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烟雨江南 当雪花片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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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雪花片片飘落，那是它们在为雪莲花送行，美丽的雪莲花从不属于群山之巅。
（一）
我揉揉酸痛的腰，也不管街上有多少人在看，不满的看着走在前面的男人。
十天前，我被这个叫萧野的男人从天山谷里“请”了出来，好吧，事实是，我是被抓来的。早先听他说是要给一个什么江湖名门的大小姐治病，结果接连马不停蹄地赶了十天路，从天山一路来到江南渝州，原本半月的时程竟硬生生被缩短至三分之二。想来一路颠沛，这厮对我脸色又不甚巴结，对我这个神医委实不怎么恭敬。好在眼下终于赶到渝州，满以为可以好生安歇一顿，我也能借机端端架子，但没成想，居然连饭都不让吃就直接赶赴这个什么烟雨山庄来了。此刻，我抬眼瞅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字，已经再没心思去评判好不好看，倒是越看越像面条。“咕——”肚子不争气的叫了，我面上颇为挂不住，这可丢了我神医的老脸了。瞅瞅萧野，惨，好像被听到了……也对，他武功好么，这一路安安稳稳他倒有不少功劳。虽丢脸在先，但为了挽回点尊严，我还是横着眼看他，自觉犀利的眼神想透露给他这个信息——怎么着，这还不都是你招待不周，本姑娘就是饿了！
进山庄立刻有人迎了出来，“萧公子，您可终于回来了，小姐可天天盼着啊！”
萧野眼底终于有笑意，这倒真是难得的奇景,要知道我这一路便没瞧见他笑过。“嗯，这位便是怜雪神医，伯父在哪？”萧野指了指我。
然而管家却只是瞪大眼睛盯着我，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我承认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是不怎么像神医，可是也不至于如此令人讶异吧。我撇撇嘴，不可置否。
（二）
跟着萧野绕过层层的回廊，这山庄似乎比天山谷还大。
正走着，竟迎面遇上了老庄主。
“怜雪神医果然是……呃，有些与众不同啊，如此年轻便得神医称号……那个……小女的病就要拜托神医了。”庄主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但毕竟久经世事，知道如何缓解这尴尬，仿佛是为自己的举动打圆场，他转身大手一挥道：“神医远道而来，老夫已备下酒席为神医接风，请！”
我见此心下不由暗忖：这人不错，至少要比萧野懂礼数些，刚准备点头应允，却瞧见萧野皱了皱眉头。莫非担心那位病重的大小姐了？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他动容至此？好奇心真真不是个好东西，我只好安抚似的摸摸肚子,面上却道:“不着急，我来既是为大小姐治病，先去看看吧。”
萧野听此意外之下猛一个抬头，我立马装作大好人似的笑笑。他冲我点了点头，目中似有一抹感激。
嘁，我可不见得安什么好心呢。思及此，我不由一阵暗喜，他这厮老让我吃瘪，我也得让他尝尝这讨厌滋味。
话说那病人住的院子真是不错，假山林立，草木相映，这布局都能比上我的天山谷了，只可惜终归是少了那么一分仙灵之气。正想着，忽地听见一阵咳嗽，甚为撕心裂肺，我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好似也不爽利了。
果不其然，一进门就闻见浓浓的药草味儿，床上层层纱幔透不进一丝风。暗自皱眉间，这姑娘的病症我已猜到了几分。
“……是萧哥哥来了么？”一个柔弱的声音传来。
萧野赶紧迈步过去，一下子坐在床边，手伸进纱幔里，轻轻握住，声音自是我未曾听过的柔和，“是我，我来看烟儿了。”
原来这个大小姐叫烟儿，人倒也确实似一阵青烟似的柔弱，话说这厮如此随意的进人家闺房，难道这就是人间话本子上常说的青梅竹马？
“萧哥哥……咳咳……你走这么多天也不给烟儿打招呼，害得烟儿等了这么久……”
“不是的，我是去天山给烟儿找大夫去了，她可是神医，一定能治好烟儿的！”萧野赶紧解释道，眼里满是紧张，还有一丝宠溺。这眼神我曾在一对上山求医的夫妻眼里瞧见过，心里仿佛有一根弦被触动，竟久久不能回神。
“烟儿不要什么神医，那么多人都治不好烟儿，烟儿肯定是活不久了，我只要萧哥哥每日都陪着我便好。”烟儿突然紧张了起来。
萧野不由耐心安慰：“不会，这位是神医，一定能治好你的。烟儿要听话，治好了我带你去泛舟，你不是最喜欢么？”
“真的？”声音里透出欣喜。
“真的。”萧野肯定的说，直到这时才转头看我，眼里暗含一份希冀，这眼神看得我心里一颤，竟头一次不想和他作对，鬼使神差地，我说道：“姑娘的病在下能治好。”
萧野不由冲我感激的一笑。
这人难得一笑，却也是好看的。
我撇撇嘴，他两人亲亲密密旁若无人，全然已经忘掉了我的存在。不知从哪里上来的一团气，我两三步凑到床跟前，一胳膊挤开萧野坐下，“请大小姐伸出手来，我来号号脉。”
烟儿一惊，还是慢慢伸出手来。
只见那一双纤手仿佛羊脂白玉，缓缓伸出纱幔，我很不争气地向里瞧了一眼，果然是天仙一般的美人儿。不似我，顶多只能算是清秀。
搭上脉，果不其然，她这病至少已缠身十来年，人间凡物皆已药石罔效，但除此之外还有些什么别的，不同于人类的气息，可到底是什么呢？
看见我神色不对，萧野立马出声，“神医？”
神医？我没名字么？虽心存不满，但身为医者，还是得有医者的操守，“大小姐这是自娘胎里带来的弱症？”
萧野点头，“是的。”
“没问你，”我白了他一眼，这厮与我说话从来都是两个字，绝不多说。既然他不待见我，我也不愿徒惹人生厌，但也许……我就是要故意气他呢？
我回过头看他：“我有话问大小姐，可否请萧公子离开。”
他皱了皱眉，似是想要说什么，却没开口，还是转身离开了。
（三）
眼看着萧野不怎么情愿地走出去，似是我胜了一筹，但我心下却不怎么高兴。伸手撩开层层纱幔，一股幽香扑面而来，除去那层神秘，显露于眼前的更是倾国之姿。如此容貌的女子为何会喜欢那没礼数的木头？
“神医真的很年轻呀，我今年十七，神医呢？”大小姐眨着一双如星般的眼睛很是好奇，眼底隐藏不住一丝惊奇。
“大小姐，我今年十六。”我这样说着，要是说我千八百岁了你信么？谁叫我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神医竟然比我还小，那你叫什么名字？”她一双眼睛里满是好奇，我素来心善，尤其见不得美人的剪水双瞳， “怜雪，我叫怜雪。”
“真美的名字，那我就叫你怜雪吧，你不如也我叫烟儿，萧哥哥就是这么叫的。”
干嘛提那个死人……我心里一堵，面上还是镇定着：“烟儿，和我说说你这病症，仔仔细细地说说。”
烟儿还欲聊些什么，见我这样说，也只好认认真真说起来。
十几年前，武林的天尊归隐，江湖上一时陷入了青黄不接的境地，各个门派临立，相互之间也是争斗不断。姜国殷国相邻，边关发现一处大铁矿，两国相争，哀鸿遍野。所谓时势造英雄，这时便出了几个年轻一辈的豪杰，莫笑忘则是其中翘楚。他带领门下弟子参战，大破殷国，姜王很是欣慰，封莫笑忘为“第一侠士”，并将自己的小公主嫁于他。此后两国立下盟约，共同开采铁矿，江湖也逐渐平静。莫笑忘退出江湖，带着公主在江南建造了一座烟雨山庄，只求公主开心。奈何公主体弱，又不惯于江南潮湿的天气，难产而死，留下一女，唤作莫烟。只苦了莫烟，出生便带着和她娘一样的弱症，十七年来不离药罐，若不根治，却也活不过二十。庄里上上下下都极宠她，就连姜王也是如此，逢年过节都有赏赐。莫烟虽病，却爱玩闹，最爱与她爹爹世交好友的儿子萧野一起嬉戏，追在他的后面叫“萧哥哥”。那萧野也是待她极好，事事都依着她，顺着她。
原来她也算是小公主，身份倒真是尊贵。那莫庄主既是知道女儿有这病，想来定是寻了不少名医前来诊治，可惜均无甚好转，一看我如此年轻，肯定早已失望，只因是萧野请来的神医，以礼待之罢了。那莫烟肯定也是如此想法，只把我作个聊天解闷的人，否则怎会连那些青梅竹马的事都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与我听。
既知道了原因，我也不再多留，起身便欲离开，莫烟却在身后嘱咐我再来陪她聊天。其实吧，我倒觉得，她更愿与那位萧哥哥多聊一会，至于她这病，这天下，除了我，许是再无别人能治了。不过，我并没有打算立刻为她治病，至于缘由，说是不喜萧野恐怕连自己都不信。
（四）
我借着买药材的理由出了山庄，身后跟着不怎么情愿的萧野。庄主本说叫两个小厮陪着我，我却手一指，叫了萧野，萧野虽不愿，却碍于未来岳父的命令还是陪我出来。
街上车水马龙，四处挂着大红的灯笼和绸布，热闹得紧。我欣喜地冲进人群，只一会儿手里分别拿了一串糖葫芦，一个面人，嘴里还叼着一块绿豆糕。一回头，便瞧见萧野正皱眉看我，眼神冷冷。我不由缩了缩脖子，面带谄媚地将手里的糖葫芦硬塞到他手里，嘴里含混不清的说：“请你吃，真不错，我还是第一次逛这种集市！”
萧野冷眼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半晌道：“你不是出来买药材吗？”
我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跟我说多于两个字的句子，虽说是责问，却还是让我吃惊了好一会儿。
“我从小便在天山谷里长大，没逛过集市，逛逛不行么？烟儿的病不急在这一时，我说我能治，那便是十足的把握，你担心什么？”
萧野紧抿着唇，似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才松开了纠结的眉毛，却依然是那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江南水乡，果然是名副其实，水巷里船娘们划着小舟，载着出行的游人。夕阳西下，湖水碧波微澜，岸边杨柳轻拂，暖风吹得游人醉。“真美！”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任微风拂过脸颊。萧野也点点头，亏得这一天的相处，他对我算是稍和颜悦色了些。
萧野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天色不早，回吧。”
玩了一天，也是累了。
两人往回走，刚要下桥，就被突涌而来的人流挤散了。我四周一望，没成想自己个子不高，就连喊叫也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费力地找了好一会，只好放弃，反正我已认识回庄的路。
寻找间看见四周大多是年轻男女，手里都提着一盏灯笼，好奇心又汹涌的漫了上来，拉过身边的个姑娘一问，才知道原来今天是七夕，未婚的男女都会趁此机会寻求一段良缘。
人间竟还有这等热闹节日？我提着一个小贩给的青纱帐灯，随着人流慢慢走，什么回府治病的事早被一股脑抛到了脑后。据小贩说，这灯笼也是有用处的，每个样式的灯笼只有一对，若是能碰到另一个拿着和你的灯一样的男子，那便是有缘人了。
我虽不信，却是很好奇谁会拿一个一样的青纱帐灯，那个人又会是怎样的风姿。思来想去，脑海中却只有萧野的身影晃呀晃呀晃。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怎会是那个木头？我赶紧摇摇头，不要想他不要想他。
晚上的湖景更显柔美，湖里飘着各式各样的花灯，缓缓的流动，比平日里多了一分朦胧。我挑了个人少的僻静处静静地站着，思绪不由飞了老远。天山上可没这等热闹景致，那里只有漫天纷扬的雪和一只小狐狸，盈目俱白，寂寞了几千年。
忽然眼前一点青光闪过，我抬头望过去，湖对面似乎有个男子手执一盏闪着青光的灯，是和我一样的青纱帐灯吗？我使劲踮脚，还没看不清人脸，他就要淹没在人流里了。我赶紧抓起灯绕着湖追过去，漫漫人海却像密不透风的墙，而我和他像是隔了好几世的距离，灯影、人影重重叠叠，明明暗暗的光影里那人却早已远去……身旁几多笑语，眼前多少离人，遗憾一下子漫上来，心情就落下去了。
郁闷地吸吸鼻子，怜雪啊，你瞎想什么呢？你不过就是一只雪莲精，奢望什么人世恩爱，那都是书里写来骗人的，所谓饮鸩止渴，那是会要人命的东西呀。还是老老实实回去治病吧。
没成想刚一回头便撞进一个人的怀里，那人双手扶着我站稳，我一面揉着额头，一面连声道歉，却在抬头看清来人时愣了，萧野？
“你没事吧？”他皱眉问，我偷偷低头看看，他手里什么却也没拿。我这是在干什么啊？倏忽红了一张脸，只好摇摇头说没事，他也并未多问，只让我跟着他回去，别再走散了。微明的灯里。他眼神亮亮，我心一动，抬头问他，“你刚才有没有去湖边？”
“……没有，”他顿了顿，又道 “走吧。”
心里不由一阵失落，果然不是他么？我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萧野，鬼使神差的上去拽住他的衣袖，明显的感觉到他身子一僵。
“……这样便不会走散了。”我支支吾吾解释，一颗心的跳动都仿佛不受控制，这是人世的情吗？终于，萧野放松了身子，说道：“走吧。”
他没甩开我的手，我心里一喜，跟着他慢慢向山庄走去。
（五）
山庄在城外，我与萧野赶在宵禁之前出了城。我很自觉的忘了我的手还拽着他的衣袖，而他却也不提，静谧的树林里，只余我和他的脚步声。若是这条路再长一点多好，不知怎么的，最近总是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拍拍脑袋。
突然，萧野停了下来，我不甚注意，一头撞了上去，鼻子狠狠地撞了一下，我抬头正想说他两句，却被他眼里犀利的光震住。那是不同于他任何时候的眼神，这类似的眼神我曾在天山谷外见过一回，一条瘦削的狼盯着自己面前已被咬伤的狐狸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饿狼看猎物的眼神。
我素来胆子不大，却是第一次从心里感到害怕，害怕这个男人。“……萧野？”我迟疑着叫了一声。
萧野低头，看见我眼里的惧怕，撇开头，淡淡道：“一会儿要是怕，就闭上眼睛。”
我正想问为什么，就瞧见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很多黑衣人，很多，多到我数不清楚。虽说从天山下来，路上便不太平，但如此近距离的面对他们，我还是第一次。至于为何不太平,我并没问萧野,虽涉世不深,但这江湖恩怨,人间话本子倒是说了不少。江湖事，江湖了，那莫庄主以江湖入朝堂，必是少不了仇家。突然很怀念赶路的日子，虽说累一点，但足够安全，萧野总是不知不觉地解决这些麻烦。
我依言闭上眼睛，却感觉到腰间多了一只手，温热的触感让我感觉脸也有些发热。闭上眼睛，只能听见短兵相接的声音，还能感觉到刀光剑影，定是凶险无比，我不由有些担心。刚想睁开眼睛，感觉到萧野身形一顿，和我交换了位置，。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睁眼的一瞬，只感觉脸上湿湿的，什么东西凉凉的，顺着眼角滑落。四周已没有站着的黑衣人，萧野一手提着长剑，一手还搂着我。见我看着他，他动了动惨白的嘴唇，终是没有说出来，昏了过去，胸口的鲜血浸透衣衫。
“萧野！”我大叫。咬牙将他拖到一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一片空白，一身医术像是被谁偷走了，眼见着血越淌越多，我忽地惊醒，慌手慌脚将裙袂撕下一块，给他包了伤口，一个人愣是把他拖了回去，也幸好是再没人来刺杀。
我没敢叫别的大夫，他这伤只有靠我，显露原形这事我终归不敢让人类见识。
萧野的身体果然比一般人强健，三天后，他醒了，我却乏得很，一身精气已去了大半，面对在意的人就是会这么豁出去么？但总算见着他一双眼又灵动起来，我还是不争气地红了眼眶眶。
“怎么了？”萧野问，声音干涩。
“没怎么，你醒了便好。”脸上明明还带着泪，我却又笑了，将茶杯递到他嘴边。
萧野刚喝下，喘了口气便急道：“烟儿呢？”
我一顿，擦了擦眼泪，良久，将茶杯放下，才道：“她很好，不过是很想你，你好好休息，身子恢复了再去看她，好么？”
也不等他回答，我直直走了出去。
刚离开院子，止住的眼泪便又流了下来。离开天山之前，小狸告诫我，不要爱上别人，吃苦的只会是我，我在天山长大，不懂人情世故，只会陷进深渊。当时的我大言不惭，现在却是应验了，只是我没想到，真是一语成谶，陷入深渊。
萧野，你可知道，我救你耗费了太多灵力，倘若再救人……我不知道我会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但若是你要的，若是我能给的，我会给你。
（六）
又见到烟儿是她染上伤寒之后，而她只是因为太担心萧野而偷溜出院子不小心着了凉。
我有些不敢见她，但又时时记着要给她看病，真真矛盾。直到终于看到烟儿时，她已瘦削得让人心惊。“烟儿，你真是……”我叹了口气，无奈。
“我，我只是担心萧哥哥。不过我知道，怜雪一定能治好萧哥哥的。我看过了，萧哥哥全身上下连一块疤痕都没……没有” 烟儿戛然而止，抬眸不住用眼瞟我，却又好似有些羞赧， “烟儿多话了……但…但那很神奇对不对？所以，所以怜雪也一定能治好烟儿的病，对不对？”
我愣住了，没料到，他们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更没料到，烟儿会突然这么求我。我生性不会骗人，可我不知道该如何跟烟儿说，她是个善良的女子，也许我不该那么自私。可是我真的要那么做吗？
“烟儿，我……”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我略带歉意的看着烟儿。
“怎么，是治不好了么？”烟儿见我如此，轻合了眸子，低低道：“没关系，怜雪，你不用如此，我累了，想休息一会。”
她闭了眼睛，不再开口。
我有再多的话此时也说不出口，转身离去。
烟儿一定是认为，我是喜欢上萧野了而不救她，虽说前者是事实，但后者，我……我却是不这么想的……
终于我也沾染了人间的烟火气息，我在心里和小狸说。不知道小狸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不会骂我没出息，为一个男人便落得如此不堪。可是若要救烟儿，我舍弃的，究竟值不值得，为一个一个月前还素不相识的女子。
我心里一片混乱。
（七）
我在湖边坐了很久，直到萧野找到我。我既希望他找到我，却又有些抗拒。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找我，为了他的青梅竹马。
他走过来，却不靠近，皱着眉，语气像是责怪：“你为何不给烟儿治病？”
我挑挑眉，示意他接着说。
“你若是没办法治，我不怪你，但你既能治，为何不治，你忍心看烟儿活不过二十岁？”
“我为什么不忍心？我与她非亲非故为何要救她？当初我被你抓下山，并非我自愿，我好心替莫烟延上几年寿命，但你不要忘了，人人都知，怜雪神医救人只看心情。”不知是从何而来的怒气，话一出口，我也愣住了。
萧野的质问惹到了我，我承认我爱上了这个木头，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和他斗嘴，也是，我永远都做不了那个对他温柔体贴的莫烟。
“你——”萧野气急，伸手指着我的鼻子，“我原以为你虽无理取闹了一点，可没想到，你竟如此，你太让我失望了！”
“从你见到我的第一眼起就是失望吧？”我低低地问他。
他竟一愣，也不知是气急还是尴尬，喘了很久的气，转身离开，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眼底浓浓的失望还有淡淡的声音传来，“我曾信过你的……”
我呆愣片刻。他说什么？他曾信过我的？。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一株小苗上，像是戏法，小苗立刻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等我走的时候，已是茁壮的青树了。
我是一株雪莲，千年雪莲，生长在群山之巅的天山。天山上如仙境一般，奈何只有我一人，和一只被我救了的狐狸，总觉得寒苦。听狐狸说，天山下的人间热闹非凡，名胜古迹，锦绣河山，街道集市，特别是江南，更是美丽。听得我心驰神往，可我不能自己离开天山，只有当有人带我走时，我才能离开天山之域。于是小狐狸化为人形，在人间宣扬，言说天山谷有位怜雪神医，医术高超，隐居避世，能生死人、肉白骨。不久便有人慕名而来，可我都看不顺眼，治好了便叫人离开。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他。
他是为了救他的青梅竹马，可惜开始我并不知道。他怕耽误时间便直接掳了我，可巧他要救的人在江南，我便顺着他离开天山，若不是我自愿，他又怎能抓走我。只是我不知道，事情会到今天这地步，果真是无巧不成书，我爱上了他，他却爱着别的女子。
回神的时候，我已经到了莫烟闺房门口，门口丫鬟见是我，立刻将我迎进去。轻叹口气，踏进房间，原来，我每日来这里已成了习惯。
听到脚步声，莫烟出声问，语气里满是喜悦，从前觉得很是温柔，如今，我却觉得，寒冷刺骨。“咳…咳…是怜雪来了吗？快过来坐，今…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经过我的治疗，她的病还算是有些起色，至少，没有当初那么辛苦。
“怎会，我要给你治病，再说，若不把你治好，你萧哥哥可不饶我呢！”
莫烟一愣，眼底有一抹探寻。也许她也察觉到了，字里行间的酸味真是要熏屋子了。
莫烟柔柔一笑，握着我的手道：“怎会？萧哥哥人很好的，很体贴。烟儿的病怕是治不好了，烟儿知道，这是命。不过我总不相信命，我想和萧哥哥永远在一起。你知道吗，有好几次大夫都说我命不久已，但我都挺了过来。因为我跟自己说，我要活着，我要嫁给萧哥哥，作他的妻子。”
她有点激动，抓得我的手有点疼。可能是意识到了，她松了松手，朝我歉意一笑，“可是，烟儿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怕是真的大限到了，只是我不愿意离开萧哥哥，如果我离开萧哥哥，他一定伤心死的。”
莫烟最后一句是看着我说的。
是的，她说的不错，萧野会伤心的。
我深吸一口气，眼底是藏不住的失望，这趟人间之行，竟是没有得到半分真心，直到此刻，我才终于辨清那不同于人类的气息是什么，终于认清她究竟是何物——山魈，善于魅惑的山魈。此刻竟连我都差点被骗了过去，难怪当初第一次把脉有那种奇怪的感觉，当时说不出来，现在却是清楚了，那是身体与灵魂分离的感觉。不过这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定了。
我微笑着，不带一丝苦楚，“竟差点儿被你骗了过去，不管当初你是怎么得到莫烟的身体，我都不想深究了，已经没有这个必要，如果，我能救你，你会一直陪着萧野么？”
莫烟脱口而出：“会！”
我盯着她，眼底满是坚定，我并不知道，这个流连人世的山魈经历了些什么，不过，却是真心难得。良久，我自嘲地笑笑，罢了，萧野，算我送你的礼物，唯愿你一生伊人相伴，平安快乐，不似我，魂飞魄散……
不久，烟雨山庄大小姐莫烟弱症痊愈的消息和她将与其青梅竹马大婚的消息传遍武林，人人都道，莫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不仅大病痊愈，还喜结良缘。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被一株成精的天山雪莲以本体千年雪莲换得她的性命，就连萧野她也不曾告诉，只道怜雪救了她就离开了。她怕，怕告诉萧野真相后，她会失去他。
然而如今已是自食其果，萧野待她终究不似从前。他总是看着一盏被他捡回来的青纱帐灯，她知道为何，却只能承受。
至于萧野，他知道的甚少。他甚至只知道那天在湖边，他骂她狠心是最后一次与她说话。他有种感觉，他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找不到那个和他斗嘴的女子了。
湖边草色遥遥，唯一株碧树青青，静数流年。
（八）
我是一株雪莲，长在天山之巅。那日我昏昏沉沉地醒来，就见一只狐狸守在我身边，他说，他是我救的，而我因为救一个人类差点灰飞烟灭，是一个神仙救了我。我很纳闷，这些都好似黄粱一梦，看不真切。
我只记得梦里，依稀还有一个女子，她说，天山寒苦，闻说江南风景好，欲去走一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烟雨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