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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衣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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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刮起漫天雪尘,一阵阵的抛在冰原上。天地苍茫连成一片,上下一白,不可辨天,不可辨地。
旅人头顶是成片的铁灰色云朵,沉沉的仿佛要压下来。它们的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冷冽如冻雪。
万物如死。
即便是在夏季,这里的风依旧寒冷干燥得仿佛要刮开皮肤。他呼出一口气,看着白雾袅袅上升,视线的远方,是一片如海的云杉林。
在极北之地瞧见除了白以外的颜色,不得不说是一种享受。尽管云杉都密密麻麻的被覆盖上纯白的雪,但依稀掉出来的绿,还是尤为惹眼。
那段时隐时现的绿色是旅人的目标所在,随着在雪地上艰难跋涉,踩着坚硬的冰块,他的脚早已麻木。纵然已经捏诀,以灵力供暖,然而千里迢迢而来,仿佛洪水的灵力也败在了浩瀚雪海中。
在云杉的最远方,依稀可以看到不动的白色,那是除开天地以外的奇特的白。它隐约散发出莹润的光,白光随着距离变淡,最后和天地融为一体。
那不动的白,是一座山,由于看上去似乎连接着天地,因着这,被世人成为“融天”。融天坐在北地,却又有通天之高,因此凡是来到极北之地的人,都会被这鬼斧神工而震撼,真正的领会到何为敬畏。
融天而南,海水在每年夏季从山底阳面流进,当然今天不是一个好天气——既然这里都结了层冰,海水那里也会被冻住。
旅人又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为什么……”他喃喃。
天地骤然色变,竟然落入眼眶的只有纯的黑!耳旁仍然是狂风的呼啸声,漆黑的雪地里风的呐喊仿佛无数野兽的撕心裂肺地咆哮。雪沙一阵阵的往他面前抛,没有了视野的旅人原本处在愕然状态,此时的雪砂砾彻底让他感受到了莫名的心悸。
“呼啦啦——”“噗噗噗!!”各种声音交错于耳,不绝如缕。
然而这位旅人稍后便镇定下来,果断的捏了另外一个诀。
他双手灵敏结印,十指流利的交缠重叠,兔起鹘落之间,一个具有照明供暖的印已经结好。倘若是普通秘术师看见这位旅人的敏捷度,一定会吃惊得叫出来——能在北地行走这么长时间,双手基本上已经处于僵硬状态,可是他的行动却丝毫不因外物而受到影响!
秘术师怕是穷尽一生也无法达到这种境界,即使达到,也多是耄耋老人。但狂风吹开风帽后,却看到了一张苍白清秀的脸。
旅人怔住了,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落入眼帘的世界,仍然是黑的。他这么说着,同时感受到一股灼灼的疼痛,仿佛火焰掉入了眼眶中。
“印”仍然是存在的,可是,本该耀眼的光芒却消失了,是完完全全消失。掌心的温暖仿佛热泉水涌入四肢百骸,旅人心中却只剩下一丝拨凉寒意。
自历史记载起已经万年,对虚无缥缈的瀛洲都有详细笔录,而对极北之地,各种文献总是记载寥寥,即使极北之地存在于泛黄的书页上,笔墨纵横交错后也只存在“荒漠”“贫瘠”“必死无疑”等等字样。
即使万年后,主宰大地的生灵发现了灵力,并且使用娴熟,也很少有人敢进这个葬身之地。
寒风凛凛,冻住了这个世界,似乎连旅人的脑袋都冻住了。失去了光明的他,茫然的站在雪海中。脑袋慢悠悠地打转,像是一团浆糊。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他慢慢地问思考,在黑白切换的一瞬,耳旁风的声音没有丝毫扰动……如果是有人偷袭他……不,怎么有人有那种几率偷袭他?还是说,他踏过了某种界限?
能抵达这里的人算满整个东陆,想来最多十人,就算有和他能力相当的一路隐藏气息跟踪到这里,发动大规模的幻象也难如登天。
那种漆黑的恐惧感像是蛆虫,虽然平日低贱得足以让人忽视,但此时却在他的心头乱动,发出尖细的嗤笑。
他皱眉,用力眨了眨眼睛。黑的。黑的。还是黑的。他一边眨眼睛,一边有温暖的液体划过脸颊。寒风一吹,泪水成冰,紧紧地贴在脸上。
“我这是……瞎了?”过了好久,旅人涩涩地问自己。他慢慢抬起手,冰冷的手指拂过脸颊,指腹贴在了眼皮上。
在这种荒原眼睛瞎了和死人基本上没有两样,除了行尸走肉的走就是行尸走肉的走,迟早有一天会被冰雪吞噬。运气差点,暴风雪停了,飞禽走兽会循着生息到他这里把他撕成碎片,尸骨都没有的。
浩瀚的灵力对于一个瞎子没有任何作用,何况已经到这里,对于目的地已经咫尺之遥,却离出发地天涯的人来讲。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他突然意识到,他把一切可能想到的人为因素都考虑在内,却还是无法应变这种危机。
随着思考的进行,他的眼睛开始疼痛,似乎有千种昆虫饿急后贪婪地啃噬一般,血肉在分离,骨肉在脱落,就像年久的漆皮被风吹落那般容易。
灵力随着机体的崩溃正在迅速消散,仿佛落潮后的浅滩一般,连普通人蕴藏的灵力都比不上。“印”没有灵力持续供给,也仿佛新叶蓦然干涸枯萎。
就这样死了?!
他脑海里划过这么一行字。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冰冷侵入身体,连膝盖突然接受的撞击带来碎裂般的疼痛都无法感受到了。
雪还在下,夹杂着狂风呼啸,大片大片晶莹而洁白的雪飘到了旅人身上,重重叠叠,像是要将旅人掩埋了。在这个无尽之夜,从前将自然都不屑一顾的他似乎终于受到了天谴,虽然并未落下惊雷,“神”却也无声无息的掩埋了一位蔑视者。
融天仍然坐在远方,沉默地注视着隔着百里的这短暂一幕。
多年前,也有同样一位少年,冷峻地走过这一段路程,只是和这位倒下的不同,那位传奇般的少年最后来到了融天山。他在冰雪国度里和某位老者签订了契约,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力量,这种无懈可击的力量,被后人称为“神之力”……
只是时光倥偬,外面的世界荣枯更迭多载,拥有倾世力量的少年并未掀起巨浪,反倒如同海里的一朵浪花,辗转间便人间蒸发,无影无踪。而寒风永远呼啸的北方,白雪存在千年,时间停滞,千年也是眨眼一瞬。
在旅人和融天之间的云杉树飘飘摇摇,仿佛肃立的士兵守卫这个冰雪国度,高耸宛如利剑直直插入苍穹,一层层的积雪滚落,又有薄薄的雪重新覆盖——在这无尽的寒冷之地,这种情况周而复始。
一群白鸟振翅飞过,空旷的世界传来鸟叫声,那声音并非清脆悦耳,在广阔的雪海里,苍茫宛如号角声。
两只驯鹿拉着一辆车在雪海上疾驰,轮后溅起一堆碎雪。
木车上坐着一位老人,他戴着厚厚的熊皮帽,繁多的茸毛将他的整个脸都包裹起来,而视物部分,却得通过棕色的膜翼。
这是北地的原始住民,保暖措施做的很好,长期在寒风中,老人的皮肤不仅满是皱纹,不少地方还皲裂了——分明他早上还摸了防冻油,看来是油类物质也败给了极其寒冷的天气。
倘若灵魂穿越来的君璨看到这种情形,一定会说声大爷您好潮啊,又是驯鹿又是墨镜的,这是cos土豪版圣诞老人么??
在这种风雪交加的天气看到老人的几率和活人见到幽灵的几率一般大,也许活人见了这种情况,也会以为是魔鬼来吸食血肉。
膜翼后面老人的神情很淡,随意的一扫,无论是冒风雪的白鸟还是一望无际的雪海,万物皆在眼中。
驯鹿往前跑了会儿,老人突然就停住了。他将目光投在一个小小的土包上,土包在平坦的道路上明显得宛如那些云杉林,在如此平的雪海中看到这种凸起物可不简单。忽视细节,在这种人烟罕见的地方和自杀没什么区别。任何异物都有必要得到重视,它可能是死去的动物,也可能是某种预告甚至警告,再或者……是同类!
老人将车转向,朝着那个“土包”疾驶。
“是人?”老人愕然。
哪个不长眼睛的混账敢在暴风雪中奔跑,他是疯子么?他不要命了吧?!他将土包表面的雪擦去,一袭黑衣的一角在白雪的衬托下尤为分明,甚至是刺眼。
老人眯了眯眼睛,一只手就将旅人提了起来。
积雪已经有点厚了,不知道他死了没。老人想,算了,就把他扔到板车上,这个功夫,也只好把手炉给他供暖了,毕竟他自己还有其他事要做,可不能额外的多花时间。
驯鹿叫了几声,仿佛是不满这位不速之客扔到他们的身上。老人转过身,伸出手摸了摸驯鹿的头,又凝视着它们湿漉漉的眼睛,微笑道:“安安,霏霏,不可以调皮哦,这次还是辛苦你们啦——回头我给你们多弄点吃的。”
驯鹿听到这里,又叫了几声,声音比方才高了很多,似是欢愉。