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6、第645章。醉里红尘（2） 宁澈，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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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的大雪已经落尽。
人间的大雪才刚刚开始。
看过前尘镜后，宁澈终于明白了蔺姩同他说“那里更需要你”的真正意义。他是十万年前转世而归的人，在宿命重启的这一刻，知情前因后果远比做些什么要更加重要。
十万余年前的宁澈，是很具有代表性意义的辗转谷宁家的人，不仅脾气不好，性子执拗，活得太过仔细和认真，还偏偏运气不大好，越是卯足了劲地追求完美，就越是和缺憾十分有缘。
宁家内外都暗中流传着一种说法，认定这是宁澈的名字没取好的缘故。毕竟宁家的取名习俗虽然听上去很坑，但是那些不完美的名字所对应的人，却是一个比一个了不得。宁澈的情况似乎与之相反，他拥有一个干净美好的名字，对应的是一段不尽如意的人生。
宁澈的名字，饱含了长辈们对他的殷切嘱咐，也是宁家内部进行的一种尝试，当时的宁家掌权者想要试试看，辗转谷宁家千百年来默认遵循的取名习俗，是否真的具有其不可替代的现实意义。
起初，没有人觉得宁澈的名字有什么问题，虽然刚起下的时候宁家父母确实惴惴不安了一阵子，但到底命巫验名通过了，宁澈小时候也的确聪明可爱，他们便也不再多想，认为他们的尝试成功了。
随着宁澈渐渐的长大，很多问题和不足方才暴露了出来。宁澈固然优秀，但对比他大哥宁瑕，还是有很多不尽人意之处。这个孩子似乎自骨子里便是执拗的，宁家父母一开始察觉的时候，倒是没觉得会出大问题，只轻叹了一口气便过去了，宁澈依旧是他们的好孩子。
直到巫界大浩劫爆发，“无邪巫祖”和“宁澈”这两个宁家少有的取字完美的名号，成了整个辗转谷宁家心上一大一小分明惨烈的伤疤。
宁澈一直活在他大哥宁瑕的影子下，他并不嫉妒大哥，恰恰相反，他自小便很是敬仰宁瑕。他敬仰宁瑕无论如何都能有所作为，而自己却总是有些无能为力。这样的自己，让他由衷地感到厌恶。
他是一个自卑的人，本身便没有多少光亮，所以能够给予别人的光亮也自然是寥寥，还会控制不住地为更加光明的人所吸引目光。
他回应不了程惜的情意，所以只故作不知地单纯把她当作妹妹对待。
他止不住地向往光明的所在，所以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一个月亮似的姑娘。
那姑娘和他一样，出身于巫界望族，性子淡漠而又执着，有一个天之骄子的大哥；但是她和他又不一样，她是不逊色于她大哥的天之娇女，总是自信、沉稳而又强大，仿佛生来便拥有她独特出众的温度和光亮——她看上去是冷的，朝他伸出手的时候，掌心却比谁都要温暖；她遥不可及得像是天上的月亮，在他跨夜蹒跚着向她奔去的时候，却又伸手便能够拥抱到一缕足以照亮黑夜的月光。
她并不只有他一个朋友，而她的其他朋友都比他优秀，有人欣赏她，也有人喜欢她。患得患失的心，在不知所措的少年人的胸膛里失了控地疯涨了起来。
他喜欢的姑娘犯了错，他很痛苦，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喜欢的姑娘出事了，他帮不上她什么，更救不了她。
他喜欢的姑娘要被祭天了，他不管不顾地东奔西走了数日，急不可耐地想要寻找到可以挽救的方法，却在再一次尝试失败的某一天，被来寻他的宁家长辈绑回了辗转谷。
他喜欢的姑娘死了，灰飞烟灭了，他还被困在辗转谷的禁闭法阵里无法脱身，却曾经痴心妄想着能够打破巫界的祭天大阵，不顾一切地把她救出来。
无力感的存在遍布了十万余年前的那个宁澈的整个人生。
石头缝里艰难生长出来的顽执生物，拼尽全力地向着他心爱的月亮野蛮生长，却也终究只能止步于抬手轻触温柔降临、笼罩世间的月光，无法跨过漫漫黑夜和万丈孤寒飞行到他心爱的月亮身旁，更无法肆无忌惮地张开双手，用满心欢喜的滚烫胸膛赤诚勇敢地去拥抱他心爱的月亮。
月亮自会有天空、云朵、星辰、清风和太阳陪伴，因为从始至终，只有他们才是彼此同一个世界的人。
这倒并不是当年的宁澈恋爱脑，满心满眼里都只有靳执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同一具神魂前世今生之间的共鸣感应，如今的宁澈虽未曾接触过这般五味杂陈的情爱滋味，但是他想，他完全是可以理解当年的他自己的。
正所谓：因爱生忧，因爱生惧。
宁澈本就是偏执较真的性子，对自己又有诸多不满，总想着要精益求精。在他喜欢上了一个本身足够优秀、闪闪发光的人的时候，出于雄性求偶的本能心理，他便会下意识地想要变得更加强大，让自己足够配得上她，以后还能够保护他，又想要在她眼里变得更加出色和特别，这样就可以得到她更多的注意力，从而更进一步地得到她的全部。
当他想要的变多了，去做的也变多了，暴露的问题和不足自然也会随之增多。一旦对此一根筋地上了头，便会不可避免地形成恶性循环。因此，并非是当年的宁澈不优秀，只是宁澈认为自己不足，不断地在否定自己而已。
前尘镜中显示的，约莫是当年的宁澈临死之前的回忆。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通常都会走马观花一番他生命中比较意义重大、印象深刻的情景。而在这个时候回顾所见的平生，遗憾的总是会比圆满的更加突出分明，更加容易教人念念不忘。否则，这世间便不会有不少人在死后因为执念深重而无法前往往生、滞留人世了。
宁家的事情，就算没有他，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他大哥宁瑕和宁家的长辈们各个都能干且靠谱，任何事情到了他们的手里，都会被处理得很妥帖，完全不用他操心，又何至于会让他在临死前下意识地念念不忘。
至于程惜，那丫头虽然出身不好，但好在聪慧机灵，于修行颇有天赋，人还勤恳好学，有宁家作为倚靠，又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也用不着他多费什么心思。更毋论说程惜喜欢他，他无意给她无意义的希望，所以给她的关照都是有严格的界限的，偏多一分便是害人害己，这是宁澈自己所绝对不会容许的。
……如此这般，故而十万余年前的宁澈临死之时，脑海记忆里最鲜明美丽的，便是所有与靳执相关的情景了。他原本生前也未曾留心注意，濒死时分方才发觉，他的大多遗憾竟都与她有关。
或许是当初的他太过于迟钝，其实他远要比曾经他所以为的，更加喜欢她。
眨眼间，物是人非。
曾经的旧巫界、现在的枉死城再现人世，恶灵祸乱又一次爆发。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宁澈。曾经的宁澈身故距今已有十万余载，现在的宁澈在人间生活都已经过去了三十余年。
而他曾经心爱的月亮转世而来，现在就鲜活而又真切地伫立在他眼前。她的身旁，依旧陪伴着她的太阳，十万年如一日地垂眸睥睨着众生皆苦。
宁澈眼色发沉地凝视着模样虽与当年有所不同、但气度一如当年淡漠如雪的林一白，前尘镜中所见的种种在他的脑海里无声汹涌着，逼着他将十万余年前和十万余年后的自己的记忆加以清楚的区分和有效的整合。
十万余年前心上念念不忘的那个身影与眼前长身玉立的倩影渐渐融合，矛盾交织间，他感到自己忽然一阵没来由的无助、迷茫与心塞，乱七八糟的情绪梗塞在他的胸腔里，愈发让他一时之间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十万余年前的那个宁澈，还是十万余年后的新的宁澈。
但是有一个问题，无论是十万余年前的宁澈，还是十万余年后的宁澈，都想要开口问她：“——是生死簿错了，对吗？”
靳执有一个秘密，只有她的至亲至友们知晓：她可以看见命数。
命数是由天道法则自然变化衍生的，本体表现为命数书，也可以间接地通过生死簿、来去鉴、占卜之术等不同方式来呈现。但无论是采取其中的哪一种途径探知命数，对探知查看者都是有一定要求的。
越接近命数本体、级别越高的途径，对探知查看者的门槛要求也越高，天赋、资质、能力、心性和神魂等因素都在天道法则的考验之列。换而言之，探知查看命数能力越强的人，越是蒙受天道的认可和眷顾。
即便是巫界之中，精于卜算之人都已经是巫族精英。当年顾盼巫祖未卜先知，便被盛赞为当年的“巫界巫女第一人”，还在民间俗语里堪与大巫神齐名。然而拥有此等惊世能力的靳执却默默无闻，唯有她的至亲至友在长久下来的相互信任和日常相处中或多或少地对此有所知情。
一出生便有命巫认可其资质灵力、甚至让平陵靳家都不得不为之打破了家族内部素来遵循无疑的取名惯例，当年靳执之于巫界的特殊命格，由此可见一斑。恢复了部分当年记忆的宁澈可以毫不夸张地笃定，靳执当年必然还收敛了其他的天赋和能力，她的惊世之能，绝不仅限于他所知晓的“她可以看见命数”这一个。
当年，靳执曾受宁澈所托，留意过程惜的命数，而后告诉了宁澈，还嘱咐他多关照程惜几分。后来，程惜也自己找顾盼算过，宁澈知道后便多问了她一句，程惜没有瞒他，也和他说了。
——靳执和顾盼当年所得的结果并不相同。
宁澈虽心有疑虑，但是为了维护靳执的秘密，也不曾表露出半分，甚至没有多问靳执一句。靳执既是与他自小便一同长大的好朋友，又是他的心上人，她与顾盼之间，他当然更相信靳执。
可是，满心相信靳执的宁澈有一天忽然发现，靳执的结果出错了。种种原因之下，尽管百般不愿，但他心里还是对靳执产生了隔阂。
现在知道了前尘的宁澈再回首，或许是因为足够置身事外的缘故，更能看得客观全面，所以向阴阳问出了这个问题。
——其实当年的靳执没有错，顾盼也没有错，而是巫界的生死簿出现了偏差。
对吗？
阴阳缄默着，目光复杂地凝视着他。
宁澈如今所得的，确实是当初那场误会背后的真相。当年的靳执后来其实是知道了的，只是没有告诉任何人罢了。
只是知道这些的是巫女靳执，不是在上界有意干预下记忆有失的阴阳尊神。而程惜命数出现的偏差，在宿命轮回的今世，复又导致了蔺澄命运的悲剧。
靳执那时得出的结果是，程惜会在当年的巫界大浩劫中死去。按照这一命数轨迹，程惜死后便会通过往生轮回，在今世转世为蔺澄，平安健康地度过这一世人生。
顾盼那时得出的结果是，程惜能在当年的巫界大浩劫中存活，此后仍是寿数绵长。按照这一命数轨迹，程惜会一直在巫界好好地生活，不会往生轮回为蔺澄，今世根本就不会蔺澄这个人在这世间出现。
这是两条不同的命数之路，当年的程惜其实都可以走的。只是问题在于程惜心有不甘，与有所图谋的顾盼一拍即合，执意要走属于自己的第三条路，所以便有了今世的种种。
程惜执意抛却宁家的庇护，加入了顾盼的计划，最后沦为恶灵，非生非死，不可再入往生轮回。但她又是极聪明的，为自己暗中留了一条生路——她在彻底沦为恶灵之前，剥离出一部分神魂投入了往生轮回，这部分神魂得以保留了人类的资格，在今世转世成了蔺澄。蔺澄本就是程惜的一部分神魂转世而来，天生便神魂不全，寿数自是难长，总有一日即会病故。原本她就是要死在出生的时候的，只是当时恰巧阴阳在凡间路过，鬼迷心窍地捞了她一把，方才成功延长了她本该活不长的寿命，一直苟延残喘到了蔺澄后来的死期。
而今世的蔺澄和程惜相较于当年做出决定的程惜都有所改变，蔺澄她不想死，程惜不甘心受到顾盼控制，于是，她们在今世再度相遇的时候达成了合意，共同选择了神魂融合、拼死一搏这一条义无反顾的道路。
“无论生死簿对错与否，是否存在偏差，现在蔺澄和程惜的结局都只有一个。”阴阳沉吟了片刻，冷静至极也残忍至极地回答宁澈道，“这是她们共同的选择。”
既然当初坚持一意孤行，走了这第三条路，便是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蔺澄也好，程惜也好，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她们现在的目的是赢，早已不是强大地活着了。如今再回过头去看，蔺澄的《死亡笔记》里和程惜后来的种种表现之中，都或多或少地透露出她们的决意。
——如果不能光明正大地在这世间为自己而生活，那么便共同毁灭吧。但求一个干干净净的因果了结，从哪里开始的，便从哪里结束。
宁澈张了张嘴，正想要如同十万余年前一样同她有来有往地据理争辩，话未出口，却被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薄云言给开口打断了。
他皱了皱眉，神色诚然不愉地向薄云言望去，但见那人依旧冷然英俊，明亮幽邃的眼底梦幻泡影一般地浮现出几分讽意，淡淡道：“‘澈’字，意为水清也。宁澈，你满眼皆是分明的是非曲直、黑白对错，可曾也分明地照见过你自己？”
满心思绪的宁澈听闻此言，整个人都倏地滞住了。所谓会心一击，莫过于此。
作者有话说
第646章 第645章。醉里红尘（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