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曾顾子衿》Vev

1、一 烟霞花叶轻红妆

　　1.
　　暖香阁内，青铜熏炉，中置兰绮，朱火青烟。苏夫人一袭素白绣琼绒衣，怀里揣着暖炉。满心哀愁地盯着小女儿那张平淡无奇的脸，看了又看，又伸手向前捏了捏。嫩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无比真实。她缓缓道，双眸放空，似有神游。“娘亲生你的时候，天生异象。满天红霞笼罩着青丘的整片天，小十三院子里百年才开一次的白萸一下子全开了。”
　　“真的吗，娘亲。我竟是有这般厉害。”苏颖原先低着头，专心地摆弄着手里的铃铛。话语间只好望向苏夫人，语气略显平淡。两人相隔多年，今日重聚。她到不是不愿同娘亲讲话，只是每到谈及自己，那便没话可讲了。她苏颖身在这青丘实在是一言难尽。资质愚钝不讲，在个个貌美如琼花，婀娜如垂柳的天狐一族，她硬是长地平淡无奇，连山脚下的黑熊精都比她好看三分。又何况苏家自古便个个都是绝顶的美人，这在青丘，在九重天，在四海都是共识。而今她苏颖这般模样着实过意不去。
　　自小便不是美人坯子的苏颖，童稚时得文昌帝君安慰，说小帝姬且是年幼，尚未长开。若是稍长些年月，便会有清水芙蓉，玉立亭亭之姿。众仙家皆作恍然大悟状，点头称道“原是如此，原是如此。”一时间她名声大噪。“青丘得一小帝姬此虽相貌寡淡，日后必是倾国之貌”的言语，不断流传于四海九天之间。年岁一晃而过，已快是百年。
　　可这百年任他是沐以昆仑山仙水，浴以珠南峰甘露，以姑媱山蘨草为食，竟是半点不见效果，不曾媚于人。待到百岁成年大典，想必她这青丘倾国倾城的小帝姬就成了九天之内的笑料了。
　　苏夫人见她兴致不高，自是明白她心思，好言劝慰道“那梓潼好歹是个帝君，竟是说了这般言语。想必是早有预见。岂会轻易打诳？”
　　“是，娘亲说的是。” 苏颖嘴上应着，心里却暗自思琢。那位始作俑者文昌帝君据说正在丹穴山闭关，想必是早早把自己那番话抛掷于脑后了。他倒是快活了。待到三个月后的大典，我可是要哪般？想必整个九天之内都要传地沸沸扬扬。青丘的小帝姬是个丑八怪。此后若是寻不到夫婿，那便要去那糟老头子赖着。不是说人间所谓“父债子偿”。既据说他容貌俊逸，生地英挺，想必儿子也是潇洒俊朗。介时拐回青丘，也算抵了百年前的债了。这般算来，我也未必是亏的。容这一想也是快慰，心里倒不由的舒畅几分。
　　“你呢，再过几日也要成年了。也不当同往昔一般顽皮，没个正行。别人看见了女儿家这个模样是要说闲话的。”苏夫人缓缓开口道，语气中似有几分无奈。
　　暖阁内朝南处开了一扇小窗。透过窗户微微开着的空隙，让人瞧见外头的光景。略带花香的风吹进屋子来，苏颖未嗅得香气，直觉寒风刺骨生添了凉意，却到是吹得人清醒，想来外头也是极为自在的。
　　她刚想应答，只听“哈哈哈哈哈！”几声，暖香阁的门吱呀地被推开了，近来的是一个身着大红镏金绸衣的玲珑玉人，只见她梳着惊鸿髻，上又斜插一支白玉步摇，步摇上有垂珠，胸前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环佩叮咚，眉眼含笑。她进了屋子也不先行礼，直径向主位上的苏夫人走去。连声笑道“若是二丫头改了性子，恐怕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我才信得这鬼话。”
　　“你这样子倒是比你妹妹多几分野蛮！”苏夫人虽说嘴上嗔怪，心里却是高兴的打紧。一把拉过苏凝，唤她坐在自己身旁。站在一侧的秋香，上前斟茶。
　　比起素来不善言辞的小女儿，苏夫人自然对活泼逗趣的苏凝多几分偏爱。她望向苏凝，大女儿眉眼中具有几分她的模样。
　　苏颖见到来人，便站了起来。换了一声“大姐。”
　　苏凝道“你这几年倒是高了许多。在苏砚白那里呆的可是自在？”
　　“没大没小。”苏夫人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凝娇笑着。
　　十三叔虽说辈分比这多年未见的大姐高一倍，实则年龄却只比她大一点。故自打记忆以来苏颖都是听她直呼其名的。“十三叔待我很是周到，细致甚微。”
　　“那自是极好。”她捧起暗红色小案上的茶盏，凑到轻嗅了一下。昆仑上仙泉泡制的金菊梅。闻上去有一股花叶的清香，入口无苦涩味，在加上秋香煮茶的功夫是一流的，这样的茶水苏颖极爱，喝了好几杯。倏忽苏凝把茶盏放了回去，茶水一滴未沾，神色虽显自然，却仍是轻蹙双眉。“怎么没见十三叔来？”
　　“十三叔未同我一道回青丘。”苏颖道。
　　“哦？想着快是你成年大典了。他不回青丘一同张罗，赶去别处？有什么要紧事？” 即是飘雪冬日，一阵北风呼呼作响，从南窗空隙中涌进，冻地人不由地打个寒颤。苏凝握了握苏夫人的手，令下人换了个暖手炉。
　　冬荷连忙跑去关窗。屋内暖熏炉里，苏凝示意春喜多添几块炭火。又让秋香上前沏茶备给苏夫人暖身子。
　　“不过是阵风，到也没什么大碍”苏夫人掩面轻咳了几声。
　　“近日天寒，娘亲应当多注意身子才是。我前些日子在章莪山寻到一块上好的暖玉，明日个我让屋里的小妮子给您送来，戴在身上再合适不过了。”苏凝道。
　　那章莪之山，山无草木，所到之处尽是瑶碧无数。可山上有异兽名狰，岁岁年年守此奇山，仙神妖魔虽垂涎，却是不敢前往。
　　“你倒是有心了。只是往后这山上还是莫要再去了。”苏夫人语气柔缓温和，眼神慈爱地望向苏凝。
　　苏凝乖巧应道，又谈及这几年在外游历之事。苏凝说到休与、钟鼓之山，苏夫人也问及神仙帝台近况，母女俩人开始闲聊起来。苏颖插不上话，就在一旁听着。听着也着实没劲。不久便欲哈欠，苏颖提出想一人逛逛府上，苏母本欲让春喜跟上贴身服侍，便作推辞，苏母也由她，苏颖遂一人请安离去。
　　里面是暖和，出了阁门，寒风呼呼地往脸上扑来，起初倒是精神些，空气稍稍清新，呼吸也快活。但仅走了三两条路她便冻地委实哆嗦，府上极大，她东拐西拐，也不知走进了什么园子。只闻得一阵花香扑鼻，再往园中深处走去，见满园桃花，色泽粉嫩，淡雅清香。又听得琴声幽幽，如落花流水溶溶，曲调忽而转高，又似风清月朗鹤唳长空，延颈而鸣，舒翼而舞之景竟恍若眼前，待琴音低啭，似小窗下听儿女语喁喁，甚为妙哉！
　　苏颖听得入迷，越发向前走去，欲一探究竟，竟是何人抚琴？

作者有话说

　　欲知抚琴者何人且看下回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