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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土地庙中是非多 少年初道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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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说起这桩事,还得回到三天前沈谢飞升的时候。他迷茫的初登升仙台喊完一句:“我的破烂呢”后,被绊了一个踉跄,某个神仙好心搭了一把手,沈谢抬眼,面前那人就正如少年有八‖九分相似,按普通人的眼光来看,他年纪长些,样子更是俊郎身形更修长,分外养眼。
沈谢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着过真神仙,印象就停留在人间的戏文与供奉的庙观神像等等,像他这种卑微的乞丐顶多也只见过做工粗劣的泥塑神像,那种精致的奢华的大庙祠与富美堂皇的雕刻手艺想都不敢想。说实话,凡间许许多多的塑像不是太美,就是太丑,走形的占一半以上,粗糙、品味低下的就更是不能瞧,看服饰姿态都认不出,说不定你还得问清这是哪位星君神官啊,免得拜错了神,授错了功德。
这位若是其中哪尊塑像里的天官真神,瞧见凡人们将他那副天仙之貌塑成那么个鬼样子依旧是红红火火的贡拜,还不得一口凌霄血喷出来。
且神仙们的年纪凡人自然是参不透看不破的,谁知他是不是已经活了几万岁甚至十几万岁?所以,沈谢笼统的将脑中所有神仙都想象成年过古稀不止的老头子们,戏文里什么太白金星,太上老君一捋胡子一大把的那种就算得上是长一辈的,眼前这种小年轻在他意识里也不过小厮或者跟他别无一二的新神,这样比对而言就好很多。
沈谢也是怀了一种歉意,客客气气地跟他道了谢。他含着笑递给沈谢一件物什,就是那片不知是哪位神官宫殿上头的琉璃金瓦,说是赠给沈谢的见面礼,沈谢没见过此种稀罕玩意儿,就厚脸皮收下了。然后他潇洒的扬扬袖子乘云而去,丢下一句:“我们,来日方长。”虽是奇怪,可他的声线很好听,讲得字字分明,沈谢便觉得很是亲切熟悉,仿佛在哪儿听过。
转眼间,面前便是南天门。
的确,在和老头子们虚与委蛇之前,他还是有个奇遇的。虽然他不知那位目的何在,但似乎也没什么恶意。
沈谢鬼使神差地望向少年,他微微偏头,目光又转回来对视:“怎么了?”显得格外俏皮。沈谢仓皇的撇过头,寻了个由头道:“啊……那个,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少年抿唇笑道:“你叫我钧郎吧。”
他垂手搭在方才支起的一条腿上,礼尚往来道:“你呢?我该叫你什么?”
“我叫沈谢。称呼的话,怎么都行……”话还未落,一声惊雷,吓得沈谢一抖。钧郎顺声抬头,往后退了退,沈谢顺势朝后缩了缩,他越想拉开距离,钧郎却挨得越近,沈谢被挤着挤着滑了一个趔趄,刚巧靠住墙,想怎的好端端要下雨,钧郎一个侧身护了过来,环住了沈谢。
破顶的洞瓢泼大雨猝然灌下来,沈谢收进袖子里的琉璃瓦又隐隐放光,沈谢的头抵着钧郎的下巴,土墙的好几条缝渗水,沈谢折腾着使劲往钧郎怀里又钻了一钻,钧郎一愣,沈谢也一愣。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后,忙解释道:“危墙渗雨……我就这么一套衣服……”钧郎的手将他往怀里一按,沈谢就这样贴着胸膛听他的心跳声,不紧不慢,不张不驰的热度。
“我……”
人家没个在乎。
沈谢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
“这雨下的古怪,确是不能沾湿半点……”钧郎见压着的沈谢不出声了,缓解气氛的一笑:“给你说个故事。”沈谢犹疑道:“嗯?”
钧郎自顾自娓娓道来。
“据说天上有个司命星君,点错了一个凡人的命格,那凡人升天了。但这位凡人呢,既没有功德又没有修炼,天上一群神仙不答应他坐那个仙位,逼那凡人跳升仙台,结果……”钧郎肩头微颤,沈谢听到一半断了,仰头瞧他那幅样子像是在憋笑,他忍俊不禁道:“那凡人将一位带头的神仙骂了一顿,后来命格簿子上指定那位跳了升仙台的凡人做神仙,又惹得天帝龙颜大怒,天帝被他自己震下的一颗夜明珠砸伤了,十分闹心,命令让那位神仙下界将那位凡人求回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是好笑?”
沈谢乍一听觉得这与自己的经历极其相似,那位神仙莫不是武曲星君?回忆自己在古越国有没有说过这么详细,那群小朋友们传话本是否添了什么?到底也是,口口相叙的东西,几乎没人能讲出大概来,除了沈谢本人。
正要开口,钧郎吐出后半截话:“自个儿临时编的,怎么样?”
沈谢对于钧郎这个故事他并不发表言论。又是一阵沉默,钧郎自诩叹息道:“果然我还是不太会讲笑话……”
土地庙被淹了一层水,沈谢与钧郎的一小窝驻地倒无潮气,沈谢顿了好久才开口:“怎么感觉我们此处没水?”
“……是啊,好幸运。”他一笑。
沈谢与钧郎亲昵的抱在一块已有一炷香时间,雨的势头小了不少,钧郎松开沈谢,沈谢僵硬的收回手,忽然少年重重拉过沈谢的胳膊,沈谢的下颔磕在了少年的胸膛上:“嘶……啊!你没事吧!怎么了?”少年方才悠闲的神情敛住了,随之取代的是一脸的戾色,那眸中星子结了霜迦,沉声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这……”沈谢手腕缠的那圈咒文在琉璃瓦的光辉下又深了一些,他摇摇头:“我不知道。”钧郎捏沈谢的小臂捏得有些疼了,他稍稍提醒了一声:“钧郎,你先放手……”
“对不起,”钧郎减轻了力度,依旧没有放开沈谢的手,正经道:“这厮太过胆大妄为!”沈谢咽咽口水,也没询问他说的是谁,只听见后边一句:结情咒。
这是什么咒印?
结情咒,顾名思义就是相思的一种咒法,就类似于苗疆的情蛊。因是咒术,必有恶性,唯有施咒者可解。被缚上此咒者,必要与施咒者履行房之事,无论男女。如若不然,被施咒者将生气耗尽而亡。
沈谢自然不太清楚这些,钧郎倒是知晓。这种施咒手法他见过,或者换个说法,他也被施过。
但他为何无事,倒不好坦言。
“哈哈哈……哈哈哈……”入耳一阵忽远忽近的森森笑声。
钧郎挑眉:“说曹操到,曹操就到。”
“哎呀呀,我的小媳妇在哪儿啊?害我还降雨去寻呢……咦,还有一位哦……”轻佻的几句杂着怪异的笑声在无边的雨帘中漫开,越逼越近。沈谢头皮发麻道:“这次是鬼吗……”钧郎起身,腰间环佩叮咚。
“结情咒,你解是不解?!”钧郎一针见血单刀直入,矛盾话题很好的被挑起了。沈谢拉拉钧郎的衣角:“钧郎,钧郎!你小心些!”对方嘻嘻一声:“老朋友啊,怎的你对我小媳妇也感兴趣?”
老朋友?小媳妇?谁是小媳妇啊?我?沈谢迷茫的指指自己,对方叫:“对对对,就是你,跟我回去啊。”沈谢触电似的缩回了手,满脸惊悚。
“退散!”钧郎喝道。
那只鬼充耳不闻,毫不怯懦,步履蹒跚的摸进来,似乎看不见路,沈谢远远瞧不清他的样子,也不想看见,若是凶神恶煞的吓到自己可不好。钧郎嗤之以鼻:“水鬼无忌,看起来,你这些年活得挺自在。”
三界,天界,人界,魔界。
魔界被划分为妖界与鬼界,妖鬼常结伴而出,与天庭神官不共戴天,在妖界有这样一位凶将军,与鬼界一位胆大贪艳的水鬼有些不可描述的关系,那位水鬼就是眼前这位“无忌”。可惜这水鬼无忌花心的很:一百年前鬼界新王登基,由于这位鬼王生的实属好看,凡事端正,实力却不可小觑,不同那前几届事事让他出手的脓包,他果断抛弃了妖界那位将军,转过头跪舔鬼王。既然是凶将军,定是睚眦必报,不会放过这只欺骗他情感的水鬼。两人约战打了三天三夜,他取了水鬼无忌的一双眼睛,但最后却败北了,别个不清楚的小妖怪一直都挺奇怪的,我们引以为傲的将军为何会输?
为何?莫不是使了卑劣下贱的手段还能是什么?就是结情咒。这咒下给人会吸取生气,下给妖会吸取妖力。
这样推算,是不是下给神会吸取仙气
那倒不是。
仙力强大的神仙不会受到影响,若是半吊子的不好说,多多少少会难受些,但也无大碍,求了月老一纸情方便可解了。
但是凶将军可不清楚。被施了咒后越发虚弱,最后爆体而亡,死不瞑目。许是报应,无忌之后的日子也没有多称心愉快,鬼王道他是个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的废物,撵走了他。他怀恨在心,做事更是肆无忌惮,每每凫水瞧见哪家好看的少年少女就结下情咒,祸害人间五十多年。
已是天界通缉的要犯与大敌。
那么,沈谢是怎样跟他结下梁子的呢?还不是那天从升仙台上滚下来,掉到城外那条河里,好死不死的砸中了正在游水的无忌,无忌原想是将沈谢拖到水底吃掉,偶然发现他那副样貌正是自己所欣赏的,好不容易忍住没动,又遭沈谢白白踹了一脚,结果结情咒就下轻了,执着的没日没夜找了沈谢一整天。
他不得不说,沈谢的游泳姿势是真难看。
无忌没有眼珠子,但却用一种新奇诡异的姿态打量着钧郎:“老朋友,你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好闻啊……嘻嘻嘻……”钧郎雷霆一掌劈下,对方似乎挺能挨打的,越打还越起劲莫名兴奋了好几倍:“来啊,再来几掌!哈哈哈哈……”钧郎一连补了好几掌,空气里除了杂着泥土与雨味,还浮出几丝腥腻的血味,引得沈谢周身一抽。他想,恐怕那颗头颅早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只是隐在黑夜里看不见。
钧郎冷冷再扬起一掌,沈谢不忍心的截住他的手,道:“算了!钧郎!你打不死他的!”钧郎厉声道:“算了?凭什么?!他敢动你,不死也给我半残!”
沈谢一怵:“别这样,他这只鬼十有八九有病吧,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水鬼无忌狰狞笑道:“哈哈哈,我小媳妇真疼我!老朋友你听见了吗?人家不让你打我啊,他舍不得我啊……哈哈哈……”话音未落,他脸颊又是一阵剧痛,吐出一颗掉了的牙:“哈……哈……”
沈谢出手奇快,手上染了黏腻腻殷红的一片,好半响道:“我不让他揍你,是怕脏了他的手。别惹我底线,虽说我人生只有三个准则,但也是有例外的。谁特么喜欢你!别一口一个媳妇叫得挺欢!”
钧郎在听到那句“我怕脏了他的手”后,哪还有什么坐怀不乱心绪乱作一团,脑中涌上几番熟悉话,温柔得令他不愿浅尝辄止,一遍又一遍的回想,仿佛离得很远却与沈谢的口吻重合:
“你不要动,我来。你手很好看,我怕脏了你的手。”
对方亢奋的不像话,疯疯癫癫的朝沈谢扑过去:“不得了啦!媳妇打人了!我错了错了,媳妇跟我回去……!”钧郎反应迅速,一脚踹在他脸上,他扑空趴在地上翻滚,满身泥水。
沈谢一副极其纠结的表情,说不上来是鄙夷还是担心,言行举止如此异常可怖之人,一场自以为是的戏码看下来,沈谢后怕道:“这鬼怕是真有病吧……”钧郎似乎习以为常,开始到现在都没废过几句话,见怪不怪道:“他属狗的。”
“你说谁是狗?!”
钧郎懒得理睬他,正脉脉含情的盯着沈谢。沈谢揣摩了一下话中含义,被钧郎无声地拉过,他悄悄的替沈谢缠上一条绫带,一圈一圈将结情咒遮住了。钧郎示意让沈谢噤声,沈谢立马明了刚刚那句的话意。
这水鬼无忌没有眼睛,靠的是敏锐的嗅觉与结情咒的气息,只要不出声,再想法子遮住咒文气息,他便闻不出行踪,寻不着对方。
原来钧郎自有考量。
果然,那水鬼的叫嚣声嘎然而止,左右探头探息,陡然正色:“鸿钧!你将我家小媳妇藏哪儿了!说话啊!啊?!”钧郎狠狠踩了一脚,他痛的嗷嗷叫,还是不依不饶的喊:“媳妇你说话!说话!你没我,解不开那个咒,你就会死……嘿嘿嘿,从了我,你还能活得挺好的,我会待你特别好!”
钧郎从动作品不出什么喜怒,不知是不是特别厌恶,又跺了几脚。好一会儿,无忌消停下来,吐了一口血唾沫:“哼,真是丧气!半路怎么偏偏就遇上你了,你故意的?!”
钧郎怒道:“水鬼无忌,你少犯病!”瞬即一脚将他踢出了土地庙,无忌啊哈哈嚎了几声,不知是哭是笑:“你想救陆压,省省吧!你一贯高傲,如此失态难得一见啊哈哈哈!我告诉你,你永远救不活他!”钧郎瞳孔骤然收缩,脱口道:“给我滚!!!”
“我还会回来的,媳妇你要等我啊!哈哈哈哈哈——”
那瘆人的桀桀笑声回荡在土地庙周围,挥散不去。沈谢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噗通乱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水鬼无忌神智不清,沈谢本觉得钧郎像这种初入尘世的少年见此倒是会忌惮几分的,他却是一改温和有礼,嫉恶如仇。身形仿佛一瞬间高大了许多。
沈谢的确没注意过,被水鬼无忌这么一闹,倒是将思绪理通了几条:这钧郎的来历的确奇怪,既认识鬼,又能和人打交道,势必不简单。
沈谢一睨缠在手腕上的一层白绫带,此物能遮蔽结情咒的气息也并非普通之物,总结而言,钧郎整个人都并非凡间俗物,水鬼说的“鸿钧”是他吗?那陆压又是谁?自己?
“钧郎,你到底是什么人?”沈谢问。
少年心一收:“怎么了?吓着了?我与那水鬼有渊源,自然知晓他的德行。”
沈谢摇摇头:“不是,我想说,你既认识鬼,又能想办法遮盖那什么咒的气息,也不告诉我你的来历,很是奇怪。”沈谢摩挲着白绫,像是自言自语:“鸿钧是谁?陆压又是谁?我不敢说你瞒着我,我两个本就是过客,但总觉得你把我当做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可我不认识你。一点都不认得。”
在钧郎看来,这话要比雨冷上几倍,而且冷不丁的戳到了自己的痛处,带了几丝绝情的意味,他动动唇什么也没说,握紧了拳头。
沈谢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了,慌道:“不不不,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他又寻不到合适的措辞,胡乱接道:“你救了我两命,是我的大恩人!我,我一定想办法报答你!”
水鬼无忌一走,土地庙外的雨便消了,月光又洒下来,落到钧郎一副英俊的面容上,犹显几分怆伤。
“钧郎,我沈谢铭记你大恩大德没世难忘!”
“……不需要,”他声音压的低低的,带了几丝喑哑:“天亮了,就各自散了吧。”
沈谢听到这个回答,心底有些失落,就算讲画蛇添足的挽留话也没什么用,自己也没那个立场,说那种话只是更讨厌。
“……对不起。”沈谢垂头。
“没必要说对不起,你就当我救死扶伤,”钧郎拍拍他的肩:“睡吧。”
沈谢听话地整理好方才弄乱的草席,邀请钧郎一同歇下,请求他忘了刚刚不愉快的事,然后翻了一个身,合上了眼睛。钧郎违和地露出一副笑脸,喃喃对他的后背道:“你说过的,不会忘了我。”
“可现在,你却忘了……”
东方吐白,朝阳未升。
睡了摸约三个时辰,沈谢转醒,身边早已空无一人,中途是不知是钧郎说梦话他听见了还是怎么回事,耳边似乎总留着他的唇息。
“你说过,你不会忘了我。”
沈谢爬起来,眯着眼打量庙外湿漉漉的一片,似乎就是在告诫他昨晚发生的事,并非黄粱一梦。沈谢只觉得,在他飞升后这几天里,将他一辈子想都不敢想,做都不敢做的事儿干了个遍,花光了好些精力,比他跑腿游说、收破烂还累。不是说自己承受能力差,是心真的挺累的。
他拉起自己的小破车,装着满当当的一大包破烂思虑着自己该去何方,刚决定自己走一步算一步,脚下打滑,溅了一身泥。沈谢皱着眉拾掇衣服,袖子里的琉璃瓦也啪叽掉进了泥坑里。沈谢顺手去捡,瞟见那一缠白绫还稳当当绕在自己的手腕上边。
“……钧郎,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