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槐水镇半逢诡事 沈谢再遭风 ...
-
沈谢兜兜转转,偶然钻到了古越国北边的某个山沟沟里,此处河谷众多,高山高屏对峙而立,沈谢拖着小破车,艰难的拨开一层又一层灌木杂草丛,由于地势崎岖不平,小破车颠簸了一路,散了架,告终了惨淡的一生。
沈谢抹抹汗,垫着装了满满破烂的麻袋靠在一棵树干边,风力极弱,他丝毫没有消除疲累的感觉,心想自己会不会死在这儿,转念又一想,他连从天宫掉下来都没死,福大命大的他绝不会被逼死。
果真天无绝人之路,沈谢耳尖闻见有人交谈声,一个没坐稳,翻滚着掉下了坡,当当撞上了两位樵夫。他慢条斯理问路,樵夫很好心的告诉他如何出山,还不急表达感谢,樵夫又道:“你出山时留心一个村子,你若是看到了那座村子,千万别进,古怪的很。”樵夫们闭口不提如何古怪,沈谢也就不问,看两位的样子似乎真是不大安定。
沈谢道了谢,沿着他们口述的方向前行,他徒留那块琉璃瓦,丢了一席破烂,步履轻松愉快的多,赶路也是一番顺风顺水。
日头慢慢烈了,沈谢口渴的紧。沈谢真的经过了一个小小的村庄。
村庄前方有一处岔路口,三条路,一条路干枯光秃秃,陷下杂乱无章有深有浅的脚印,足迹颇多,这摆明了就是让沈谢走这条路。沈谢再犹疑一番另一边:杂草丛生,厚重铺满了一片,沈谢望那条路探了探,踢到一块平躺的碎石板,他拨开丛生的杂草,发现了几颗蕨菜:“诶,蕨菜。”
这不是重点!
石板不算很大,年岁太长,饱经风霜,石缝里好几颗韧性极强的草叶将其崩裂开,一条撕裂的长缝瞩目,有两个字还算可以勉强目视:水镇。
可第一个字是什么?
裂缝贯穿而过,剥落成细碎的小石,沈谢觉得自己识得字不多,就算看出什么来也不一定认识,这笔画繁复字形难辨的问题,自己最好不要想。突然,怀中的琉璃瓦亮起来了,仿佛在告诉沈谢,你得走这条路。
可沈谢并不知道这是何地,两位樵夫道不要到村子里,说的应该是前方这条路通向的那座草村,沈谢正纠结走不走那条平坦的行人颇多的道路,结果居然鬼使神差的听从了一片瓦的指使。
那么,先问问那处是什么地方吧,若是危险,便算了。只是问问路,不会停留太久的。
沈谢进了前方的村子。
茅草铺盖的土房子,四周围了一圈篱笆,从鸡笼里钻出一群花色斑驳叫唤的鸡禽,有妇人单手捧着竹筛碎碎撒几把稻谷,鸡群们进进出出的啄稻,一只羽色鲜亮的红冠公鸡机警地转脖子,单脚立在篱笆上,正盯着沈谢看,沈谢微笑着不知所措。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公鸡扑腾着翅膀冲沈谢一阵狂追,沈谢挽起袖子拎着衣裳四处躲闪,妇人放下竹筛,“咯咯”唤了好几声,都不见公鸡有回来的意思,她开了栅栏喊沈谢:“那边的公子!委屈公子将阿花引进来!”
沈谢顺势将公鸡带进了篱笆里,妇人眼疾手快的关上栅栏,可那只花公鸡依旧不依不饶的追着沈谢啄,有想将沈谢再赶出去的势头,吓得一群母鸡幼雏回了笼,妇人收住公鸡翅膀,它挣扎着朝沈谢伸出了锋利的爪子,沈谢含泪。
妇人邀沈谢进屋,沈谢心有余悸的望望单独被圈(juan)起来的花公鸡,它还是朝着沈谢亮着一双眼珠子。妇人端了一碗水递给沈谢,含蓄道:“这阿花不知今个怎么了,是不是见了生人,有些发瘟……真是吓着你了。”
沈谢摆手:“无妨无妨。我路经此处,多有得罪,多谢大姐不嫌我赠我水喝。”沈谢低头望着水,水里映出他一张清秀略有疲惫的脸,妇人含笑道:“公子无需客气,本是很少有人进村。”她取下房梁上挂着几串玉米,敲干净竹筛里卡住的稻米,平放好,仔细搓谷‖道:“公子歇够还是速速离开吧,我们村子在外人眼里可是不详的村子。”
沈谢捧着碗,装佯道:“为何这样说?此处不是挺祥和的吗?”
妇人麻利的干活:“公子既是外来人,小心些莫要招惹便好,信不信皆由公子。”
沈谢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喝干碗中清水,问道:“额,可否借问大姐,那处是何地?”沈谢远远指着那边的路径,妇人脸色一变,手上动作一滞,犹豫半晌道:“那处是槐水镇。”
“槐水镇?”沈谢揣摩这个名字的含义。妇人又开口道:“那里荒废了,公子也别去了。”
“哦……这槐水镇怎么听怎么古怪,竟是荒废了。”
妇人使劲碾粟米:“那个镇子原先与我们村子挨在一块,后来我们村子为了避讳,迁得远了一点。公子可知道槐树?”
作为了个四方消息事间传言极为灵通的乞丐,他自然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
槐树之所以叫做槐树是因为槐树乃木中之鬼,相传槐树长在坟地里的最盛,又唤其“鬼树”,人间也有“屋后不栽槐,免得鬼上身”的说法。
沈谢点头:“知晓。”
妇人道:“那镇子里家家户户栽槐柳,没人觉得奇怪不说,我们村子临近槐水镇,总会出事,多少十有八九一月里总要死那么几个人,大多数都不知道原因。我们也是为了保命,才迁到这处,但是后来槐水镇全镇子的人都失踪了,就很多人传言那镇子里都不是人,而是鬼,皆以槐树为尊,脚下的土地说不准就是坟地。我们这小村子也就臭名昭著了。”
沈谢没说话,笑道:“原来如此。那些人也是被吓怕了而已。”
妇人问:“公子不怕吗?”
沈谢放下空碗:“这为何要怕,我也是见过鬼的人,没什么的。”一想到水鬼无忌那神经兮兮满口胡言的模样,沈谢谨慎地撇过头,清咳一声。
休息够了,沈谢告别。
花公鸡冲着沈谢打鸣,沈谢不理,它又一连打了好几个,沈谢终于回头看它一眼,花公鸡左飞右撞,险些将笼罩又挣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谢,像是愤懑,更像是警告。
沈谢与一只鸡对视了好久。
妇人歇下手中的活,头也不抬提醒:“公子。”
沈谢激灵,摸摸脑袋:“抱歉。”直径离去,花公鸡终于消停下来,连鸡冠都有些萎靡不振,妇人搓着粟米,轻笑一声:
“阿花啊,你又不听话了。”
沈谢自认为选对了路,足底踏在那光秃秃的黄土上,一连不停歇走了半柱香时间,不知怎的沈谢越赶急越觉得不对劲,不仅路越走越艰难,而且脚边杂草疯长,朝两旁蹭蹭收拢聚集,路面逐渐狭隘窄小,周围不知何时弥漫浓雾,沈谢被脚下什么硬物绊倒,悻悻收回腿,定睛一瞧:槐水镇的石碑?!
沈谢正腹疑,一座破败的镇门显现出来,在长路的尽头,几阶石板,沈谢连连后退,寻找来时的路欲要返回,可怎么也找不着了。
石搭的镇门挨地延伸一片纹痕,在门顶聚集,喀喀落下几块发黑的碎石,沈谢屏住气息。镇口一隅拐角处种了繁茂的一株槐树,雾气里,高大得桔冠撑开,枝干多得不计其数,枝上的叶子挤挤挨挨,一簇堆在另一簇上,吊着许多槐花。
空中浮动几缕奇异的幽香。
沈谢紧张的咽咽口水,慌神中碰到了怀中的琉璃瓦,一阵金光。沈谢不知身处何方,他仔细考虑了一下,自己有可能是种了什么幻境之类,这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琉璃光芒照亮四处,四面峭壁,山体不均,皆是倾斜滑坡之状,压倒性的胁迫之势,他自己像是被一座环绕式的庞大山岩包围,白茫茫的迷雾里,沈谢的脸色惨白惨白。
左进不是右行不是,沈谢只好头皮发麻的抬脚一阶一阶步履沉重的登门,最终一只脚踩进了广阔的镇子里。沈谢赶路时明明是烈日当头的正午,可此处无日光,无风声,无人语。
没有人间生气,亦没有鬼怪横行。
浓郁的大雾埋没了许多建筑,琉璃瓦的强光被打散成许多缕,渐渐弱下去。 沈谢能感觉到周身阴寒,铺天盖地的不安潮涌心头,他的脚下是一条笔直的长街,不明尽头。
沈谢缓缓仔细的走,沿着长街走了一阵后,深入镇心,大雾没去了来时的路,四溢的白雾裹住沈谢,沈谢顿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他撑住身子,五步之外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
他艰难得挪步过去,踩到什么硬梆梆的物什,低头一瞧,看不清,又眯眼去看差些没站住脚栽倒在地,突然有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手环住了他,他一阵寒颤,压抑的惊恐喷薄而出:“啊啊啊!放手放手!什么东西啊啊啊!”四周回荡着他的惨叫声,他一脚踹中脚底的东西,有些分量。他挣不开腰间那只手,周围的雾气腾腾涌动消开一些,沈谢闹腾了一会儿,喘息间瞥到那个玩意儿,一颗缺了一小块天灵盖的骷髅头撞进了他的视线。
“啊啊啊啊啊!”沈谢再次受到了惊吓。一惊一乍的他脑中那根理智的弦即近崩溃。那只手将毫无防备的沈谢调转一个面向,他还来不及再喊几声,就被扛抱住悠悠的随着某个人走,沈谢挨着他结实的肩膀,被倒吊得抬不起头,一双眼睛都发直地盯着地面砖头瞧,想要将地面看穿似的。
但地上总会多出一些令人发指的东西,沈谢一路哭腔,带有闻者悲伤,听者流泪之势。对方丝毫不为所动。他就闭着眼睛,左半边脸蹭到什么,又很没骨气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颗面颊塌陷异常诡异的头颅,他昏了过去。
自己造了什么孽?明明都问好路了,我问得不清楚吗?
“蠢货!让你不听我的。”
沈谢试探性睁眼,自己正坐在一处水潭上,扛他的那个人也不知何处去了,他环视,场景变了:没有满天大雾,略有流光浮动,虽还是一片黑漆漆的环境却异常安心。
他道:“我出镇子了?”
冷冷响起一句:“痴人说梦。”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
“你个笨蛋,我闪了那么多次光指引你,让你直接走那条路,让你别进村子,你脑残还是进了,轻信那个妇人,你个蠢货还喝了她的水!你是不是傻?!”
沈谢发懵:“什么?你不是让我去问路?!”
“滚!!!”
“可为什么?我……”
“记得那只大公鸡吗?它为什么赶你走,你能不能机灵点儿?!公鸡乃是重明鸟后裔,能看穿一切诡异,那妇人一定有问题!你就不该跟她搭话!”
沈谢:“……”
“诶,你喝下掺了槐树花蜜的水,定是要招鬼了。但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鬼,我竟然参不透……你自求多福,我有感觉他不会害你,他身上的气息和你真的很像。”
“你……是琉璃瓦?”
“是。我跟我主人上天入地,没想到,竟有一日栽在你这个倒霉鬼身上了,我真是……”
不待听它唠叨完,沈谢的眼睛兀的睁开了,没有刺眼的光线,照旧灰蒙蒙的一片。他正躺在一张床板上,有人的背影遮着他,隐隐侧过脸来他看不清,对方笑了一声:“真没出息。”
沈谢怯怯问道:“你是谁?”
对方又是嗤笑一声:“按照人间的规矩,你不应该应该先道谢吗?”
沈谢坐正,他决定相信一次自己那个不切实际的梦,严肃问道:“你是鬼?”
对方顿了一下,回道:“是。”
沈谢右手下意识攀上左手那圈云绫:“你跟水鬼无忌一伙的?”
他听后大笑几声,倏地收住,用极快的速度禁锢住沈谢,勾起他的下巴,沈谢心底油生惶恐:“不会真和水鬼无忌的目的一样吧?!”沈谢故作平静,掸开他的手:“我不管你跟水鬼无忌有何关系,第一你救了我,我理应报答你,第二,报答的方式并非以身相许。”
他撑着双臂与沈谢靠的极近,沈谢真真切切看清楚了,一双极其魅惑的桃花眼里跃涌着什么心思,叙述着趣意,他缓缓抽回一只手背到身后,一撮乌发落到胸前,沈谢觉得如此貌美的鬼竟是一位男子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他开口:“我们做个交易。”
沈谢讷讷道:“……什么?”
他直起身子,沈谢被他轻柔的抬起左手,瞬间,云绫崩斥开,散落的模样很风雅,周围簌簌响起阴风:“给你压制结情咒,你将你那块瓦片给我?如何?”
沈谢踌躇了一会,正想答应,雾气深处突然作妖,数道剑芒充斥着腾腾杀气袭面而来,沈谢连忙喊了一句:“小心!”只见他一手出掌抵住全数剑锋,收拳,剑刃方向路遭敌手,皆有秩序的游了一遭,他指尖轻弹,“铮铮”几声将剑芒尽数斥回。御剑人来者不善道:“鬼祟,放开他!”
声音好生熟悉。
沈谢听他冷哼一声:“眼瞎。我是在和他做交易。”他的另一只手依旧抓着沈谢,沈谢看着手腕上那圈咒文淡了许多,御剑人立刻反击,他很清楚对敌的方位,又换了一种招式,一剑凌尘飞过来,那鬼扯着沈谢的手左避右让,沈谢晃的脑袋晕眩。
不得不说,单剑的灵活程度极高,若是拉着沈谢接招的确是吃力不讨好,他果断松开沈谢,沈谢被带下了床磕到了榻角叫唤了一声。对方似乎听见这气弱游丝的一声喊疼,加紧攻势,呲啦一阵布料撕帛声,又是一剑折回,有风刃划破皮肤的声音。
“仁兄!我不管你是不是来救我的,但这位没对我做什么!他受伤了,你收手啊!”
沈谢的话似乎起效了,那人唤回剑身,不远处响起剑的入鞘声,他道:“他是鬼。”
沈谢赶忙缠好云绫再三解释:“是是是,他是。可他真的没做什么,他说的是实话,我和他在交易。”
“你们在交易什么?”
“我们在……”沈谢被挡在身后,他一愣,那张俊美的脸庞上多了一道伤痕,他轻轻一抚,指上蹭了一层妖冶的殷红色,他优雅的舔舐动作显得格外好看:“贸然出剑,你也不怕伤了他?”
“在我看来,你更危险!”
“我?愚蠢。”他偏过头对沈谢道:“你的东西,我下次来取,你可别忘了。”
沈谢听话的点头,他是一个遵守承诺的人。
“哼。”眨眼间,他的身影不知去了何处,沈谢手里多了一串白槐花,沾了几丝血色。
“沈谢,”他抬眼,钧郎执剑端正地伫在门前,没有要入室的意思,伸出一只手唤:“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