什么高官世家一定会肝脑涂地似的。你不像洛儿，她母后是个人精，外面还有个人精帮衬，那些人可不像你外公那般。而希儿呢，那是个可怜孩子，你父皇怎么将她碾碎重塑，就会让她肩负多重的希望。所以，按着你心里想的那般走，你做的很好，只是母妃还是希望你能做的更好。”
　　洛羽平静听完，轻轻点头，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替良贵妃再盛一碗羹汤，而后自己漱口净手，站起来轻柔又缓慢的低声道：“母妃，有空了再过来陪您。”
　　“去吧，照顾好自己。”
　　洛羽点头，而后随着太监消失在殿前院门口。良贵妃叹口气，拿起那碗羹汤一口气喝了才觉得心里悠悠有些苦涩。
　　乾天殿里，洛羽看到后到的洛希不由诧异，钟粹宫比玉华宫要近许多，怎么反倒来得慢了？对于洛希会来这件事竟然也不觉得意外。
　　皇帝同样看着后来的洛希，脸上露出笑意，只是笑容里面含着一丝深沉的愧色与无奈。
　　“都来了，坐吧。”
　　杨运早就命人奉茶在三人身侧，皇帝端起手边热茶，喝了一口才缓声出口：“洛儿走了，这朝堂免不了动荡，你们都是好孩子，父皇也就不多说什么，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父皇老了，有些事终归是要由你们来做。”
　　洛羽端坐，听此言不由惶恐，急声道：“父皇，您还年轻呢。”
　　洛希只是拿着茶，低头看着茶盏，似乎在看里面的水，又似乎在看乾天殿光华可鉴的地面。
　　皇帝笑，笑容里夹杂着沧桑，以及释然。
　　他悠悠叹道：“父皇活不过两年了。”
　　两声碎裂响声，一声是砸落地面发出来的，一声是仿佛被人捏碎发出来的。
　　一句话，红了眼眶的有三人。
　　洛希终于抬起头，那双惯常冷漠的眸子虽然只是微微漾着浅淡红意，仍然让皇帝眼里的愧色更浓。他扭过头，看向另一边的洛羽，笑道：“还都是孩子，父皇本不该这么说给你们听的，只是父皇不得不说，在心里闷得苦，这下让你们也苦了。”
　　冷冽的声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鼻音：“皇兄知道么？”
　　“大概……是知道的吧。”
　　“那父皇还让她走？”
　　这次出声的是洛羽，大概是太急切，平日里的称呼都没用。
　　皇帝看着面前两个女儿，有些感慨，再怎么谋划，自己还是看不到自己设定的结局，难免遗憾。他再次喝口茶，压下心中苦涩，缓缓道：“羽儿，你是姐姐，如果父皇决定让希儿开始摄政，服不服气？”
　　洛羽手中杯盏已经换上新的，她还未从之前的打击中缓过来，便听到这句话，愣神之中点头道：“服气，希儿比我脑子灵活多了，让她来替父皇分忧我自是服气的。再说我们洛家女儿，就算不服气也要抱成一团，如今父皇您身体抱恙，皇兄又不在，有什么需要羽儿做的只管吩咐就是。”
　　“好孩子，父皇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早就让你们出去与朝堂那些老狐狸周旋。希儿，从今天开始就在乾天殿住下吧，待会我会拟好圣旨明日早朝就宣布。羽儿也别住宫外了，就陪你母妃在玉华宫住着，方便帮衬希儿。”
　　两人起身，低头称是。
　　皇帝说了这么会话，脸上已显疲色，洛希上前一步，低声问道：“父皇，究竟是什么病？就这么难治么？”
　　杨运自始至终低着头，闻言便抬起头和洛羽一样看着皇帝。
　　皇帝笑道：“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些陈年疴疾罢了，这么些年没有注意便发展成今日之祸。无碍，父皇总算可以歇会了，你们姐妹俩先替父皇担阵时间的担子，等你们皇兄回来。这中间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父皇，知道吗？”
　　“知道了。”
　　两人还是不知道皇帝到底得了什么病。
　　“好了，都下去准备准备，明日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呢，父皇累了。”
　　两人倾身拜别，失魂落魄的离开。
　　“杨运，去皇后那里。”
　　“是，皇上。”
　　坤宁宫里，皇后在看书，旁边坐着许久不见的宁商，在那一边吃点心一边自说自话。
　　“阿芸，我都来这么久了你还抱着书嘛？你看别人都是小别胜新婚，就你个没良心的看都懒得看我一眼，是不是我老了，不漂亮了，你就嫌弃了？你说你是不是没良心的，啊？”
　　屁股随着凳子一起挪到皇后旁边，一只手牵着华丽衣摆在那扯一下又扯一下，懒懒道：“洛儿柔儿都走了，怕你深宫寂寞颠颠的过来陪你，你倒好，把个破书看得比我还重，快说，心上人和破书，你选哪个？”
　　皇后偏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丽人，淡笑道：“你来了估计要住一段时间，咱们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今日让我偷个懒行不行，明儿再陪你玩。”
　　“哼，说得我像个小孩子似的，罢了，你看书吧，我去睡会。”
　　皇后点头，在她还未完全起身之际将人拉到怀里，在唇上浅尝辄止，笑道：“去吧，我看会书就来。”
　　宁商还待纠缠，外面敲门声响起，林芝禀报：“主子，皇上过来了。”
　　皇后微微一笑，在宁商脸上轻轻捏了一下，柔声道：“去后面睡会，要是不想睡随便做点什么都行。”
　　怀里的人虽然年纪挺大，做的动作却很幼稚。她噘嘴不满的咕哝：“我就要在这，看你俩说些啥，万一说了什么不能听的话呢。”
　　皇后无奈，声音里夹着丝丝愧疚，却不是对着宁商。她声音更显温柔道：“商儿听话，你也知道他时日无多，这会过来估计是有什么事，要是不放心就在帘子后面听着。他做了一辈子孤家寡人，好歹在他临死之前对他好点，行不行？”
　　脸上带着不情愿，身体却利索的从怀里起身，往里屋去了，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门打开，过得一会皇帝才踏进来。
　　“在看书呢？”
　　“嗯，何事？”
　　“无事就不能来坐坐么？”皇帝看着心情很好，脸上的笑带着平日里没有的暖意。
　　皇后抬头，静静看了他一会，淡淡道：“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
　　外面日头高升，屋子里更显亮堂，皇帝看着门外面的天空，笑道：“阿芸，我想出去走走，你们撑得下来吗？”
　　天空明净如洗，皇后放下手中书本，沉默良久才问道：“不再等等么？”
　　“不等了，等烦了，他们烦了，我也烦了。”
　　“那……还回来吗？”
　　“谁知道呢，我想去看看很早就想去的北边，或许没时间回来吧。”
　　说完这些，两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皇帝打破沉默。
　　“过完今年再走，希儿还小，羽儿也没立起来，还有……洛儿还没回来。不过我打算把朝政交给希儿，你怎么看？”
　　“……很好。”
　　“嗯，我也觉得甚好，希儿她还是向着她皇兄的。”皇帝笑了起来，笑容明朗，让皇后仿佛看到当初年少时候的他。
　　于是她难得也笑了起来，“既然无事一身轻，便好好调理一下身体吧，说不定能多挨些时候呢。”
　　皇帝满不在乎，他的眼睛盛满希望的光，将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说出了豪言壮语般的气势，“该做的都做了，要那么多时间有什么意思？”
　　屋子里再次沉寂下来，两人都明白，求而不得才是最痛苦的事。
　　之后默契的撇过时间这个话题，闲聊了一些其他事情，虽然大多数都是皇帝在说，皇后安静听着，却也让后面听墙角的宁商感觉到一种岁月静好。
　　临近午膳，皇帝心情更好了些，他与皇后告辞，笑着看了一眼里屋方向，摆驾玉华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