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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只小鸟的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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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的一台时钟在缓慢地向相反的方向拨动,那个节奏或许比邻居家小姑娘弹奏的琴音要稍快一些。陆尔歌的记忆其实不是那么好,例如虽然一直以来规规矩矩地写作业,但也会偶尔发生忘带作业本的情况。好在她的生活中平平常常的日子有很多,即便经过也无需留下记忆的节点。陆尔歌有点笨拙偶尔出错的记忆用来记一些很少很少的特殊时刻倒是足够用了。那些画面就定格在了她的眼前,每当闭目回想时,就又会重映,每次重映的注意细节都徘徊在不同的地方,例如当她坐在纪闻久家里的黑色轿车看着纪闻久的脸时,就会想起与这张脸略有神似的好朋友虞沐兮的样子。对于陆尔歌来说,她与虞沐兮的初次交谈就是个值得记住的特殊时刻。
一些小黄花簇就藏匿在被雪捂了一个冬天的干枯草枝中,重新发芽的一片嫩绿就足够抢了它的风头,使得人们大多以为这春寒料峭之际还没什么绽开的花朵。那个时候,高一三班新来了一个从南方过来的女同学,是一个值得念叨一阵子的新鲜话题。她的长相有点像假期的时候新出的一套少女漫画中女主角的模样吧,肤色是透亮健康的白,生了一双弯弯的浓眉,没有一点杂毛,眼睛整体不大,黑眼仁却大小足够,饱含着一股天生的活气,鼻梁尤其的高,在化妆品还未普及的年龄,她的面容五官都似是量好了尺寸去定型生长的。她平时不怎么笑,一眼看上去给人不好接近的距离感,偶尔笑起来,仿佛整个脸庞都焕发着那股笑意,暖意融融。在老师向同学们介绍的时候,所有人都短暂地任她的名字停留在自己的脑海中一会儿,停留在陆尔歌脑子里的是一只刚好跃上枝头的小鸟,羽翼未丰,却抖擞着嫩黄色的双翅。
虞沐兮不太擅长交朋友,她的性格不闷,只是不太爱主动与人交流,在新的环境下难免需要先适应几天。过了一周后她发现,自己前排的女生似乎总是中午不好好吃饭,偌大的教室偶尔中午只剩她一个人。终于有一天,虞沐兮在食堂见到了她,在食堂新引进的一台自动贩卖饮料机前。
陆尔歌有些艰难地正仔细阅读饮料贩卖机上的几行文字,这一台机器已经搁置在学校有一周了,她常在外面的街道或假期打工的商场里见到这种东西,它第一次被人抬着放到学校食堂引人注目的一侧时,整整一周每天都络绎不绝地有人来这里买饮料,她只是偶尔地望一望,一周后,当热潮过去,她在一个没什么事做,有些闲散的午后一个人走到饮料贩卖机前,驻足阅读印在上面的购买须知。
“你需要硬币吗?我可以和你换。”只听声音陆尔歌就涨红了脸,似是在不愿被发现的角落里开了一扇天窗,那扇窗外映着一张光彩夺目的笑脸,是前几天刚转到班级的女生。陆尔歌下意识地说谢谢,不用,双手却有些难以拒绝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接了过去。这一天的中午,两个人坐在了同一个餐桌前,喝着同样的饮料,陆尔歌还尝了尝虞沐兮喜欢吃的,她却从未在食堂里点过的东西。
时间一长,她们同行的次数越来越多,渐渐成为了朋友。陆尔歌不常与人说话,性情温和又有一点随波逐流的意味,虞沐兮样样出色,自然而然地带有几分不让人生厌的领导派头,她们两个在一起玩耍,很难吵架,各自也都顺遂着自己的心意。通常的情况下都是虞沐兮说着指挥着,陆尔歌听着服从着,两个人呆一起久了难免会有意见相左的时候,陆尔歌提出疑问的语气总是那样迟钝又没有底气,很轻易就被反驳回去,那股被压去的气焰轻而易举就转化成了缥缈的烟,四散在她的胸腔里。有的同学说,陆尔歌不是虞沐兮的朋友,更像是她的“丫鬟”。这是陆尔歌无法选择的,当她开始拥有了一个朋友,无论这个朋友是好是坏,她都无法再回到曾经一个人的时候。说到底,在陆尔歌心里,“看起来像个丫鬟”,更像是她自己的问题。
“你们认识吗?”纪海鸣从后视镜看到正望着对方发愣的后座的两个人。
“嗯,”纪闻久转过头,淡淡说道:“她是小兮的朋友,班上的同学。”
陆尔歌的声音几不可闻,整个人显得局促不安:“不好意思,纪叔叔,我弄脏了地毯……”
“不碍事不碍事,”纪海鸣笑着摆了摆手,说:“下雪天,都是难免的。”
陆尔歌指的方向离她家还隔了一条街道,再拐进去就是路又窄又滑的小巷子了,一排歪歪扭扭的老楼,还是爷爷以前工作的学校包分配的,现在这栋楼连同楼里所剩无几的几户人家都像是被年月迁徙遗忘的点点尘埃。
陆尔歌道过谢后,就向着那处尘埃走去,就像是他们表现的那样,陆尔歌只是纪闻久朋友的朋友,她觉得他充满了距离感,有的时候还感觉到是因为不熟悉而生发的一点点可怕。
接下来学习忙碌的一周快结束的时候,一天下课虞沐兮兴奋地拍了拍陆尔歌的肩膀,问:“昨天晚上我去纪闻久家里玩,纪爸爸说他前几天送过你呢,你怎么没有告诉我呀?”
“哦。”陆尔歌还沉浸在刚才老师讲的数学压轴题里,整个人显得呆呆的。
“我还你为你和纪闻久不熟呢,”虞沐兮继续说:“下次我们三个一起出去玩吧。”
虞沐兮策划的这次活动就安排在了不远的周末,活动内容是陪她去挑选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陆尔歌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定好集合的喷泉广场,二十分钟后见到了纪闻久,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了姗姗来迟的虞沐兮。她在初春的时候穿着一条材质稍厚的白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件嫩绿色的镂空罩衫,任谁都忍不住再多瞧上一眼,而陆尔歌还穿着一身校服,里面的黑色素毛衣也是前两天一直穿着的。她周末不常出门玩,脱了校服反而不知道该穿什么了。
陆尔歌看着眼前说说笑笑的两人,心里感觉有些奇怪不适,她放慢了脚步离他们越来越远,虞沐兮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她。陆尔歌笑了笑说:“我,要不还是回……”
“时间有点晚,我们先去吃饭吧,然后就在饭店的商场那挑礼物,不会耽误多久的。”虞沐兮驻足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陆尔歌咽回去嘴边的话,静静点了点头。
他们挑选的一家餐馆是虞沐兮念叨了好久的地方,虽然陆尔歌从来没有去吃过,却对它的名字十分熟悉。三个人,四道川菜,她低头看着眼前火红遍地的菜肴,没有动筷子。虞沐兮用筷子敲了敲大盆水煮鱼的沿边,说:“这条鱼我都包了!”
纪闻久将水煮鱼的盘子拉到离虞沐兮更近的位置,略带调侃地说:“常被刺卡到的人,居然还爱吃鱼。”
陆尔歌埋头吃着米饭,偶尔夹起一点青菜,蹭掉多余的辣油。她一点不爱吃辣椒,或是不能吃辣椒,喉咙和气管从小就很脆弱,极易呛到,妈妈嘱咐过她尽量不要吃辣。陆尔歌捂着嘴闷闷地咳嗽,越咳越发觉得嗓子里烧得疼痛。对面的纪闻久侧头看向她,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你要不要点些别的?”
虞沐兮闻声也抬头与陆尔歌对视上,有些许疑惑地问:“你不能吃辣椒吗?”
陆尔歌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说不清,犹豫了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
虞沐兮在商场珠宝首饰的柜台停留了许久才选中了一条细细的银项链,虽然不贵,但美在吊坠的精巧别致,她还挑了一对耳夹,在耳朵上试了试问纪闻久好不好看。陆尔歌在一旁闲的无事也扫了一眼摆在透明玻璃台里的各种银饰,反正并没有人会来招呼一个穿着校服的顾客。她看到一只戒指非常像父亲从前送给母亲,但后来遗失的那条,只有小小一颗水钻,周围有着一圈银制镶边,放在柜台打折区的一个小小角落里。
等到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天色恢复了初春的清冷调,正午阳光的温暖早已经不知所踪。纪闻久看了看虞沐兮冻得嘚嘚瑟瑟的双腿皱了皱眉之后喊了一辆出租车过来,他们两个人的家距离比较近,就同乘一辆车回去,陆尔歌挥手和他们告别后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公交车站。
回去的时候有点堵车,陆尔歌被人群拥挤在小小的公交车的夹缝里,从这个夹缝中望到窗外一点点沉落进树梢下成群灰色楼房后面的太阳,自己的心情仿佛也沉了下去。几天未见的父亲在今天的凌晨醉醺醺地回家,吵醒了周围的邻居,因为一点小事就与母亲大声地争吵,直到上午她出门,父母还处在冷战的状态。其实父母是不常吵架的,所以她这个时候有点无所适从,心里想着,她不在的时候他们是会和好还是吵的更严重?
陆尔歌小心翼翼地推开家里的门,耳朵比平时更为警惕地去分辨声音,她感觉到只有客厅里传来隐隐细微的啜泣,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静了。母亲一个人依偎在破旧的沙发里,一点疲惫,一点焦灼全都印刻在她那即使放松表情也存在在眉宇间的皱纹里。母亲说,父亲的工地设施建设不好,现在很不安全,最近的沿海气候不好,很容易造成事故,他不过是贪图这里比别的工地多一点点的工资,却要不顾危险地去干活,他是不是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家了?
陆尔歌心里以为此题无解。她之前已经有将近一周多的时间没有见过父亲,每日清晨去上学的时候或许能够捕捉到一点昨夜父亲遗留下来的疲倦的淡淡味道。她不想看到父母在难得休息的时候还光顾着吵架,即便争执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彼此。
她不怎么会安慰人,相信母亲此刻也听不进去任何的劝言。她选择替代母亲去厨房煮父亲来不及吃的饭,母亲说,下午的时候,工地又给父亲打了电话,让他去一处危楼做最后的处理。
母亲从这一天起就病了,整个人的精神气不足,脸色灰暗,虽然依旧在家中忙里忙外地干活,但是陆尔歌却隐隐发觉她的些许不同,经常发呆又不常笑,偶尔在餐桌边的叹气声惹得陆尔歌不由得怀疑母亲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每当她想询问一点究竟的时候,母亲就会摇摇头说:“功课复习好了吗?”
陆尔歌没有试图埋头在简单的日复一日的学习中的原因是因为她自己的心里也隐隐觉察出一丝不安。她通常情况下不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但却在连续几天的夜里失眠,在凌晨的时候出房间门去洗手间的时候,看到母亲一个人呆呆坐在沙发上,满脸愁容,她的心情就会更沉落几寸。她努力尝试在心中说服自己,等到父亲忙完这个工程领完工资就劝说他休息一阵子,这样母亲也就能放心了。
可惜的是这一天终究没能到来。
很长时间以后,陆尔歌总会回忆起那一天。在自己最孤独寂寞最求而不得的时候,在一个人面对家里空空的四壁的时候,在她一次次失望后禁不住去怀疑自己的时候,想到这一天,她就会恍然大悟,哦,原来自己的运气向来如此,自己越害怕的事情就越会亲临。
放学的时候被老师叫住,是班里每个同学都会经历的例行谈话项目。老师张口问她的志向,陆尔歌一副总是迟疑的模样和老师也谈不来,她想考美术专业,但艺考的道路要比普通的考试多花很多钱,她的家庭无力负担,她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不会主动开口,在谈话的最后,陆尔歌小声向老师承诺,她会在最后关头再努力一把,争取考上一个好一点的学校。
本以为回家的时候母亲会为自己留灯留饭,但当陆尔歌走到家的楼下抬头望去时也只见一片漆黑,莫名的心焦促使她连着几步加快速度抵达门口,敲了敲门,竟无人应答。“妈妈是耽搁在工地了吗?不对,这次的工地是闲人免进的。”陆尔歌一边想一边转动钥匙打开家门。
冷冷的潮气扑面而来,她全身的疲惫战胜了饥饿,不过是坐在沙发上凝神发呆一会儿,就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忽然间惊醒,顿时觉得浑身发冷,此时那部老旧电话的铃声尖锐地响起:“叮!”
她的心跳了一下,慌慌张张地去接电话,电话里的人还未出声陆尔歌就知道那一定是母亲。她的眼皮狂跳,连带着太阳穴周围的神经脉络,此时此刻,都像是爆发着一股狂热的革命热潮,整个身体却是瘫软在沙发上,瑟瑟发抖地恐惧。陆尔歌才见到,一张压在电话座底下的白色纸片,是从自己的一个笔记本里撕下来的样子,母亲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你父亲出事,速来省医院!
这边陆尔歌手里紧紧攥住那张纸条,喘出来的气已经卡在喉咙里不能顺当。
那边母亲嘶哑的哭音透过电话传过来,震得她的耳膜隐隐作痛:“不清楚原委,你父亲和一个女学生在工地上被砸伤,那个女学生当场死亡,好像是你的同学叫,虞沐兮。”
哎,陆尔歌突然觉得自己的记性比以前更不好了,昨天明明是父亲的生日,她却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